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際競品290萬美元退市，這款國產藥卻靠“減量”逆襲：基因治療的中國解法

在初春的天津，一場關于血友病A的基因治療藥物的臨床研究者會議正在舉行。這場會議定下了一年之約，用來觀察一款中國本土原創的，由臨床專家與科研團隊共同推動，有望成為領域類Best in class的基因治療藥物的未來命運。

中國醫學科學院血液病醫院（血液學研究所）教授張磊是這場會議的核心人物。他向在場的十余家參研單位宣布：由他牽頭進行臨床研究的血友病A基因治療藥物GS1191-0445注射液，其三期臨床試驗的57例受試者已全部入組，正式進入為期52周的關鍵隨訪期。

這意味著，這款由中國臨床專家與科研團隊自主研發、協同推進的基因治療產品，距離完成最終的療效驗證又近了一步。而這場會議的目標，就是希望在未來一年，為產品的上市申請積累扎實可靠的數據。

就在一個月前，大洋彼岸傳來一則震動行業的消息：全球首款獲批上市的血友病A基因療法Roctavian，其研發公司拜馬林制藥（BioMarin）宣布，將該產品從全球市場撤出。

誠然這款藥物存在療效不夠持久的弊端，但其撤市的根本原因或許不能排除昂貴支付的因素——單次治療定價高達290萬美元，全球各國醫療支付體系均無力承載。在銷售不佳的情況下，拜馬林制藥試圖剝離管線尋找買家，但卻始終無人愿意接盤，最終導致這款增被寄予厚望的產品不得不黯然退場。

同樣的科學夢想，一個在東方加速推進，一個在西方無奈退場。這不僅是兩家公司的不同命運，更折射出全球基因治療領域一個日益尖銳的核心矛盾：當一次性的“治愈性”療法成為可能，誰來為它買單？

GS1191-0445提供的答案，或許就藏在它的一項核心臨床數據里：在早期研究中，它實現同等甚至更優療效所需的臨床給藥劑量，僅為國際同類產品的約1/20。

更低的劑量，遠不止是一個科學指標。它意味著更高的安全性、更低的成本，以及從根本上被重塑的“定價-支付-可及性”等式。當西方同行在“天價”與“市場”之間進退維谷時，中國藥企希望能探索出“有效”和“可及”之間的新的平衡。

01

天價療法的“困境”

Roctavian的退市，在行業里并不是一個完全意外的消息。

細胞與基因治療（CGT），尤其是以腺相關病毒（AAV）為載體的體內基因治療，曾被寄予攻克眾多單基因遺傳病的厚望。通過一次治療，使患者體內的缺陷細胞盡可能恢復正常功能，從而從根源上糾正缺陷，實現長期乃至終身的治療效果。

然而，科學與商業現實之間橫亙著一道巨大的鴻溝：成本與價格。

細胞與基因療法的研發過程漫長且復雜，涉及病毒載體設計、生產工藝開發、臨床驗證等多個環節的高投入。更關鍵的是，與傳統藥物不同，基因療法理論上是一次性治療，這意味著企業的收入窗口期極短，無法通過長期銷售來分攤研發成本和獲取持續利潤。

這種商業模式倒逼出了一個定價邏輯：將天文數字般的研發、生產和商業化的成本，分攤到每一位患者身上，并在此基礎上追求投資回報。

于是，我們看到全球已上市的基因療法定價屢創新高：諾華治療脊髓性肌萎縮癥的Zolgensma定價212.5萬美元，藍鳥生物治療β地中海貧血的Zynteglo定價280萬美元，而拜馬林的Roctavian更是標出了290萬美元的價格。

但現實情況是，罕見病患者群體本就有限，而數百萬美元的價格，遠超全球絕大多數國家醫保體系和患者個人的承受極限。即便在醫療支付體系最為發達的歐美國家，保險公司和醫保系統也對如此高昂的一次性支出望而卻步，更由此衍生出了復雜的按療效付費、分期付款等創新支付模式。即便如此，這類療法的銷售仍然持續不及預期。

Roctavian退市被業內視為一個標志性事件：它意味著，即便技術獲得成功，如果無法跨越“支付”這道坎，產品依然無法實現其應有的社會價值，商業上也難以為繼。

細胞與基因療法，陷入了“技術成功，商業崩塌”的“困境”。

02

中國解法：從源頭上“降本增效”

就在Roctavian退市消息引發行業反思之際，中國藥企提供的另一種解題思路。

華毅樂健生物科技有限公司（下稱“華毅樂健”）自主研發的GS1191-0445，瞄準的同樣是血友病A。這是一種由于凝血因子VIII缺乏導致的遺傳性出血性疾病。患者需要終身、頻繁地輸注外源性凝血因子來預防出血，經濟負擔沉重，生活質量低，關節損傷還會不斷累積。

GS1191-0445的設計目標，是通過單次治療，將編碼凝血因子VIII的基因遞送至患者肝臟細胞，讓身體恢復自主生產凝血因子的能力，從而擺脫對外部輸注的依賴。

然而，它的路徑與國際同行有著顯著差異，是臨床醫學、基礎科研與產業化能力協同推進下形成的一條中國路徑。而這種不同，來自于基礎的科學設計。

“這項由國內團隊自主研發的基因治療藥物，采用了優化的腺相關病毒（AAV）載體包埋DNA序列，在啟動子、增強子優化設計下，以Roctavian二十分之一的劑量獲得了更高的FVIII因子表達。”中華醫學會血液學分會主任委員胡豫教授，在天津的這場研究者會議上這樣介紹。

通俗地說，就像優化了送貨的卡車和貨箱里的安裝說明書，讓送貨效率更高，說明書指令更清晰，最終用少得多的“貨物”（病毒載體），就能在體內啟動高效的生產線（表達凝血因子）。

臨床數據支撐了這一技術路徑創新。根據2025年美國血液學會（ASH）年會公布及后續在《信號轉導與靶向治療》（STTT）期刊上發表的研究結果，在接受GS1191-0445治療的中國成人重型血友病A患者中：

高劑量組（4×1012 vg/kg）患者，在中位隨訪123.5周時，體內凝血因子VIII活性均值達到48.1 IU/dL（健康人約為50-150 IU/dL），成功脫離“血友病狀態”；低劑量組（2E12 vg/kg）患者凝血因子活性長期維持在5%以上（達到臨床“不出血”狀態）；患者的年化出血率最高降低99.4%，凝血因子替代治療使用量大幅減少。

最重要的一點——在實現同等甚至更優療效的前提下，GS1191-0445臨床給藥劑量僅為國際同類產品的約1/20。

這不僅是療效的證明，更是成本結構的證明。在基因治療中，病毒載體的生產是核心成本之一。劑量的大幅降低，則同樣意味著生產規模、純化難度和物料成本都有望被大幅壓縮。

此外，華毅樂健團隊還配套開發了預防性使用糖皮質激素和他克莫司的短期免疫調節方案。該方案旨在給藥后的關鍵窗口期，溫和地調節患者免疫系統，降低其對病毒載體的清除反應，從而保護剛剛建立的基因表達。這進一步增強了低劑量策略的可行性和持久性。

張磊教授對此解釋：“這個創新方案已經獲得世界其他國家專家的認可，并正運用于臨床實踐。”低劑量與免疫調節的結合，共同構成了GS1191-0445差異化的技術護城河。

03

從“患者可及”到“商業可持續”

技術上的“降本”，其實是要回答一個根本問題：藥做出來了，病人怎么才能用上？

290萬美元的定價，對于全球絕大多數血友病A患者及其家庭而言，無疑是個絕望的數字。它直接將這種療法隔絕在現實世界之外。

而GS1191-0445所代表的“中國路徑”，正在嘗試改變這個局面。雖然該產品尚未定價，但基于其技術特點，業內普遍預期其價格將遠低于國際同類產品。此前，國內另一家生物創新藥企業針對血友病B的基因療法，已將價格降至約279萬元人民幣，這被視作一個重要的市場信號。

“（成本只有國外1/20）這就為將來藥物的可及性鋪平了道路。”胡豫教授在天津的研究者會議上明確表示。

價格的實質性降低，意味著治療的可能性從“絕對不可能”進入了“可以探討”的范疇。對于中國患者而言，百萬元級別的治療費用雖然依然高昂，但已經有可能通過多層次保障體系進行分擔：包括基本醫療保險、商業健康保險（如“惠民保”）、企業患者援助項目、以及分期支付等創新支付方式。

西方“天價療法”模式陷入的悖論在于：高單價必然導致極低的市場滲透率，最終總市場規模受限，商業上難以持續。而“可負擔的定價”策略，是想通過一個更合理的價格，去觸及更大比例的患者群體，從而打開更真實、更大規模的市場。

血友病誠然是罕見病，但在中國巨大的人口基數面前，血友病患者群體的數量仍然不可小覷（A型患者估算約12.4-14.4萬人），這為“以量換價”的模式提供了潛在基礎。

一旦產品上市，更有可能被納入地方普惠型商業保險的保障范圍，或與支付方達成基于療效的付費協議。銷量與支付之間有望形成良性循環，避免重蹈國外同類產品“無人問津”的覆轍。

“我們追求的創新，不應該是‘孤芳自賞’的高價藥，而應該是既能在技術上對標國際前沿，又能在研發成本和定價邏輯上貼合中國國情、符合醫保體系承受能力的‘國民基因藥’。”一位參與本次臨床研究的研究者這樣總結說。

商業的可持續性，不僅關乎一家企業的生存，更決定了前沿療法能否真正落地，惠及本該受益的患者。

而未來的52周，將是最關鍵的一段時間，這些隨訪數據將最終驗證GS1191-0445的長期療效與安全性，也是這款“中國方案”能否最終走向患者、走向市場的臨門一腳。

04

全球CGT格局中的中國力量

GS1191-0445取得的階段性成果意味著，中國在細胞與基因治療領域的參與度正在快速提升。

一個值得注意的現象是，在全球最昂貴的基因療法競爭格局中，來自中國研發管線的候選藥物比例已顯著提升。這背后是中國在CGT領域逐漸形成的系統性優勢：從上游的工藝開發（CMC）、到中游的合同研發生產（CDMO）能力、再到下游高效且成本可控的臨床開發體系。

值得注意的是，GS1191-0445本身也獲得了國際監管體系的初步認可。它先后獲得了美國食品藥品監督管理局（FDA）和沙特食品藥品監督管理局（SFDA）的孤兒藥資格認定（ODD），同時也被中國國家藥品監督管理局藥品審評中心（CDE）納入為突破性治療品種。

雖然孤兒藥認定本身不意味著獲批，但它代表了監管機構對其針對罕見病、以及初步臨床數據的認可，為未來開展國際多中心臨床試驗乃至上市申請提供了便利。

“這體現了國際學術界和監管機構對中國原創科研質量的認可。”張磊教授評價說，“這不再是簡單的‘國產替代’，而是真正的‘同臺競技’。”

中國基因療法的崛起，其當前的核心價值可能不在于做出了“第一個”藥，而在于正在證明，基因治療可以不是普通人遙不可及的“天價神話”。中國的科學家正通過底層科學創新，在保證療效的前提下，盡可能優化成本，讓更多患者被納入治療范圍。

這或許正在悄然改變全球基因治療領域的游戲規則。一種療法的終極價值，不應僅僅體現在科學論文的突破性上，或者藥品標簽的價格數字上，而更應體現在它能夠實際拯救和改善的生命數量上。

全球基因治療的競賽，上半場比拼的是“能否做得出來”，下半場考驗的則是“誰能用得起”。在跨越了科學可行性的門檻后，如何跨越商業可行性與社會可及性的鴻溝，成為所有參與者必須回答的問題。

GS1191-0445以及它所代表的中國創新路徑，正在給出自己的答案。它指向了一個更樸素的終點：讓突破性的科技，成為患者負擔得起的希望。而這一進程的背后，不僅是技術的推進，更是一群長期堅守一線的臨床醫生，與科研與產業力量共同推動醫療進步的縮影。

*封面圖片來源：123r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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