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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渡重洋,卻渡不過一個她
梧桐巷菜市場擠在兩條老居民樓之間,遮雨棚是藍白紅相間的塑料布,年頭久了,褪成臟兮兮的灰白色。每天早上七點,攤販們陸續拉開卷簾門,把菜筐搬出來,灑水、擺秤、扯開嗓子吆喝。
沉渡就站在巷口的電線桿旁邊。
他穿深色夾克,手里拎一個布袋子,目光越過人群,落在第三排最末那個攤位上。那里賣的是青菜蘿卜,攤主是個瘦削的女人,頭發用皮筋胡亂扎著,圍裙上沾著泥點子。
她叫季棠。
沉渡在心里默念這個名字,像念一道咒。從十六歲到三十六歲,二十年了。
高中那會兒,季棠坐他前排。她上課愛啃筆帽,數學課偷偷在草稿紙上畫小人,被老師點名回答問題就漲紅了臉。沉渡看了她三年,沒說過幾句像樣的話。畢業那天他想表白,在校門口站了一個小時,看見她爸騎摩托車來接她,她一偏腿坐上后座,走了。
后來聽說她嫁了人,沉渡出了國。再后來,聽說她離婚了,一個人帶孩子,在這菜市場擺攤。
沉渡回國半年了。他沒去找她,沒聯系任何老同學,只是每天早上繞路十五分鐘,來梧桐巷買菜。
他知道這很蠢。
但他控制不住。
“讓讓——讓讓——”一個騎電動車的大爺按著喇叭沖過來,沉渡側身讓開,目光始終沒離開那個攤位。季棠正給一個老太太稱菜,動作利索,嘴上也不閑著:“這豆角三塊五一斤,我進價都三塊了,真沒賺您錢。”老太太嫌貴,她又塞進去兩根蔥,“行了吧?拿走拿走。”
沉渡嘴角動了動。還是那個脾氣,嘴硬心軟。
他慢慢走過去,假裝在隔壁攤位挑番茄,余光一直落在季棠身上。她比高中時瘦了很多,顴骨凸出來,眼角的細紋在笑的時候很明顯,但五官底子還在,眉眼間還是當年的模樣。
一個七八歲的男孩趴在攤位后面的小馬扎上寫作業,頭低得快貼到本子上。季棠回頭看見,一巴掌拍在他后腦勺上,不重,但聲音脆:“抬頭!眼睛要瞎了!”
男孩哼了一聲,把腦袋抬起來,沒兩秒又低下去了。
沉渡站在番茄攤前,心想,你還是那個脾氣。
季棠的兒子,叫小滿。沉渡打聽過,今年上二年級,成績中等,愛打游戲,被季棠打過好幾次。這些信息是他從隔壁攤賣豆腐的王嬸嘴里一點點問出來的,裝作不經意地問——“那個帶孩子擺攤的女人,挺不容易的吧?”
他買了半年的菜,跟菜市場大半攤主都混了個臉熟,唯獨沒跟季棠說過幾句話。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怕她認出自己。
更怕她認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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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地散落的菜,一次遲來二十年的對視
那天是星期三,剛下過雨,地上濕漉漉的,菜葉子和泥水混在一起,踩上去吱嘎響。
沉渡照例站在老位置,看著季棠的攤位。生意不忙,她靠在塑料凳子上刷手機,小滿趴在小桌上寫數學題,嘴里念念有詞。一切都跟平常一樣。
然后意外就發生了。
隔壁賣肉的張屠戶卸豬腿,推車沒停穩,撞上了季棠攤位的菜架子。鐵架子晃了兩下,整筐的西紅柿、青椒、土豆嘩啦啦滾了一地,圓滾滾的東西四處亂跑,滾到了過道上,被行人踢得到處都是。
“你干什么!”季棠一下子從凳子上彈起來,聲音尖得整個菜市場都能聽見。
張屠戶也火了:“又不是故意的,你喊什么喊!”
兩人就這么吵起來了。季棠叉著腰,聲音又脆又響,罵人的詞匯量豐富得驚人,從張屠戶的技術罵到他的素質,再罵到他的豬不新鮮。張屠戶被罵得臉漲得通紅,好幾次想插嘴都插不上。
周圍的人都在看熱鬧,沒人幫忙。
沉渡站在幾步之外,手心全是汗。他想過去,又覺得師出無名。你是她什么人?你以什么身份去幫她?
小滿蹲在地上,悶聲不響地撿西紅柿,有一個滾遠了,他跑過去追。季棠還在吵,眼睛都紅了,不知道是氣的還是別的什么原因。
沉渡深吸一口氣,走過去蹲下來,開始撿散落的菜。他動作很快,把青椒歸一堆,土豆歸一堆,滾遠的西紅柿一個個追回來。有人踩爛了一個茄子,他也撿起來放在一邊——爛的就不能賣了。
季棠跟張屠戶的吵架告一段落,喘著氣轉過頭,看見一個陌生男人蹲在地上幫她撿菜,愣了一下。
“哎,不用不用,我自己來。”她快步走過來,也蹲下撿。
沉渡沒抬頭,悶聲說:“沒事,快撿完了。”
兩個人就這么蹲在地上,隔著一地的菜,各自撿各自的。小滿抱著兩個西紅柿跑回來,看了看沉渡,又看了看他媽,小聲說:“媽,這個叔叔幫我們撿了好多。”
季棠看了沉渡一眼。
就是那一眼。
沉渡剛好抬起頭,兩個人的目光撞在一起。不到一秒,可能只有半秒,季棠就移開了視線,繼續撿菜,嘴里念叨著:“這西紅柿摔裂了就沒法賣了,唉,今天的損失大了。”
她沒有認出來。
沉渡把最后一顆土豆放進筐里,站起來,褲腿上全是泥。季棠也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說:“謝謝你啊,大哥。”
大哥。
沉渡覺得自己喉嚨里堵了什么東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他張了張嘴,想說“沒事”,聲音卻有點發緊,只擠出來兩個字:“沒事。”
季棠已經轉身去收拾被撞歪的菜架子了,沒再看他。
沉渡站在原地,手上還沾著菜葉子的泥,看她的背影忙來忙去。他想說——我是沉渡。你還記得我嗎?高中坐你后面那個。你以前也這么罵人,罵完又偷偷幫人家。
他什么都沒說。
他轉身走了,走出菜市場,走過巷口,走到停車的地方,拉開車門坐進去,關上門。世界突然安靜了,安靜得他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他趴在方向盤上,額頭抵著手背,就那么待了半天。
車窗外有人在賣早點,油條的香味飄進來。他想起高二那年冬天,季棠帶了一袋油條到教室,分給前后桌,遞給他一根,說“你吃不吃”。他接過來,手指碰到了她的手指,涼涼的,沾著油條的熱氣。
那是他離她最近的一次。
之后的十幾年,隔著太平洋,隔著時差,隔著她的婚姻和另一個男人,隔著所有說不出口的話。他以為時間能把什么都沖淡,結果時間只是把那個名字刻得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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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遠看著,就是我能給你的全部
沉渡第二天又去了。
還是那個時間,還是那個位置。季棠的攤位收拾過了,菜架子用繩子重新綁過,比之前穩當了些。她跟沒事人一樣,照樣給人稱菜、找錢、跟人討價還價。
沉渡走過去,在隔壁攤買了幾個番茄,又買了兩根黃瓜。王嬸多給了他一把小蔥,朝他擠擠眼睛:“又來看人家啦?”
沉渡沒接話,笑了笑走了。
他在季棠攤位對面的一個賣雞蛋的攤子前停下來,假裝挑雞蛋,實際上一直在看季棠。她今天的頭發扎得比昨天整齊,可能出門前梳過了,圍裙也是干凈的,上面別了一個笑臉胸針——小滿學校發的,每個家長都有一個。
小滿今天沒寫作業,蹲在攤位后面拿粉筆在地上畫畫,畫的是奧特曼打怪獸。季棠低頭看了一眼,說“畫得挺像”,然后繼續給人稱菜。
沉渡看著這一幕,心里說不清是什么感覺。酸澀的、溫暖的、難過的,都攪在一起,像一鍋煮糊了的粥。
他知道自己不會去相認。
認了又能怎樣呢?難道說——我喜歡你二十年了,從十六歲到現在,從國內到國外,從你結婚到你離婚,從來沒停過。他想象季棠聽到這些話的表情,大概是錯愕的,大概會覺得他是個瘋子。
就算她相信了,然后呢?她需要的是有人幫她撐起這個攤子,是有人能分擔她的辛苦,是有人能接小滿放學。他給得了嗎?他連自己的日子都過得一團糟,回國半年了沒找正經工作,每天最大的事就是來菜市場買一斤番茄。
他不配。
這不是自憐,是清醒。
季棠把最后一單生意做完,彎腰收拾地上的菜葉子,小滿跑過來幫忙。她摸了摸兒子的頭,說了一句什么,小滿笑了,露出掉了門牙的牙床。
沉渡拎著番茄和黃瓜,慢慢走出菜市場。陽光照在濕漉漉的巷子里,空氣里有魚腥味和豆漿的香味混在一起的味道,不好聞,但真實。
他想起昨天蹲在車里的時候,想過一個念頭——要不要搬走?換個城市,重新開始,別再來了。這個念頭持續了大概十分鐘,然后他就決定,明天還來。
他沒辦法走。
不是癡情,是習慣了。就像每天要呼吸一樣,他需要看到季棠活著、罵著、忙著、好著。她不知道這個世界上有一個人在看著她,這沒關系。她不需要知道。
沉渡走出巷口,拐彎,往家的方向走。布袋里的番茄沉甸甸的,他今天大概又要吃番茄炒蛋了,吃了半年了。
身后,菜市場還在熱鬧著。季棠的聲音遠遠傳過來:“豆角三塊五一斤,再挑就沒得挑了!”
沉渡沒回頭。
他嘴角彎了一下。
這樣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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