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 稿】李木生：回望羊山戰役

山東省作家協會主席黃發有 為《文學現場》題詞

回望羊山戰役

□李木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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艱苦卓絕的抗日戰爭勝利與國、共兩黨簽訂停戰與和平的“雙十協定”兩年之后，1947年7月13日至28日，在魯西南的金鄉縣羊山，國共兩黨的軍隊打了一場堪稱酷烈、血流成河的戰役，在整個以蔣介石的國民黨失敗而告終的四年內戰史上，留下了讓人唏噓不已的一頁。

此戰兩個月前，人民解放軍在沂蒙山區的孟良崮，全殲了國民黨最精銳的部隊之一74師，抗日驍將張靈甫被擊斃。而羊山戰役，則全殲了國民黨另一支最精銳的部隊66師，曾經參加過對日的淞滬會戰、徐州會戰、棗宜會戰、武漢會戰、長沙會戰、鄂西會戰、常德會戰的抗日名將、師長宋瑞珂被活捉。

以孟良崮戰役與羊山戰役為標志，中國共產黨人的軍隊，開始了勢如破竹的戰勝國民黨軍隊的歷程。只是66師守衛的羊山，卻是要破在破之竹的竹節或曰竹疙瘩，讓圍攻的劉、鄧大軍，遇到了巨大困難。守者裝備精良居高臨下，攻者地方狹小密集暴露，在16天的血戰中，國軍大約死亡8000人，人民解放軍陣亡近20000人。

很小的羊山形似一只山羊，東頭西尾，長不足2000米，寬不足千米，海拔只有110米。想想這28000個平均20歲的中國青年再不可復生的軀體，是可以排滿整個山體的。

2

空前的慘烈，兼連續的大雨與電閃雷鳴。

劉、鄧大軍挾強渡黃河并殲敵兩個整師的虎威，迅速包圍羊山之敵，意在一口吃掉，基層的請戰書像雪片一般上遞。“解放軍突擊戰士一排排倒下，后面的又一批批沖上去”（《羊山鏖戰親歷錄》237頁），連日大雨已讓戰士們隱蔽與發起攻擊的戰壕積滿了水，而鮮血又將水壕染成血壕。傷者更眾，但是傷也不下火線，指戰員“吃睡都在泥水里，傷口泡得發白、潰爛，直流濃血”（同上235頁）。陳錫聯將軍在《魯西南戰役中的第三縱隊》一文中這樣回憶說，在“單位與單位、個人與個人之間開展了轟轟烈烈的殺敵立功競賽”，光是17日至20日，解放軍為了攻占東部的“羊頭”，就“反復沖殺20余次”——這可是在敵人猛烈的火力網前，血肉之軀的“反復沖殺”。

27日18時開始的總攻是壯觀的。陳將軍的回憶文字讓我們重回當年：“我們的野炮、榴彈炮、山炮及其他火炮一齊向羊山山峰開火。密集的火力，從山腳下一層層往山上打，打到山頂又一層層打下來，反復多次，最后集中火力轟擊山頂最高峰。整個羊山變成一片火海，水塘的積水，被映得通紅。”解放軍六旅宣傳干事岳春普，這樣回憶攻占敵人陣地時所看到的情景：“被打死、打傷的蔣軍士兵一片片地躺倒在紫紅色的泥漿里……國民黨士兵的尸體不敢去外掩埋，都堆放在屋里，有的尸體堆到屋頂。”

羊山的石被戰爭的炮火燒得“通紅”。羊山的水被戰士的鮮血染得通紅。血染的羊山也印證著那句名言：槍桿子里面出政權。

3

真正為戰爭做出最大犧牲的，還是民眾。

八年抗日戰爭，國破家亡之中，是民眾承受著最大的苦難，南京被屠殺的30萬人，絕大多數是民眾。勝利的歡欣還不足一年，還在修養生息的民眾又要擔負起長達四年的內戰之苦，那位沂蒙紅嫂，是掐了自己嬰兒的奶水來喂養受傷戰士的。羊山戰役過后，羊山上的石頭，沒有一塊不經過炮火的蹂躪；羊山下的民房，沒有一間還能完好；羊山集的民眾，沒有一個人心里不存著驚恐。

66師師長宋瑞珂，也是來自山東嶗山一戶平民之家，他曾經深入地研究過老百姓擁護共產黨軍隊的原因：秋毫無犯，取信于民。為了勝利，他也為自己率領的部隊制訂了不許擾民的嚴厲規定。情況如何呢?只帶了6天口糧的部隊，與劉、鄧大軍血戰了16天，僅23日這一天，宋瑞珂的部隊就將羊山鎮老百姓干農活的耕牛宰殺了58頭。

66師185旅旅長涂煥陶，被俘后面對記者“跟著蔣介石反人民賣國”的指斥，還嘴硬地訴苦：在軍隊里一直教導自己的部屬要守紀律、愛百姓，部隊離開駐地時要做到捆稻草、上門板、還借物，如有損壞要照價賠償，團營還要派專人進行檢查。可他的良知還是讓他有著真正的懺悔：“半個多月來我們把羊山糟蹋得不成樣子，盡管兩軍對陣，殃及地方在所難免，這個責任也不是我一個人能擔負得起的，但是我是直接作孽者之一，感到對不起當地老鄉，我在對自己說，羊山的老鄉啊，為了解恨，你們把我狠狠地揍一頓吧！往死里揍吧，我是罪有應得啊！”（《羊山集被圍的前前后后》）

而且，關鍵是那倒在血泊之中的28000條生命，無一不是百姓的兒郎。

4

國民黨的旅長是“直接作孽者之一”，那么這場戰役的國軍一方主要領導者的師長宋瑞珂更是“直接作孽者之一”。他如果早一天放下武器，將會少亡兩千人以上。

不知血戰最殘酷的時刻，宋瑞珂是否有過一剎那意識到作戰雙方，既是敵人又是同胞?甚至在抗日的漫長歲月里，他們還是同仇敵愾的戰友?

宋瑞珂這個人是復雜的。不魁梧高大，還白晳文靜，卻又強韌不屈、特別能打仗。1940年，任第十八軍一九九師少將師長的宋瑞珂參加棗宜會戰。他率領將士與日寇激戰兩月有余，斃敵十三師團聯隊長（團長）柴田，全師官兵傷亡三分之二。他毫不屈服，將全師三個團十二個營編成四個營，力戰到底。史載：戰斗最激烈時，宋瑞珂僅率參謀洪毅烈、衛士黃正貴及傳達兵數人，在將軍巖頂部第一線指揮戰斗，敵炮每日炮擊四五百發，并兼有燃燒彈，電線被燒毀多次，宋瑞珂在將軍巖堅持戰斗三晝夜不下山躲避。

那時是面對日本鬼子，可是在羊山卻是面對自己的同胞與當年抗日的戰友，他仍然在彈丸之地與劉、鄧大軍整整抵抗了一十六天。

他本來可以在14日之前突圍，蔣介石也指示他突圍。宋召集旅、團長及各部主管商議的結果是，大炮等重武器可以丟掉，但是2000多名傷員無法帶走絕不能放棄。他有這樣的電文發給蔣委員長：“我傷官兵，隨同轉戰多年，不忍遺棄，如遵令突圍又無法帶走……因此，各級干部，都愿固守待援。”體恤傷員，固守待援，讓他犯下了無法彌補的錯誤。28日中午，宋瑞珂也曾拔槍自殺而被衛士奪下手槍。他投降時說了這樣的話：傷亡太大了，不打了。陳再道將軍在《激戰羊山》一文中，這樣回顧宋瑞珂的被俘：“宋瑞珂從我軍十八團一營到團部、旅部和我們縱隊政治部，每次和我們同志談話，都說到他們傷亡太大了，要求為他們的傷員治療。”戰爭時，他是個戰神死神，可是這個戰神死神，也有著仁義的一面。

5

戰爭固然主要是男子漢的事情，但卻血肉相連著人類的另一半：女子。她們是女兒、姐妹、妻子、母親。

1996年10月的一天下午，羊山魯西南戰役紀念館來了一位拄著拐杖的大娘。當她聽到解說員口中說出“南峰嵐”三個字的時候，渾身像觸電般顫栗之后，便是雕塑一樣立在那個叫南峰嵐的畫像前，一動不動，直至秋晚的暮色籠罩了她的全身，也淹沒了她零亂稀疏的頭發。74歲的老人，終于找著了她的結婚三天便奔赴戰場的丈夫南峰嵐。她從他們共同的老家山西芮城一次次出發，天南海北，去尋找再也沒有蹤影的丈夫，一找就是50年，從青年的媳婦找成了孤獨的老太婆。尋找丈夫，是她一生的事情，風里雨里，饑里渴里，她全然不顧，不找到丈夫就不能倒下。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生龍活虎的丈夫，早已倒在1947年7月的羊山腳下，那汩汩涌流的鮮血里，或許正有著對父母與新婚妻子的最后的留戀。等到第二年紀念館的人員前去拜訪，老人已于1997年10月追隨丈夫而去。

南峰嵐是陳錫聯縱隊赫赫有名的模范營長，殺敵無數，屢立戰功，是被66師的暗堡中射出的子彈擊中身亡。

我是于一個飄著春雨的日子，在南峰嵐的墓碑前佇立，想著那個滿頭白發、腰已僂佝如弓的女子。心上的痛，如種子的芽，就在春雨里萌動不已、淚光瑩瑩。而且，我還想到，死在南峰嵐槍口與刺刀下的國民黨的官兵們，也有著女兒、姐妹、妻子與母親的吧?她們的心，也與南峰嵐的女兒、姐妹、妻子、母親的心一樣，也是肉長的，也在悲傷不已呢。

6

回顧羊山戰役，讓我想起美國的葛底斯堡。

葛底斯堡是美國南北戰爭中決定勝負的一場最重要戰役的戰場，有20平方公里之闊，也是在酷熱的7月。戰役的三個晝夜里，北方聯軍死傷2?3萬人，南方同盟軍死傷2?8萬人。7月3日里有一個小時，雙方一下子就陣亡了1?4萬人，被稱為“世界軍事史上最血腥的一小時”。戰場上的樹木，幾乎沒有不中彈的，最多的一棵竟然中了250顆子彈。戰爭的目的有兩個，解放被南方各州奴隸主所奴役的400萬黑人與反對南方各州聯盟對于國家的分裂。

我們的內戰也有著光明正大的目的：反對國民黨的一Y黨D專Z政，反對盛行的貪污腐敗，建立民M主的清廉的聯合政F府（毛澤東語）。

我曾經在葛底斯堡待過整整一天，昔日的戰場已經成為一片廣闊的國家烈士公墓。當浸透著戰士鮮血的葛底斯堡成為國家烈士公墓的時候，北方與南方各州，都平等地為自己流血的將士在這塊土地上建造紀念碑與雕塑。其中最大最漂亮的就是叛軍最高軍事長官羅伯特?愛德華?李將軍的雕像，戰馬咴咴，騎在馬上的李將軍昂首撫劍，腳上的軍靴烏黑锃亮。據記載，當年28231名來自南方的降軍中的騎兵與炮兵，被允許各自帶回自己的騾馬，因為南方正是春耕農忙的季節，離不開這些個牲口。總統林肯在白宮里慶祝勝利，也提議演奏南方各州喜愛、也是歌唱南方各州的歌曲《迪克西之歌》——因為南方各州也是國家的一部分，而南方的士兵都是自己的同胞。1863年11月19日，國家烈士公墓落成典禮上，林肯總統有一個享譽世界的演講，精短而經典：民M主值得人們用戰斗去爭取，平P等值得人們用鮮血去戰取，自Y由值得人們用生命去換取。

歷史，越遙遠些回顧，越能看清全貌。其實，在我們的羊山烈士公墓里，不妨也放入一點國民黨陣亡的將士，作為對于那段內戰歷史全貌的記錄。

7

讓當年雙方將士所始料不及的，也許是那時為了攻取與守衛而血流成河的羊山，而今已經成為一片可愛的湖泊。才幾十年的工夫，真可謂滄海桑田，在經濟與利益的驅動下，存在了千萬億年的山被“吃”掉，山體幾乎已經不復存在。

我從那僅剩的殘體中撿回兩小塊羊山的石頭，一塊的上面，隱約著一個像征勝利的“V”字。勝利與失敗，只有放在人類歷史的長河之中，才能夠看得明白。

雖然山已成湖，可羊山作為泰山山脈的余脈，仍然在地下有著不可估量的骨骼，也潛存著泰山的氣度與胸懷。作為歷史的一瞬，1947年7月的羊山戰役，還會引起后來人或長或短或輕或重地打量與思索。

2019、5、28日于濟寧方圓墾荒齋

李木生簡介：山東省散文學會副會長，中國孔子基金會講師團專家，濟寧散文學會、淄博市散文學會名譽會長。發表出版散文作品近300萬字，作品曾被《人民文學》《當代》《十月》《大家》《鐘山》《花城》《隨筆》《新華文摘》等刊物重點推介，并入選《三十年散文觀止》、《新中國70年文學叢書散文卷》、《新中國散文典藏》、《中國百年散文》等二百余部選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