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紀20年代起，連環畫壇涌現了眾多堪稱大家的藝術巨匠。

圍繞出版高地上海，自成一派的“海派”便有名家、、、等。

還有南北二劉、南顧北劉、南雷北燕......

他們都是連壇響當當的“名旦”，金哥之前已與大家聊過不少。

（左上）（右上）

（左下）（右下）

而說起“名旦”一詞，自民國至今，連壇也早有“四大名旦”“四小名旦”之說。

今天想跟大家聊的這位，便是海派名家、“四小名旦”之一的——

顏梅華。

01

畫遍英雄美人，

他的國畫“三絕”出圈海外。

上世紀40年代，二十出頭的顏梅華已經在連壇占有一席之地。

他不光位列“四小名旦”，還被人稱為“七雄之一”。

不過現在提起顏梅華，聊得更多的，倒是他那些大幅的國畫作品。

還一度被榮寶齋長年“包下”，出版了好幾本畫冊。

江湖上曾有一說法叫“顏氏三絕”，指的是顏梅華在國畫方面的三大造詣。

其一絕，是“人物”。

他的人物造型嚴謹、注重傳神。

因早年在蘇州美專學習素描，故而作品中自然融入了西畫的特點。

比如仕女的一雙眼睛，眼黑中加一點高光，就極大地增強了人物的立體感。

創作時，他會先用線條確定人物比例，大筆蘸淡墨、筆尖蘸焦墨勾勒肩頸衣物。再用柳炭條描繪臉部輪廓和五官。

遠景則用筆略虛、用墨略淡，以確保濃淡相宜、輕重得當。

國畫講究“詩書畫印”一體，顏梅華就尤為擅長草書。

仕女圖看似柔美的輪廓背后，有著極強的書法筆力支撐。

他把草書的“使轉”與“節奏”融入了其中，加上一點飛動之勢，行云流水，盡顯金石韻味，因此不會讓人覺得甜俗。

他的仕女自有一種“靜氣”，手執紈扇，若有所思；或是手拿書卷，垂眸靜讀。

在梅蘭竹菊、芭蕉、湖石、殘荷的背景下，透出一點淡淡的清愁，卻始終保持著一份高貴與矜持。

而仕女之外，他也格外鐘情于歷史人物畫。

1991年前后，北京琉璃廠大街的榮寶齋改建完畢，在全國范圍內遴選畫家做開幕展。他們看中了顏梅華。

畫展上，十幾個展柜拼接呈現出的《水滸一百零捌將》30米長卷驚艷亮相。沒多久這套作品便被日本長崎“江山樓”以60萬人民幣購藏，在當時可謂高價。

《水滸一百零捌將》長卷（部分）

顏梅華80多歲時，在原畫的基礎上進行的再次創作

顏氏另外“二絕”，便是花鳥與山水。

潑墨之處，書法氣韻自然流露，山水詩畫相生，意境幽深。

一眼看去，大山大水，氣勢雄偉。

但若你仔細觀察，便會發現這后一絕，也與“人”息息相關。

《杜甫與李白》

《竹林七賢圖》

傳統山水畫家大多不畫人物，而顏梅華的大山大水之間，卻穿插了許多小人物。

其子顏志強說：“他們或在喝茶、在談笑、或者在看什么地方，都是有動勢、動態的，這是他畫畫當中一個特殊的情況。”

《竹林七賢圖》局部（右上、左下）

《杜甫與李白》局部（右下）

精細入微，活靈活現，獨有一份文學詩意的魅力。

02

15歲輟學，20歲成名，

大師的開局都這么野嗎？

顏梅華，號雪庵，1927年出生于蘇州。

父親在上海的輪船招商局擔任會計，故而幼時家境還算富裕。

他十歲左右就開始接觸連環畫，對此極為癡迷。

顏梅華的連環畫作品

每次母親給他10個銅板作零用，他總要花上5個去弄堂口的小人書攤看書，并借回家臨摹。

攤主見他臨摹得不錯，便主動提出要帶他去見一位連環畫老師。

這位老師，就是“四大名旦”之一陳光鎰。彼時，陳光鎰剛在連壇嶄露頭角。

“八一三”事變后，顏家驟然家道中落，顏梅華被迫輟學做美工以貼補家用。

畫了幾年，他便開始自己編寫連環畫，思維活絡，手法利落，基本上一兩個星期就能畫出一本。很快，許多書局都慕名而來，16歲他便為一位私人出版商畫了第一本連環畫，由此正踏上了職業道路。

《鴛鴦劍》上

《祖沖之》下

顏梅華一生創作了百余部連環畫，工筆、寫意兼攻，東方、西方兼容。

從寫實的《風云初記》，

到采用素描陰暗的鋼筆畫《冒名頂替》，

彩色繪本《衛公好鶴》，

再到純線描、線描加黑白塊面的《誤入白虎堂》《鴛鴦劍》等，風格技法多樣。

《誤入白虎堂》

其中，他畫的最多的是武俠、俠義類題材，更十分鐘愛《水滸傳》。

除了上文提到的人物畫《水滸一百零八將》，連環畫《誤入白虎堂》，他還創作了多本水滸故事的連環畫，如《楊志賣刀》《智取生辰綱》。

他就像一位“連環畫界的導演”，能通過微妙的面部表情、眼神以及肢體語言，精準地表現人物性格和內心世界。

《誤入白虎堂》

一如《誤入白虎堂》中，高衙內浮浪無賴的德行，富安趨炎附勢、陰險狡詐的小人嘴臉，高俅的奸詐圓滑、林娘子的堅貞不屈，以及旁觀者的表情活動無不生動傳神。

《誤入白虎堂》局部

故而到了五六十年代，他的作品已經遍及《連環畫報》《天津畫報》等眾多畫刊。

據說作家馮驥才小時候更是迷得“癡”了，一度想給自己起名叫“馮梅華”。

退休后，顏梅華基本專注于大幅書畫創作，原以為他就此封筆連環畫。

誰料84歲高齡時，他又以國畫筆墨重新演繹《水滸》，創作了《武松打虎》《陽谷除霸》《十字坡》三部連環畫。

只因耿耿于懷，從未畫過武松的故事。

《陽谷除霸》

《十字坡》

“庚寅二月，重讀《水滸傳》，反復品味和推敲，然后醞釀腹稿進行調整和充實，欣然開筆。結合自己幾十年中國畫創作經驗，兼工帶寫，用國畫的筆墨和技法來表現《武松》連環畫，一還夙愿，二為封筆之作也。”

至此，為70年連壇生涯畫上了一個句號。

03

能秒殺相機的“速寫狂人”！

顏梅華常年深居簡出，稱得上是一個“畫癡”。而畫癡之外，或許還應再填一個稱號——速寫狂人。

常言道“廢紙三千”，而他光是出版成冊的速寫、寫生稿就不下四五本。

顏梅華：“畫是用寥寥幾筆概括出來的，不是描、磨、死啃出來的。要做到這一點，只有積累相當的基本功，多畫速寫。”

顏梅華自幼酷愛京劇，60年代他的舞臺速寫幾乎是滬上三大報（《文匯報》《新民晚報》《解放日報》）的每日“常客”。

他下筆雖簡卻總能點到要處，三筆兩筆一勾，演員那股子神韻就全出來了。

京劇大師周信芳曾想用相機留存舞臺風采，可一連拍了七十多張都不滿意。便請了顏梅華作畫，此后京昆大師蓋叫天、俞振飛也成了他的座上客。

一根筆桿子壓倒相機，成了畫壇一段美談。

人物畫有時需動物作配角，為此他也常去動物園寫生。研究它們的動態和瞬間形象。

《鷹鷲寫生》

比如他畫馬就著力凸顯一個“駿”字，偏愛馳騁騰躍的駿馬之姿。

久而久之，這些“配角”也成了他筆下的一個獨立畫種。

作為一個同樣經歷過連環畫創作，并始終走在藝術道路上的人，顏老有句話讓我深有感觸——

“繪畫之道，寂寞之道，板凳要坐得十年冷。”

他不喜奢靡，不沾煙酒，愛好眾多但都與繪畫息息相關。

在他筆下，仕女、俠客、名角、王侯將相、市井小民，皆形神兼備；人物、花鳥、山水、走獸、書法、詩詞，無不深研貫通。

如此鉆研，又豈是十年板凳、廢紙三千而已？

顏梅華：“功夫貴在扎實，在紙上能左右逢源，數計不清的失敗，就是成功。”

2022年12月22日，顏老離世，享年96歲。

作為四大、四小名旦中離去的最后一位，隨他一同遠去的，還有那個令無數人神往的連環畫黃金年代。

顏老一生，恰似他的名字。

梅者，傲霜立雪，不爭不喧；華者，絢爛至極，歸于平淡。

遙知不是雪，唯有暗香來。

（宋 王安石《梅花》）

愿梅香常在，而香不隨風散。

-THE END-

“長生殿”系列·藝術明信片(左)版畫(右)

盛唐華夢，東方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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