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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許家印4月14日站在審判席前,面對非法吸收公眾存款、集資詐騙、違法發(fā)放貸款、違法運用資金、欺詐發(fā)行證券、違規(guī)披露重要信息、職務侵占、單位行賄罪的指控時,他會想起2012年春天,他在天安門廣場敞開西裝奔跑的樣子。
那一刻許家印被全國人民記住,大家都知道他很有錢,說錢不是許家印的,但卻是許家印的——后一個印是動詞。這幾乎是一個讖語,他的印錢行為得到了上述罪名。
那時,他風光無限,他的心情就像他的西服一樣搖擺,他的前途就像他的皮帶一樣閃閃發(fā)光,他奔向的不是會場,而是一種另一種他羨慕已久的人生。
但就如盜夢空間一般,那個時候一個想法已經(jīng)在他的心里升起。
那個想法驅(qū)使著他之后做出的種種決策,最終讓站到深圳市人民法院的被告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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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看守所的大通鋪上,許家印可能還會想起他以前的人生細節(jié)。
比如,住酒店一定是200-400平的總統(tǒng)套房,提前5天凈空,賓館全樓層封鎖、保鏢和秘書全程陪同、男性非授權(quán)禁止靠近。房間的溫度要23.5°,濕度50%,加濕器用恒大冰泉,電器要用黑色膠布把發(fā)光處貼死,床品要定制高支棉、鵝絨枕、乳膠床墊,雪茄是自帶的Cohiba或Davidoff,配專用煙缸、雪茄剪、雪茄槍,需要專人保管他的毛巾和拖鞋。
他出門必須是勞斯萊斯幻影或賓利,重要場合要警車開道。在機場要有紅毯、禮儀。
其他高管也有細致的接待要求,比如他的兒子許騰鶴,床頭臺燈撤走,床頭柜各3 瓶依云,早餐送秘書房間,再轉(zhuǎn)本人。餐飲方面,茅臺、拉菲、康帝無限量供應這些自是不提
如果想娛樂,則有自己的歌舞團。恒大歌舞團于2010年成立,2013年高薪從總政、海政、空政歌舞團請來專業(yè)舞蹈演員,福利堪比央企高管。
這也是前文所說2012年許家印心中產(chǎn)生一個想法的原因:他要得到他一直羨慕的生活。
很多人會說,這叫奢靡。
不完全對。
這不僅是消費,而是在構(gòu)造身份,但本質(zhì)上是在模仿一種他認為更高級的人生。
在那種人生里,個人必須被組織起來服務。出行要有團隊,生活要有體系,娛樂要有專屬供給。你不能隨便去看演出,你要有自己的歌舞團;你不能隨便接受采訪,你要有自己的媒體——比如恒大報;你不能只是講話,你要“發(fā)表重要講話”,最好還能出書,供人學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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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連打籃球,都不能是普通打球。你要成為得分王,要有人配合你贏。
即使是首富,這種角色也不是能輕易得到。
它不是賺錢能力,而是場面能力;不是風險控制,而是資源調(diào)動;不是效率,而是秩序的展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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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家印不僅模仿生活方式,還模仿思維方式。
這種思維方式有幾個特征:第一,為了表面風光不計成本;第二,優(yōu)先考慮展示而不是效率;第三,把“做大事”當作最高正當性。
一個正常的企業(yè)家,面對一個項目會算三件事:投入多少,回報多少,風險在哪里。這套邏輯一旦建立,后面的行為就幾乎是自動的。
于是我們看到了那一套熟悉的動作:“買買買、合合合、圈圈圈、大大大、好好好”。
足球要搞,于是有了廣州恒大足球俱樂部;水要賣,于是有了恒大冰泉;車要造,于是有了恒大汽車;文旅、糧油、健康產(chǎn)業(yè),一個都不能少。
這些項目有一個共同點:都很“像大事”。
但它們?nèi)鄙倭硪患P(guān)鍵的東西:作為商業(yè)項目的內(nèi)在約束。
足球是燒錢機器,文旅回報周期極長,造車是吞噬現(xiàn)金的黑洞。這些都不是秘密,任何一個稍微理性的企業(yè)家都會在投入前反復計算。
但在“做大事”的邏輯下,計算本身變得不重要。
企業(yè)的崩壞,就是從這里開始的。
因為商業(yè)世界不認“重要性”,只認“盈利能力”。你可以講故事,但必須能兌現(xiàn);你可以做大,但必須算賬。
當恒大的資源被不斷投入到“看起來重要”的項目中,而這些項目又長期不產(chǎn)生回報時,資金就只能從別的地方來——從債務來,從未來來。
于是債務滾動,杠桿抬升,信用被不斷透支。到最后,一旦外部環(huán)境收緊,融資渠道關(guān)閉,整個體系就會瞬間塌陷。
這是不計成本、不惜一切代價的必然結(jié)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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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也就是從他有了“皮帶哥”的時候開始,許家印已經(jīng)不再是企業(yè)家了。
更準確一點說,他不愿意當企業(yè)家了。
企業(yè)家這個身份有一個致命的缺點:它不體面。它要求你反復計算,反復權(quán)衡,承認不確定,接受失敗。它不允許你隨便做“大事”,也不保證你一定成功。
但另一種身份,是體面的。
那種身份可以不算小賬,可以不計后果做大事,可以被圍繞,被仰望,被反復確認其重要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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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家印顯然更喜歡后者。
而這種選擇,背后很可能是一個更簡單的原因:自卑。
在河南周口農(nóng)村出生的許家印,很早就有做人上人的想法。在他商業(yè)的征程上,他看到很多這樣的人,在他的世界留下一個參照系。
你可以變得很有錢,但你很難改變自己在某些場合的“位置感”。
當他面對那些真正掌握制度資源的人時,他可能依然覺得自己是“后來者”,甚至是“外人”。這種感覺,不會因為財富消失。
財富給他提供了一種補償手段。
所以建歌舞團。辦報紙,在報紙的頭條用套紅標題寫“許家印主席會見重要客人”。他甚至花1500萬年薪聘請了一位宏觀經(jīng)濟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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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國大夫季平子用天子規(guī)格的八佾舞祭祖,貢獻了一個成語“忍無可忍”,因為孔子說他“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并預言魯國要亂。
楚國令尹子南有個寵臣叫觀起,無官無祿擁有數(shù)十輛馬車、數(shù)百匹馬。他們貢獻了一個成語“尾大不掉”。后來子南被誅殺,觀起被車裂。
鄭國有個公子藏,喜歡用鷸鳥羽毛裝飾的帽子。鷸鳥羽毛是天文官專屬,他爸鄭文公認為他這個角色扮演很無禮,就找人把他殺了。“服之不衷,身之災也”,可惜這句話沒有成為成語。
這些故事反復在講一個邏輯:一個人越界得到身份并用于展示時,他就危險了。
當然,這些例子本身是封建糟粕,并不值得認同。恰恰相反,那些東西本來早就應該被淘汰。
但問題在于,那套“禮制”并沒有消失。許家印這樣的人,恰恰最容易被這種東西吸引,就連窮人,也都在乎魚頭對準誰。
如果魯迅在世,他會在歪歪斜斜的每葉上看到“惡心至極”幾個字。
許家印可能會如雪松控股的張勁一樣,被判無期徒刑。這個時間足夠長,希望他能在里面治好自己的自卑。
也希望他出來時,企業(yè)家們不需要模仿他人的繁復排場,而是他人學習企業(yè)家的精簡效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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