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春明

我出?在中國五?年代，那時的?活?式與中國古代 并沒有本質區別。耕?、燒飯、交通、居住環境，都 仍然延續著傳統社會的形態。農村的窗戶樣式與漢代 ?異，?打壘的?墻結構也與古代相同。動?主要依 賴??和畜?，短途運輸依然以?、馬、驢、騾為 主。能源與照明條件極為有限，到1957年，全國農村 ?電量僅占總?電量的約0.66%。在“照明、炊事、取 暖”等?常經驗上，我們所處的世界?乎仍是?個延續中的古代社會。

那時的家族結構與聚落形態也基本未變，傳統社會仍 在?然地延續著，仿佛時間在這??乎是靜?的。

??年代，我開始??年時間考察全國?居，畫了數千幅速寫。那是?個正在發?變化的時代：在許多傳 統村落中，開始出現?兩棟格格不?的新式建筑，像是時間突然裂開了?道縫。同時，家庭結構也發?轉變，從?家族逐漸?向以三?之家為核?的?家庭。這?變化，既來?社會結構的調整，也來?計劃?育政策的推動。

隨著城市擴張與?業化推進，中國傳統聚落和建筑迅速消失。中國的?居結構，實際上承載著?種獨特的 社會結構與?化邏輯，這樣完整?連續的?化體系， 在世界范圍內是極為少?的。正因為如此，我產?了?種愿望：?繪畫把它們記錄下來，留住正在消失的歷史。

改?開放之后，?們的價值觀發?了深刻轉變。對物質?活的追求逐漸取代了“唯有讀書?”的傳統觀念。也正是在這個階段，我來到了美國。

在這?時期，我的繪畫始終存在兩條并?的路徑：? 是寫實性的記錄，對中國?居與?活的直接描繪；? 是內在的創作，?種半抽象的表達。?個是對歷史的保存，?個是對內?的呈現，這兩者在我的畫中?期共存。

1997年，我在洛杉磯舉辦畫展，許多華?觀眾在畫前流淚。那?刻，我意識到，這些關于“家”的圖像，承 載著超越視覺的情感?量。但與此同時，我也感到? 種變化：當我們遠離中國，這種“貼近”的經驗消失 了，轉?成為?種“隔岸”的觀看。我的畫?開始出現 ?種距離感——像印象派繪畫那樣，遠看模糊，近看卻具體?有?。

也正是在這個階段，我開始創作“世界宗教領袖”系 列。我并不想停留在宗教層?，?是試圖在?化層? 理解他們。在沒有收?、完全依靠內??撐的狀態 下，我完成了這?系列創作。這既是?活的困境，也 是對?境的磨練。我逐漸發現，這些宗教?物之間存 在?種共通的核?：善與愛。

這些作品后來參加了巴塞羅那世界宗教?會，觀眾的 反饋再次印證了這?點——善與愛，是?類得以共存的基礎。

在??語境中，我逐漸意識到，“光”是不可回避的因 素。但如何將“光”引?中國繪畫的結構，?不使其變 成單純的再現，是?個關鍵問題。我開始嘗試將倫勃 朗式的光源，與中國“家?化”的空間結構結合，形成 ?種“中?光”的畫?結構：既有三維的空間感，?保 留中國繪畫的平?秩序。

與此同時，我的寫實繪畫也逐漸轉向?種“朦朧中的 清晰”：遠看模糊，近看具體。這種視覺?式，使畫 ?形成?種介于現實與記憶之間的狀態。

但我始終?臨?個問題：我既不完全屬于中國，也不 完全屬于??。如果完全使???語?，我缺乏其? 化根基；如果完全回到中國傳統，在???難以找到 位置。我曾擔?，??會“懸在太平洋上”，兩邊都? 法落腳。

2010年前后，我回到中國?活近?年。這段時間，我 的繪畫在“中國性”“??性”和“普遍性”之間反復搖擺。 我嘗試過?墨意味、線性語?，也嘗試將傳統?化符 號引?畫?。但逐漸地，我意識到，這種“?格的選 擇”本身，并不能解決問題。

真正的問題是：我是誰，我處在什么位置。

從那時起，我開始從宋代????，研究如何在中國 繪畫中引?“光”。從“像”到“不像”，再到更?由的狀 態，我逐漸將??與?居融合，使其成為?種既具體 ??具體的視覺語?。

回過頭看，這三?多年的繪畫，其實始終圍繞?個問 題：我是誰，我從哪?來，我要往哪?去。

什么是這個時代的繪畫？

疫情之后，我明顯感受到?個變化：觀眾不再愿意接 受明確的“表達”。在藝博會上，有觀者說：“我不希望 ?眼就知道你要說什么，我希望不同的?看到不同的 東?。”

這讓我意識到：這個時代已經從“漸變”進?“突變”。

從農耕社會到現代社會，是?個緩慢演變的過程；但 進?AI時代，是?次斷裂式的變化。AI可以?成圖 像、?格、語?，?乎覆蓋了傳統意義上的“技法”。 那么，繪畫的意義在哪?？

我逐漸理解：這個時代的繪畫，不再是“表達?個結 論”，?是呈現?種“存在狀態”。

它不是?格的歸屬，不是?化的標簽，也不是技術的 展示，?是?個?在這個時代中真實所處的位置。每 個?都處在不同的狀態之中，這種差異性與不確定 性，恰恰構成了這個時代繪畫的本質。

繪畫不再是“告訴別?什么”，?是讓觀看成為?個? 成的過程。

我的繪畫如何表現?命的狀態？

對我來說，繪畫不再是敘述，?是?種“呈現”。

我不再試圖說明中國與??，不再強調?化差異，也 不再刻意表達某種主題。但這些經歷——農耕記憶、 太平洋的距離、?化的轉換——都已經內化在畫?之中。

我所要做的，是讓這種內在狀態?然顯現出來。

這種顯現具有?個特征：

· 形象不完全確定，但具有內在必然性

·結構是嚴謹的，但意義是開放的

·畫?不提供答案，?提供感受的空間

AI可以?成?格，但它沒有?命的歷程。它沒有農耕 的經驗，沒有?化的斷裂，也沒有那種“懸在中間”的 不確定感。

?我的繪畫，正是從這種不確定中??出來的。

它不是?個被設計的結果，?是?個正在發?的狀 態。 我不需要觀眾理解我，我也不需要告訴他們該看到什 么。我只是把我此刻的存在狀態呈現出來。?觀者在 其中看到什么，那是他們??的體驗。

這種不確定性，本身就是?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