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老札記23：期待的依賴不再

昨天傍晚，父親提溜著一袋玉米棒子回來了。

袋子是那種超市用的白色塑料袋，上面有明顯污漬，灰一塊黑一塊的。再看里面的玉米，剝了皮，兩頭已經發霉，灰綠色的霉斑沿著玉米芯蔓延開來。

我心里當即就明白了——這是從垃圾桶里撿來的。

小區那幾個垃圾桶里，每天都有附近小區沒吃過苦的年輕人扔掉的過期食品。父親腿腳還走得動，不知什么時候養成的習慣，隔三差五就去翻翻。

之前說過幾次不讓他翻垃圾桶撿東西，他嘴上答應，轉頭就忘。

這次一樣，見他又翻撿垃圾桶里的食物，我壓著火，把他叫到跟前，說是數落，其實也就是規勸：“爸，咱家不缺吃的，您想吃啥給我說，我去買，別去翻垃圾桶了。那里面啥都有，別人吐的口水、扔的臟東西，多不衛生啊。”

父親不承認，嘟囔著說不是撿的，又說是在超市買的。

問他哪個超市，多少錢買的，他支支吾吾說不清。末了梗著脖子說：“這玉米不能吃嗎？你不吃我吃！”

母親聽見動靜，從臥室里探出頭來。她一看那袋玉米，又看看我的臉色，立刻開始幫腔：“對對對，是我想吃玉米，你爸給我買的。我那天在超市看見了，沒舍得買……”

她邊說邊給我使眼色，意思讓我別說了。

我仔細看了看那幾根玉米——不光是兩頭，中間好些玉米粒也已經發霉變質，顏色發暗，一掐就碎。這樣的東西，鐵定是不能吃的了。

我沒再跟父親糾纏，語氣重了一些：“爸，我跟您說清楚，以后您要是再從外面垃圾桶里撿吃的回來，撿一回我扔一回。”

這話一出，兩個老人都不高興了。

母親先開了腔：“算了算了，不吃了行吧？我們這就去敬老院，不讓你伺候了。”

父親也跟著說：“都不行，都指望不住。”

這句話我聽明白了。“都不行”，說的是他們所有的孩子。“都指望不住”，是說沒有一個能順著他們的心意。

他們現在的思維，已經退回到了孩童時期。要的不是商量，不是道理，而是絕對的服從。就像一個孩子管大人要玩具，不給就哭，就鬧。他們做不出倒地撒潑的事，但有的是執拗的對抗。

母親氣呼呼地拎起那袋玉米就要下樓扔掉。我說吃完飯再扔也不遲，她不聽，執拗地出了門。

父親坐在沙發上，臉色也不好看。我把飯菜端上桌，說等等母親回來一起吃。等了幾分鐘，父親坐不住了，站起來要下樓去找。

“爸，我媽說她馬上就上來，您別下去了。”

他不聽，拄著拐杖就往門口走。我擋在門前，他就站在那里瞪我，倔得像一頭老牛。我只好讓開，看著他一步步挪出門去。

好在，他們都記性不好。

過了沒多久，兩個人一前一后回來了。母親走在前面，臉色已經緩和了不少。父親跟在后面，也不提剛才的事了。坐到餐桌前，母親夾了一筷子菜，忽然說：“這孩子真孝順，會伺候人。飯菜軟爛，不怕咱們咬不動。”

我笑了笑，沒接話。

我知道，這話是真的，也不全真。他們高興的時候，覺得我千好萬好；不高興的時候，就會說“都不行，都指望不住”。這兩種話，都是真心的。就像小孩子上一秒還抱著你說“最喜歡媽媽”，下一秒就能因為一塊糖哭得撕心裂肺。

老年人的情緒，和小孩子一樣，只有當下，沒有前后。

他們不會當面認錯，也不會認輸。氣頭上會說要去敬老院，要徹底自由。但我知道，那不過是一種施壓的方式——想讓我像小時候我服從他們那樣，完全服從他們的指令罷了。

只是他們忘了，那個言聽計從的孩子，也已經五六十歲了。

我收拾碗筷的時候，父親已經靠在沙發上閉目養神了。母親在一旁剝香蕉，剝好了掰一半遞給他。他接過去，塞進嘴里，什么都沒說。

那袋發霉的玉米，誰也沒再提。2604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