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去釣魚。
說是釣魚,其實也不全是為了魚。
母親喜歡吃魚,尤其是油炸的小魚,她特喜歡吃,這個我知道。上周去穎橋那邊釣過一次,運氣不錯,釣了滿滿一兜回來。母親高興,我炸了兩盤,她幾乎一個人吃完了,我就著吃了兩條,剩下的都歸了她。
看她吃得香,我心里也舒坦。
但今天出去,不光是給母親釣魚。還有一層說不上來的原因——心里沒來由地煩躁。
這種煩躁說不清道不明。不是為具體什么事,像是一層薄霧,從骨頭縫里往外滲,不濃,但散不掉。在家待著也無趣,索性收拾了漁具,出門去。
釣魚的地方不遠,距離小區不到三公里,騎個電動車,一支煙的工夫就到了。
上回來這兒,魚口好得很。鯽魚、白條輪著上,浮漂一沉一抬,忙得不亦樂乎。可今天邪了門了,一上午,就釣上來一個小白條,比手指頭長不了多少。換餌、調漂、換位置,能試的都試了,魚就是不開口。
看看日頭到了頭頂,桶里就那一條白條,孤零零地游著。我蹲在岸邊看了一會兒,心想算了,別糟踐它了,連魚帶水倒回了河里。
十二點,收桿回家。
回來的路上,見路邊有個老農蹲在地上賣韭菜。韭菜捆得齊齊整整,葉子窄窄的,綠得發亮,一看就是新韭,頭茬。買了一把,也不貴,兩塊五。
回到家里,父母已經吃過飯了。母親在沙發上打盹,父親坐在餐桌旁邊,面前擺著半碗沒喝完的湯。
我沒驚動他們,自己進了廚房。韭菜洗了洗,切了兩刀,就著火燒——火燒是昨天買的,還有點余溫。渴了就倒杯開水,湊合著吃了午飯。
吃完洗了碗,困勁兒上來了。眼皮沉得像灌了鉛,連手機都懶得看,往床上一倒,就睡過去了。
這一午休,做了個夢。
夢里,弟弟來了。
說起來,現在父母養老的家,就是弟弟的家。這些年他在外打拼,在這邊置了房子。
父母親跟著他住了十幾年,后來父母親身體不好,我們兄弟姐妹就輪值照顧父母。
我這段時間輪值,就住在這里伺候父母。弟弟平時在外地,不常回來,但隔三差五打電話,問父母的狀況,問我的情況,每次都客客氣氣的。
可在夢里,不是這樣。
夢里弟弟來了之后,不知怎么就開始變著法子找我的事。他說話的語氣不對,眼神也不對,像憋了一肚子的火。
我試圖跟他解釋什么,他不聽。然后,他忽然提起我以前勸過他的一句話——具體是什么話,夢里也模糊了,大意是說他在外頭跟人說話的方式不妥,容易得罪人。當時我是好意,覺得兄弟之間應該坦誠,就跟他說了。可在這個夢里,這句話成了他翻舊賬的由頭,他揪著不放,越說越激動。
我站在原地,嘴張著,不知道該怎么接。
他朝我走過來,路過我身邊的時候,忽然抬起手,一巴掌打在了我的臉上。
“啪”的一聲,很響。
夢里那個觸感太真實了——我的臉火辣辣地疼,半邊臉像被烙鐵燙了一下。我愣住了,沒有還手,甚至沒有躲。
因為是在他家住著,我突然心里生出一種說不出的愧疚。
不是覺得自己做錯了什么,而是一種寄人籬下的、無處可退的心虛。那種感覺比臉上的疼更讓人難受。
后來就醒了。
睜開眼睛,天花板白晃晃的,窗簾透進來的光柔柔的。我躺在床上,心跳還有點快,臉側過來,下意識用手摸了摸——不疼,什么痕跡都沒有。
可那個夢,每一個細節都清清楚楚地印在腦海里,像刻進去的一樣。
我躺了好一會兒才起來。
我和弟弟的關系,一向很好。
這話不是客氣,是真的好。從小一塊兒長大,他小我幾歲,小時候跟在我屁股后面跑,我走到哪兒他跟到哪兒。長大后各自奔波,見面少了,但心沒遠過。他對父母也孝順,這是村里人都知道的。母親住院那陣子,他在外地急得不行,很快就趕了回來,在醫院里守了三天三夜。
這么好的兄弟,夢里怎么會打我?
我心里頗有些不舒服。不是怕,也不是怨,就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別扭。像是看見一件干干凈凈的衣服上,忽然多了一個洗不掉的污點——你知道它不是真的,可你總忍不住去看它。
我還特意去查了原版的《周公解夢》。
說來好笑,年輕時從不信這些。這幾年,也許是上了年紀,也許是過得不盡如人意,一來二去,就有些迷信了。總覺得冥冥之中有什么東西在給人暗示,只是人太笨,大多數時候讀不懂。
翻了解夢書,又上網搜了搜,得出的答案倒讓我愣了一下——大吉!
在周公解夢里,無論是和人對罵、爭吵,還是被人打了、罵了,都算是好事。說是“夢被人打,主進財”“夢與人爭斗,主得利”,諸如此類。總之,不是壞事。
難不成真有什么好事要來?
我合上手機,靠在椅背上想了半天。
其實話說回來,這幾年,我常常有種隱隱的不安。總覺得自己做事欠妥,善事做得不多,福報攢得不夠。看著身邊的人一個個過得風生水起,自己還在苦哈哈地奔命,到了這個歲數,依然不得停歇。有時候夜里睡不著,會翻來覆去地想——是不是哪里做錯了?是不是該做的沒做?是不是命里就該如此?
這種念頭多了,人就容易疑神疑鬼。一個夢,也要翻來覆去地琢磨半天。
今天這個夢境,也許是現實里心有憂慮,在夢里變了形。也許是這段時間輪值照顧父母,住在弟弟家里,心里始終繃著一根弦——怕做不好,怕被人說,怕欠了誰的。
這根弦繃久了,就鉆進夢里,變成了一記耳光。
也或許,什么都不是,就是中午吃得太飽,胃壓著膈肌,做了個亂七八糟的夢。
晚飯的時候,我給弟弟打了個電話。
他在外地,正忙著。接起電話,語氣和平時一樣:“哥,咋了?”
我說沒事,就問問他最近咋樣。
他說還行,就是忙。又說:“咱媽這兩天咋樣?”
我說都好,早上還吃了一盤炸小魚。
他笑了一聲,說那就好。然后又問:“哥你是不是有事?說話怎么沒精打采的。”
我說真沒事,就是中午做了個夢,夢到你了。
“啥夢?”
我猶豫了一下,說:“不記得了,亂七八糟的。”
他沒追問,說:“做夢嘛,有啥大不了的。你跟咱媽說,我過陣子回去看她。”
掛了電話,我把手機放在桌上,愣了一會兒。
夢里的那記耳光,終究是沒有落下來。
窗外的天色暗了。母親在客廳里喊我,說電視不出聲了,讓我去看看。父親在客廳里慢悠悠地澆花,水灑了一地。
來福趴在我腳邊,尾巴慢悠悠地搖著。
我想了想,起身去修電視了。2604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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