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我媽打了半輩子，現在她電話里只敢問我要不要回家吃飯

我媽從小就打我，不是那種教訓，是真打。藤條、掃帚、晾衣架，逮著什么用什么。腿上胳膊上全是印子，夏天穿短袖遮不住，同學問我咋了，我說摔的。有一回她用鐵衣架打我，我躲的時候胳膊肘撞到門框上，腫了好幾天，寫字都疼。老師問我手怎么了，我說磕的。我不敢說，說了老師要叫家長，叫了家長回來又是一頓打。
后來我恨她，恨了好多年。恨到我想過離家出走，書包都收拾好了，站在門口又不知道去哪，把東西一樣樣放回去，假裝沒這事。恨到我想過報警，心想電視里不是說打小孩犯法嗎，拿起電話又放下，因為我不知道報警了之后我去哪住。
她老了以后打不動了，打電話來小心翼翼地問“要不要回來吃飯”。那聲音跟以前判若兩人，以前她吼我整棟樓都聽得見，現在跟蚊子哼似的。電話那頭還有高壓鍋嗤嗤響的聲音，她在做飯。我說看情況吧，掛了電話又覺得自己過分，又不想改。心想你當年打我的時候怎么不覺得自己過分。
我坐在出租屋里刷手機，刷到一條朋友圈，有人曬媽媽做的飯，配文是“還是家里的飯香”。我劃過去了，又劃回來看了一眼，心里說不上什么滋味。冰箱里還有昨晚吃剩的外賣，懶得熱，就著涼水吃了兩口，不想吃了。

過了幾天她又打電話來，說“你二姨送了點土雞蛋，你回來拿唄”。我說“你留著吃唄”。她說“我吃不了幾個，放著壞了可惜”。我知道她就是想讓我回去，但她說不出“我想你”這種話，一輩子沒說過。我也說不出。我們家人就這樣，什么都不說，什么都憋著。
周末沒什么事，我就回去了。公交車晃了一個多小時，到了鎮上那條老街。她給我開門，手上全是老繭，裂了口子，貼了好幾個創可貼。我看了沒說話，她轉身進廚房，高壓鍋嗤嗤響，滿屋子燉排骨的味道。客廳茶幾上擺著我愛吃的橘子，還有一袋瓜子，旁邊放了個塑料盤子，是讓我擱瓜子殼的。
她年輕時候在紡織廠干活，手常年泡在水里，落下了毛病，一到冬天就裂口子。我記得小時候她的手也裂，那時候她打我，我盯著她手上那些口子看，心想活該。現在她老了，頭發白了一大半，腰也彎了，走路膝蓋咔咔響。我還是恨，但恨里摻了別的，說不清是什么。
她把飯端上來，排骨燉得爛乎，還有一盤西紅柿炒雞蛋，一碗紫菜蛋花湯。她說“多吃點，看你瘦的”。我說“你管呢”。說完就后悔了，但話已經出口了，收不回來。她沒吭聲，低頭扒飯，筷子夾菜的時候手有點抖。我注意到她碗里就剩米飯了，排骨一塊沒動，全夾我碗里了。我想說你自己也吃，張了張嘴沒說出口。
客廳角落里有個老式縫紉機，上面堆著些布頭。我記得小時候她在那臺縫紉機上給我做衣服，踩得咔噠咔噠響。現在那上面落了一層灰，旁邊放著她吃的高血壓藥，藥瓶上寫著一天一次，一次一片。藥瓶旁邊的臺歷上畫了好幾個圈，我不確定那些圈是什么意思。

飯吃到一半，她突然說小時候不該打我。沒頭沒尾的，就這一句。我沒接話，扒了兩口飯，心想你現在說這個有什么用。她端著碗，筷子擱在碗沿上，說你爸走得早，我一個人拉扯你，廠里三班倒，累得不行，回家你還不聽話，我就壓不住火。我說“所以你打我就對了唄”。她說不是那個意思，我就是說說。
她又說有一回打完你，半夜起來看你腿上青了一大片，我坐你床邊哭了半宿。我說我不記得了。她說你不記得我記著。然后又不說話了。
我看著她，想問她那你后來怎么還打。但這話我也沒問出口，問出來顯得我跟個小孩似的，好像還在等一個道歉。其實我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吃完飯我幫她洗碗，她說你放著我來。我說你手那樣怎么洗。她站在旁邊看我洗，嘴里念叨哪個碗磕了邊，哪個盤子是隔壁王嬸送的，說上次借了人家的碗一直沒還，你走的時候幫我帶過去。我沒應聲，水龍頭嘩嘩響，洗潔精的泡沫沖了一池子。
洗完碗她非要給我裝東西，塑料袋里塞了橘子、蘋果、一袋紅棗，還有一袋她蒸的饅頭，用保鮮袋包好了，說你在外面別老吃外賣，自己熱兩個饅頭吃。然后又翻抽屜找東西，找了半天翻出兩百塊錢，用膠帶粘了一下，說怕我掉了，讓我拿著買點好吃的。
我說我不要，你自己留著。她硬塞我包里，說我用不著，退休金夠花，你拿著。我看那兩百塊錢皺巴巴的，像是從哪個角落里翻出來的。她以前把錢藏在一個鐵盒子里，鐵盒子放在衣柜最上層，我小時候偷拿過兩塊錢買冰棍，被她發現了又是一頓打。現在她主動把錢給我，我還不要了。
走的時候她送我到門口，手在圍裙上擦，圍裙上還有排骨湯的油點子。她說“下次啥時候回來”。我說“再說吧”。她說“天冷了多穿點”。我說“嗯”。她說“你那個出租屋暖氣好不好使”。我說“還行”。她說“不行就買個電暖器，別舍不得花錢”。
我走出去好幾步，她又喊了一聲我的小名。我停下來，沒回頭。等了三四秒，她沒說話。我又抬腳走了。走出去老遠，快拐彎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她還在門口站著，手抄在圍裙里，看著我這個方向。路燈還沒亮，她站在門洞里，就一小團影子。
我心想，你倒是說句軟話啊，你說了我就回來。喊我小名也算軟話吧？不算。我想聽她說“媽想你了”，或者“你別走了”。但她沒說。她一輩子沒說過這種話。她只會說“要不要回來吃飯”，只會往我包里塞雞蛋和饅頭，只會站在門口看著我走，不會喊我回來。
上了公交車我靠窗坐著，車開了，老街一點點往后退。她站的那個門洞越來越小，越來越小，拐了個彎就看不見了。我手伸包里摸到那兩百塊錢，又摸到那袋紅棗。塑料袋上還粘著她手上創可貼的膠布，創可貼是肉色的，邊角都磨毛了。
我突然想下車回去，但車已經開了，我也沒喊停。手機震了一下，她發來一條消息：“到了說一聲。”我沒回。過了十幾分鐘她又發了一條：“饅頭別放冰箱，會干。”我打了個“嗯”，又刪了，最后什么也沒發。
后來她再打電話來，我還是說看情況。有時候真回去了，坐在那張舊沙發上，看她忙前忙后，膝蓋咔咔響，手上又多了幾個創可貼。想跟她說點什么，張不開嘴。她也想跟我說什么，也張不開嘴。我們就這么干坐著，電視開著沒人看，茶幾上擺著瓜子花生，誰都沒動。
電視里放著什么節目我沒注意，就聽見洗衣機轟隆轟隆響，她洗了床單和被套，說天氣好曬一曬。我幫她把床單晾到陽臺上，她站在旁邊看著，說你別晾歪了。我說知道了。她說你小時候晾衣服總晾歪，干了以后跟麻花似的。我說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她說我記得。
晾完床單她又去廚房忙活，切土豆絲的聲音從里頭傳出來，一下一下的。我站在陽臺上抽了根煙，看她種的那幾盆花，都蔫了，葉子發黃。我拿水壺澆了點水，澆完了想起來她說過這花不能多澆，又不知道該怎么辦了。
走的時候她照例送到門口，照例問下次啥時候回來。我照例說再說吧。走到巷口回頭，她還在那站著。冬天的風吹得她頭發亂糟糟的，她抬手捋了一下，手上有創可貼反光。
我心想，你就不能喊我一聲嗎。
她不喊，我也不停。就這么耗著，也不知道要耗到什么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