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石榴樹又紅了。
青瓦白墻的教學樓前,一簇簇朱砂般的果實壓彎了枝丫,像無數只小燈籠,在秋風里輕輕搖晃。我常站在辦公室的木窗前,看陽光穿過石榴葉的縫隙,在教室的玻璃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仿佛時光在書寫一首未完的詩。
青華小學的石榴樹是二十年前栽下的。那時學校剛被命名為“民族團結進步示范學校”,漢族、彝族、苗族的孩子們第一次手拉手種下這些樹苗。如今它們早已高過三層小樓,虬結的枝干上刻著年復一年的刻痕,如同孩子們用彩色粉筆在黑板上畫出的同心圓——彝族姑娘的銀飾叮咚聲,苗家少年的蘆笙調悠揚又婉轉,漢族學生朗朗的讀書聲,聲聲響徹林梢,和諧美麗的畫卷、和諧共榮的藍圖總在石榴花綻放的季節里融成一片。
記得去年六一,石榴花初綻的時節,全校師生在樹下舉辦“石榴籽”文化節。
彝族阿媽教孩子們用紅土染布,苗家繡娘帶著姑穿針引線,漢族老師則捧著《三字經》《百家姓》《弟子規》“四書”“五經”領讀。有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女孩突然指著樹梢喊:“石榴花像媽媽的頭巾!”滿樹紅云在她瞳孔里搖曳。
娘們
那一刻,我忽然懂得:教育的根,原該深植于泥土與血脈之間。
此刻的石榴已熟透。教導主任老李總愛在課間摘幾顆分給學生,果肉晶瑩如瑪瑙,汁水甜得讓人瞇眼。
孩子們圍坐在樹根處分食,笑聲驚起幾只麻雀,撲棱棱飛過掛著“民族團結進步示范校”銅牌的門樓。
去年中央民族大學畢業的彝族學生阿依來信說,她在民族大學的中秋晚會上,彈唱了火塘邊學的《小河淌水》民謠,臺下掌聲如石榴籽般飽滿滾燙。
暮色漸濃時,晚自習的燈光次第亮起。石榴樹的影子爬上教室墻壁,與黑板上的數學公式、拼音字母交織成奇妙的圖騰。
我知道明天清晨,又有新的粉筆灰將落滿講臺,而那些在石榴樹下奔跑的身影,終將在某個秋天,帶著滿室書香與山風,走向更遠的天地。
窗邊的石榴又墜落一顆,輕輕叩響青石板,這聲響,像極了歲月對土地的呢喃,也像少年們藏在課本里的夢想,正在悄然裂開一道溫暖的縫隙。
作者:張世杰(作者系云南省作協會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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