穿越“薄利”時代：六大行2025年報背后的深層變局

3.5萬億營收、1.42萬億凈利潤、總資產突破220萬億元，分紅超4200億元，且營收與凈利潤均保持正增長——國有六大行2025年年報交出了一份“穩中有進”的成績單。工商銀行更以53.48萬億元總資產，成為全球首家跨越50萬億大關的商業銀行，體量再攀歷史高峰。

然而，在亮眼數據的背后，一場深刻的變局正在悄然上演。營收與利潤雙增的表象之下，是盈利模式的重構、風險重心的轉移、增長邏輯的嬗變。

舊模式承壓：凈息差為何成為“不可逆”的宿命？

2025年，六大行凈息差全線走低。郵儲銀行以1.66%的凈息差仍居首位，建設銀行1.34%緊隨其后，工行、農行均為1.28%，中國銀行1.26%，交通銀行則降至1.20%，處于六大行最低位。

這一串數字背后，是一場無法回避的結構性挑戰。

LPR多次調整帶來的貸款利率下行，是壓降息差的首要推手。2025年，新增貸款加權平均利率較年初下降約30個基點，存量貸款重定價效應進一步侵蝕利息收入。與此同時，存款成本卻呈現“剛性”特征。盡管存款掛牌利率多次下調，但居民儲蓄意愿依然強烈，定期存款占比持續攀升，負債端成本下降速度遠慢于資產端收益回落的速度。

這一趨勢并非周期性波動，而是結構性轉型的必然結果。當利率市場化改革深入推進，當實體經濟融資成本持續壓降，銀行靠“吃利差”過好日子的時代，已經一去不復返。

在業績發布會上，多位銀行高管對2026年息差走勢和管理策略作出了回應。

郵儲銀行行長蘆葦表示，“對于今年，當前央行的對稱降息、自律機制作用的強化、總局的反不正當競爭的各項措施，能明顯感覺到外部在同時發力，對穩息差的作用明顯。對于郵儲銀行來說，我們將持續加大管理，鞏固領先優勢的同時著力推動息差的盡快企穩。分行層面，也要加強考核、壓實責任，推動分行存貸利差盡快企穩。”

工商銀行副行長姚明德預計，2026年的息差大概率呈現“L型”走勢。“2025年我行凈息差下行趨勢逐漸收窄，同比降幅收窄5BP。雖然在下行，但降幅在趨緩，我們認為這一趨勢具有可持續性。如不考慮LPR、存款掛牌利率進一步大幅調整的情況，預計今年我行利息凈收入將同比轉正、迎來拐點，凈息差下降幅度也會較2025年進一步收斂。”

交通銀行副行長周萬阜表示，交行將從以下三方面保持息差企穩向好：一是嚴格做好存貸款量價平衡管理；二是精細化實施存貸款定價管理，嚴格遵守定價自律機制要求；三是科學優化資產負債結構，結合流動性、利率風險等因素動態調整。

中國銀行副行長劉承鋼預計，中國銀行凈息差同比降幅將大幅收窄。當前外部環境存在多種不確定因素，國際地緣政治變化擠壓了主要貨幣降息的空間，境內銀行業仍然面臨低利率環境，中國銀行有信心把握一攬子增量政策落地實施帶來的市場機遇，全力發揮全球化優勢和綜合化特色，扎實做好“量、價、險、效”綜合平衡，進一步增強經營韌性和可持續發展能力。

新動能的博弈：高占比非息收入＝成功轉型？

當傳統利息收入的空間被不斷壓縮，非息收入正在成為銀行盈利的重要支撐。

2025年，工商銀行非利息收入為2031.44億元，同比增長10.2%；郵儲銀行手續費及傭金凈收入同比增長16.15%，其他非利息凈收入增長19.73%；中國銀行非利息收入占比達33.06%，創歷史新高，財富管理、結算清算、金融市場交易業務貢獻突出；交通銀行非利息凈收入同比增長2.22%；農業銀行實現手續費及傭金凈收入880.85億元，同比增長16.6%，其中代理業務增長87.8%，該行解釋稱，主要是由于深入推進財富管理業務轉型，理財和代銷基金收入增加。

但拆開來看：非息收入的增長，究竟是“真轉型”還是“遮羞布”？

從結構上分析，非息收入的增長主要來自三個層面。第一層是財富管理業務，包括理財、基金代銷、保險代理等，這部分業務含金量高、可持續性強，但對市場環境敏感；第二層是銀行卡業務，受消費疲弱影響，增長空間有限；第三層是結算、托管等基礎性業務，相對穩定但增長彈性不足。

更深層的問題在于：當前的非息收入增長，有多少是真正擺脫了信貸業務的“派生”？有多少銀行仍然嚴重依賴信貸客戶交叉銷售理財產品？如果剝離了信貸業務，獨立的市場化財富管理能力究竟有多強？

從國際經驗來看，摩根大通、匯豐等國際大行非息收入占比普遍在40%以上，而國內大行仍在20%左右徘徊。這意味著，從“信貸銀行”到“綜合金融服務平臺”的轉型，仍然任重道遠。

風險換錨：零售信貸為何從“壓艙石”變為“風暴眼”？

這是2025年年報中最值得警惕的信號：銀行風險正在從傳統對公領域，向個人零售業務轉移。

郵儲銀行不良率升至0.95%，關注類貸款占比明顯提升，折射出零售信貸風險的積累并非孤例。

“個人貸款確實是我們資產質量的一個承壓點，不良率是1.42%，同時，我行個人貸款的占比較高，達50.2%。”郵儲銀行副行長姚紅表示，“2025年，郵儲銀行的不良、關注、逾期的‘三率’同比均有所上升，分別上升了0.05、0.62和0.11個百分點。其中，關注率上升幅度較大，主要是我行針對有還款良好的意愿，但存在臨時性還款困難的客戶開展了紓困續貸，我行將此部分貸款審慎地進入了關注類。”

2025年末，工商銀行個人不良貸款1423.37億元，增加395.10億元，不良貸款率1.58%，上升0.43個百分點。其中，個人住房貸款的不良貸款率從0.73%上升至1.06%，個人消費貸款的不良貸款率從2.39%上升至2.58%。

建設銀行個人貸款和墊款不良貸款率從上年的0.98%上升至1.19%，交通銀行個人貸款不良貸款率從上年的1.08%上升至1.58%。

風險為何向零售端遷移？宏觀層面，居民收入預期不穩、就業市場承壓，直接影響到還款能力。微觀層面，過去幾年“經營貸置換房貸”的操作，在房地產市場調整周期中正在暴露后遺癥。此外，信用卡共債風險、消費貸多頭授信等問題，也在經濟下行周期中加速暴露。

未來怎么辦？建設銀行副行長李建江在業績會上回應稱，“面對近年來零售領域出現的風險上升局面，該行大力優化零售業務信用風險管理機制，強化信貸流程關鍵環節風險制衡，推進實施零售信貸集約化風控，2025年多重風險管控措施見到成效，個人類貸款不良率上升幅度同比收窄。”李建江表示，從當前運行態勢來看，零售領域風險防控仍會是工作的重點之一。

工商銀行副行長王景武也表示，工行個人貸款資產質量一直較優，但近兩年在經濟轉型增長、房地產市場調整、階段性供需欠平衡等多重因素影響下，不良率短期進入上升通道，與全行業趨勢基本一致。不過，隨著一攬子政策加快落地，以及政策紅利持續釋放，個人信貸市場基礎將逐步改善，個人貸款資產質量也將回歸合理水平。

“為應對市場變化，工行前期已經在內部架構和職能上進行了相應調整，成立了個人信貸業務部，實現個貸業務集約化、專業化，經營水平進一步提升。同時，強化數智賦能，豐富個人消費經營領域產品創新供給，統籌平衡發展與安全，著力化解各類風險隱患，扎實做好不良資產處置。”王景武表示。

科技賦能：未來的關鍵變量

值得關注的是，國有六大行在2025年度報告中均重點披露了AI技術的應用進展，將AI能力深度嵌入業務全流程。

中國銀行年報顯示，2025年該行基于算力、技術、數據三大平臺，敏捷高效安全可靠的AI賦能治理兩套機制，智能問答、報告生成等六個典型應用范式建設BOCAI大模型能力平臺，部署DeepSeek、Qwen3等系列大模型，構建智能化助手400余個，在信貸、營銷、運營、辦公、客服、科技等重點領域實現深度賦能。

中國銀行行長張輝在業績發布會上表示，要進一步構建“人工智能+”金融生態；建設銀行亦體系化推進人工智能應用建設，相關技術已規模化賦能集團398個場景應用，深度滲透財富管理、普惠金融、風險管理、科技研發等關鍵領域。

工商銀行在年報中披露，該行創新實施“領航AI+”行動，在30余個業務領域落地超500個AI應用，AI數字員工承擔工作量5.5萬人/年。同時，該行緊跟科技發展步伐，基于工銀智涌探索建立“一超多專”智能體協同體系。工商銀行表示，將順應科技變革趨勢，搶抓“人工智能+”機遇，持續增強數智化動能，深化經營管理與風險治理的數字化、智能化轉型。

農業銀行行長王志恒在業績發布會上表示，農業銀行正牢牢把握人工智能技術發展浪潮，專門設立了智慧銀行建設辦公室，加大智慧銀行建設的統籌推進力度，同時也明確以智能體應用為抓手、以項目需求為牽引，持續完善“AI+”能力體系，著力推動AI的智能化、普惠化應用。

農業銀行副行長林立在談及風險管控措施時也表示，目前該行強化科技賦能，拓展風控新能力，并推出農行版“龍蝦”。“這不是趕時髦，我們是利用這個工具來自動加工分析數據，智能生成盡調報告，讓辦貸流程更便捷、更高效、更安全。”

三個判斷：慢變量中的長期主義

下一個五年精耕細作的時代已然開始。基于對國有大行年報數據的深度分析，可以得出三個明確的判斷：

凈息差已進入“1%時代”底部區域，但反彈乏力。隨著LPR趨于穩定、存款成本重定價逐步完成，凈息差繼續大幅下行的空間有限。但考慮到實體經濟融資成本仍需壓降，息差也難以出現趨勢性回升。銀行必須接受“薄利”成為常態，并在這一常態下尋找生存之道。

風險管理的核心將從“信用風險”轉向“客群經營能力”。零售業務的競爭，本質是場景、數據、風控模型的競爭。誰能精準識別優質客群、有效管理信用風險、建立差異化定價能力，誰就能在零售市場占據主動。零售信貸的比拼，不再是規模擴張的比拼，而是客群經營的比拼。

銀行估值邏輯將徹底重估。市場不再為單純“大”的銀行買單，而是為“穿越周期能力”定價。誰能率先證明自己擺脫了息差依賴、控制了零售風險、構建了非息收入護城河，誰就能獲得估值溢價。未來銀行的分化，將不僅體現在經營數據上，更將體現在資本市場估值上。

當規模不再是安全的代名詞，當息差不再是利潤的護身符，當零售從甜蜜的果實變為帶刺的玫瑰，當AI成為關鍵變量，銀行家們需要回答一個根本問題：我們究竟要成為什么樣的金融機構？

是繼續在傳統信貸的紅海里搏殺，還是真正蛻變為能夠駕馭周期、經營風險、創造價值的金融服務商？

六大行給出了各自的階段性答案。但真正的終局，還在未來的慢變量中徐徐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