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家三里地,便是那道緩緩的山坡了。坡不高,卻是我們小時(shí)候的天。天底下,有一處廢棄的石屋,石頭壘的墻,石縫里長滿了青苔,屋頂?shù)牟菰缫芽萘耍邝聍竦厮艘黄J菖赃叄χ檬磷訕洌叽蟮煤埽锾炖铮瑵M樹的柿子紅彤彤的,像掛著無數(shù)的小燈籠。
那時(shí)候,放了學(xué),書包一撂,就趕著羊群上山了。羊兒們散在坡上啃草,我便溜進(jìn)石屋里去。屋里黑洞洞的,涼絲絲的,有一股陳年的土腥味。搬一塊平整的石頭坐下,看陽光從破屋頂漏下來,一道一道的,塵埃在光柱里慢慢地浮。有時(shí)候,光柱正好照在墻上,墻上有我們拿木炭畫的歪歪扭扭的小人兒,還有歪歪扭扭的字,“王小明到此一游”,或者是“李小芳是個(gè)大笨蛋”。現(xiàn)在想想,那些字跡還在么?怕是被歲月抹去了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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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難忘的是秋天。柿子熟了,我們便猴子似的爬上樹去。樹皮粗糙,硌得腿疼,但我們不怕。爬到高處,尋一枝柿子多的,穩(wěn)穩(wěn)地坐了,摘一個(gè)軟的,用指甲輕輕挑破一點(diǎn)皮,嘴湊上去,一吸那甜汁兒就涌進(jìn)嘴里了,稠稠的,涼涼的,帶著秋天特有的清爽。吃得滿手滿臉都是黏黏的汁水,衣服上也濺了許多,回家免不了一頓罵,但第二天照去不誤。那時(shí)候的日子,真是悠長得沒有盡頭似的。山坡上的草綠了又黃,黃了又綠,羊群換了一撥又一撥,我們卻總在那里,在石屋里躲雨,在柿子樹上摘果子,在山坡上瘋跑,好像永遠(yuǎn)不會(huì)長大似的。
可是到底還是長大了。先是考高中,再是考大學(xué),煩惱像秋天的落葉,一層一層地積起來,掃也掃不凈。后來工作了,在城里租房,擠地鐵,看人臉色,才知道小時(shí)候的山坡是多么大的天地,石屋是多么好的去處。每回老家,我總要一個(gè)人到山坡上去走走。路還在,但窄了許多,兩旁的草深了,幾乎沒了膝蓋。石屋更破敗了,塌了半邊,石頭滾了一地,青苔倒是更厚了。我站在石屋前,想起那些木炭寫的字,心里空落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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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坡上沒了羊。村里的年輕人,能走的都走了,去城里打工,去城里安家。田也荒了,草瘋長,比人還高。只有那三棵柿子樹還在,老了許多,樹皮皴裂,枝干也有些枯了,但每到秋天,還是結(jié)出紅彤彤的柿子來。沒人摘了,熟透的柿子掉在地上,爛了,引來一群螞蟻。我撿起一個(gè)軟的,像小時(shí)候那樣,挑破皮,吸一口還是甜的,但總覺得少了點(diǎn)什么。少了什么呢?少了那些笑聲,那些喊叫聲,那些無憂無慮的日子罷。
山風(fēng)吹過來,柿子樹的葉子嘩嘩地響。忽然明白了,這世上,什么都會(huì)變的,只有這幾棵樹,還守著這個(gè)山坡,守著這個(gè)破敗的石屋,守著再也回不去的時(shí)光。而人,終究是要往前走的。只是走著走著,別忘了回頭看看,看看那些還亮著的柿子,看看那些還亮著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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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暗下來了,我轉(zhuǎn)身往回走。山坡上,柿子樹還站在那里,像三個(gè)老人,默默地看著我,看著這個(gè)變了模樣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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