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城縣段村鎮上,提起馬憲河這名字,沒幾個人知道;可一說馬瘋子,那是無人不曉。
此人原本就是個游手好閑的浪蕩公子,地里的活計不愿干,鋪里的手藝學不會,整日在街上晃蕩,誰見了都搖頭。
抗戰起來那陣子,他倒是跟著熱鬧,參加了游擊隊,在獨立營里當了個外采員。
可這號人,骨子里頭原本就是軟的,根本吃不得半點兒苦,受不了一點兒累,更受不了隊伍上那套規矩約束。
1940年那年初秋,馬瘋子趁著隊伍轉移的空子,半夜悄悄溜走,隨后便一頭扎進了日本人的懷里,當了可恥的叛徒。
馬瘋子這一叛變,可害苦了高白邊山一帶的抗日軍民。
馬瘋子原來在隊伍里待過,哪個干部常在哪兒活動,哪村有咱們的人,他心里有個大概。隨后,他便領著日偽軍到處搜捕,好幾處地下聯絡點都叫他給端了。
高白村的鄉親們提起馬瘋子,牙根都咬得咯咯響,恨不得活剝了他的皮。
郭六那時候是高白村的副村長,后來又當了營教導員。這人是個痛快性子,看不得壞人橫行。
馬瘋子干的那些缺德事,他是樁樁件件記在心里,夜里睡不著覺的時候,常暗自琢磨著怎么把這個家伙給收拾了。
十月底,上級來了指示,要盡快除掉馬瘋子這個禍害。
郭六接到信兒,和一個特工隊員搭了班子,倆人先悄悄摸清了馬瘋子的活動規律。
這馬瘋子有個毛病,好色,常跟段村鎮上一個叫玉梅的女人勾搭上了。
玉梅那女人也不是個好東西,仗著跟馬瘋子有一腿,平日里在村里頭招搖過市,暗地里沒少幫馬瘋子打探消息。
那天晌午,郭六和特工隊員換上了便裝,隱蔽在村東頭賈六兒家里。
賈六兒是自個兒人,信得過。
郭六看了看日頭,正當中午,估摸著馬瘋子也該出來了。他跟賈六兒交代了幾句,賈六兒便端了只碗,蹲在門口假裝吃飯,眼睛卻一直瞄著村道那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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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沒過多久,就見馬瘋子和玉梅有說有笑地過來了,倆人勾搭著肩背晃晃悠悠地進了梁家大院。
賈六兒一看,趕緊把碗一擱,進屋就給郭六遞了信兒。
郭六和特工隊員快步趕到梁家大院門口。
郭六往院里一瞅,馬瘋子正背對著門跟玉梅說話,一點防備沒有。說時遲那時快,郭六一個箭步竄上去,從后頭一把勒住馬瘋子的脖子,另一只手掏出毛巾,死死塞進他嘴里。
馬瘋子嗚嗚地想喊, 卻半點聲音也發不出來。
旁邊的特工隊員隨即緊跟著上來,倆人三下五除二,把馬瘋子的胳膊腿捆了個結結實實。
這捆法有個名堂,叫“穿蹄”,捆上了就跟牲口上了絆索似的,動不了分毫。
郭六在院里找了根碾桿,倆人把馬瘋子往碾桿上一搭,像抬死豬似的,抬起來就往村外跑。
旁邊的那個玉梅,被驚得目瞪口呆,隨后見勢不好,撒腿就跑,一溜煙直奔了日本人的據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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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一袋煙的工夫,村外頭就響起了皮鞋跑道的咔咔聲,一隊日本兵端著刺刀瘋狂地追了上來。
郭六回頭一看,日頭底下黃乎乎一片,人還不少。
此刻,帶著馬瘋子硬跑是肯定跑不掉了。倆人四下里一打量,路邊正好有一片稻蛙地,稻子已經割了,留下半人高的茬子和一叢叢雜草。倆人趕緊把馬瘋子從碾桿上解下來,連推帶搡塞進草叢深處,又胡亂拽了些枯草蓋在上頭。馬瘋子嘴里塞著毛巾,只能嗚嗚地哼,郭六照他腿上狠狠踹了一腳,他這才老實了。
安置好馬瘋子,郭六和特工隊員貓著腰,貼著墻根,一溜煙鉆進了新民村。
村里頭住著幾戶人家,都是老實本分的莊稼人。
郭六敲開一家門,那家老大爺一看是他們,二話沒說就閃身讓進了屋,又趕緊把門關上,連窗戶都掩了個嚴實。
日本兵追到新民村口,不見了人影,怕沒追上,趕緊又往前趕到了河西口的孤山坡上。
那山坡地勢高,四下里看得清楚。日本兵蹲在洞前頭,端著槍,東張西望,足足蹲了兩個時辰。
日頭從正當頭慢慢偏到了西邊,連個人影子也沒再看見。帶隊的日本軍官懊惱地罵了幾句,最終只得領著人灰溜溜地回了村。
郭六倆人在群眾家里聽著外頭沒了動靜,又等了一會兒,才悄悄探出頭去看了看。街上空空蕩蕩,連條狗都沒有。
他回頭朝特工隊員一笑,倆人又悄悄摸回了稻蛙地。
扒開草叢,馬瘋子還在那兒躺著,臉上的毛巾被口水洇濕了一大片,眼里頭滿是驚恐。
郭六也不理他,重新把他捆好,往碾桿上一抬,這回是直奔崔家山——八路軍駐地。
到了駐地,倆人把馬瘋子往地上一撂,郭六這才長長地出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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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這個惡貫滿盈的家伙,經過公審,被抗日政府就地處決。
消息傳回高白村,鄉親們拍手稱快,好些人專門跑到郭六家,要聽他講講那天的事兒。郭六擺擺手,說:“有什么好講的,也就是抬了回死豬。”
可這“抬了回死豬”的故事,還是很快在村里村外傳開了。
人們都說,郭六這人有膽量,有主意,大白天在鬼子眼皮子底下把漢奸給掏了,這可不是一般人能辦到的。也有人說,要不是新民村那些老百姓護著,說不定就叫鬼子攆上了。
郭六聽了,只是笑笑,心里頭卻明鏡似的——這一仗,靠的不只是他一個人,靠的是那會兒老百姓跟八路軍一條心。有了這個,什么馬瘋子狗漢奸,什么日本兵,早晚都得叫咱收拾了。
那段日子雖然過去很久了,可直到現在,高白村上了年紀的老人提起郭六捉漢奸的事兒,還能說得有鼻子有眼。
他們說,那天是個大晴天,稻蛙地里的草已經黃了,風一吹沙沙地響。那聲音,聽著就像有人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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