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子為了供我讀書連嫁妝都賣了,現在我一年收入150萬,哥哥要和嫂子離婚,我立馬趕回家,就問了我哥一個問題
老公要把老婆打住院,逼她簽離婚協議,說她是“不下蛋的母雞”。
婆婆不僅不攔著,還幫著大兒子找小三,罵兒媳婦克夫。
小叔子年薪百萬趕回來,第一件事不是勸和,而是翻出了房產證和一張賣鐲子的收據。
那個鐲子,是嫂子親媽留給她的遺物,賣了五萬塊,全給小叔子交了學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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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陳遠志站在北京國家會議中心的演講臺上,臺下坐著兩千多人,大屏幕上是他剛剛講完的技術架構圖。掌聲還沒落,褲兜里的手機震了三次。
他沒理。
一直到走下臺,跟幾個同行寒暄完,鉆進衛生間里,才掏出手機。
三個未接來電,全是老家隔壁王嬸的。
陳遠志心里咯噔一下。王嬸這人從來不打電話,上一次聯系還是三年前,告訴他父親墳頭的松樹被雷劈了。
他回撥過去。
“遠志啊,你可算接電話了!”王嬸的聲音帶著哭腔,“你嫂子被你哥打得住醫院了,臉上縫了七針!你哥還要逼她簽離婚協議,說她是不下蛋的母雞,要讓她凈身出戶!”
陳遠志握著手機的手猛地收緊。
“什么時候的事?”
“昨天晚上!你哥喝了酒回來,不知道誰給他灌了什么迷魂湯,進門就踹你嫂子,說她五年沒生孩子肯定是在外面偷人了。你嫂子頂了兩句,他一巴掌扇過去,人直接摔茶幾角上,滿臉是血!”
王嬸說著說著就哭了:“遠志啊,你嫂子可憐啊,當年你爸走了你媽改嫁,要不是她把嫁妝鐲子賣了供你讀書,哪有你今天啊。你可得回來給你嫂子做主啊。”
陳遠志閉上眼。
腦子里全是十年前的事。
父親陳德厚死于肝癌,查出來到走不到兩個月。母親劉桂花守了半年,轉頭就嫁給了鎮上開五金店的鰥夫,臨走時把家里存折上剩下的兩萬塊錢全部取走,一分沒留。
那年陳遠志十六歲,剛考上縣一中,學費兩千三。
他記得很清楚,那天傍晚,他蹲在院子里哭,覺得自己這輩子完了。嫂子趙蘭從屋里走出來,手里拿著一個紅布包,蹲下來跟他說:“遠志,別哭,嫂子有辦法。”
紅布包里是一只玉鐲。
趙蘭說,這是她媽留給她的,她媽在她十二歲那年就走了,就留下這么個念想。
第二天,趙蘭帶著他去縣城,找了一家金店,玉鐲賣了五萬塊。
五萬塊,交了學費,剩下的趙蘭一分沒花,全存進了一個折子里,跟他說:“這是你的讀書錢,嫂子替你管著,你考上大學還得用。”
后來他真的考上了大學,985的計算機專業。趙蘭又從那五萬塊里取錢,每年準時打給他學費生活費,一直到那筆錢用完。
大二那年他實在不忍心,打電話跟趙蘭說想輟學去打工。趙蘭在電話那頭哭了,說:“遠志你要是敢輟學,嫂子就死給你看。你哥不成器,你是這個家唯一的希望。”
他咬著牙讀完大學,進了互聯網公司,從程序員做到技術總監,去年年薪加股票到了一百五十萬。
這五年里,他每個月往趙蘭卡上打五千塊,趙蘭每次都回消息說夠了夠了,讓他攢著娶媳婦。
而他的親哥陳遠宏,那個當年連高中都沒考上、在鎮上修摩托都嫌累的廢物,這幾年越來越不像話。
去年過年他回家,親眼看見陳遠宏當著趙蘭的面跟一個女人視頻聊天,叫人家“寶貝”。趙蘭在旁邊洗碗,一聲不吭。
他當時就火了,問陳遠宏那女的是誰。陳遠宏嬉皮笑臉地說:“同事,開玩笑的。”
趙蘭拉了拉他的袖子,小聲說:“遠志,別管了,嫂子沒事。”
現在想來,趙蘭不是沒事,是不敢說。
手機里又進來一個電話。
陳遠志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深吸一口氣,接通。
“媽。”
“遠志啊,”劉桂花的聲音透著一股子輕快,“你哥跟你嫂子的事你知道了吧?離就離唄,你嫂子五年了肚子沒動靜,擱誰家也受不了。你哥現在找了個好的,在超市當收銀員,姓王,還帶個兒子,多好,進門就當爹。”
陳遠志握著手機,指節發白:“媽,嫂子當年賣鐲子供我讀書的事,你還記得嗎?”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再說了,那是你嫂子自己愿意的,又沒人逼她。遠志,我跟你說,你千萬別摻和你哥的事,你哥現在好不容易找個好的,你別給攪和黃了。”
陳遠志沒說話。
“聽見沒有?”劉桂花提高了聲音,“你在北京好好上你的班,別回來。你哥的事讓他自己處理。”
“媽,我問你一個問題。”
“啥?”
“當年我爸走的時候,你把家里兩萬塊錢全帶走了,一分沒給我留。要不是嫂子賣鐲子,我現在應該在縣城的電子廠打工。你現在跟我說別摻和?”
電話那頭沉默了。
陳遠志掛了電話。
他走出衛生間,找到會務組的人,說自己有急事需要立刻走。會務組的人很為難,說他是明天的主旨演講嘉賓。他說不講了,機票自己訂,不用主辦方管。
二十分鐘后,他坐在去機場的出租車上,訂了最近一班回省城的高鐵票。
北京到省城,高鐵六個半小時。再從省城坐大巴回縣城,兩個半小時。再從縣城打車回鎮上,四十分鐘。
到家,得明天中午了。
他靠在車窗上,看著窗外飛速后退的城市燈光,腦子里反復在想一個問題:哥哥要把嫂子趕走,還要她凈身出戶,那房子是誰的?
當年父親留下的老房子是三間土坯房,不值錢。后來陳遠宏結婚,趙蘭帶過來五萬塊彩禮錢,加上趙蘭娘家親戚湊的兩萬,總共七萬,把老房子推了蓋了兩層小樓。
那七萬塊里,趙蘭的鐲子賣了五萬,但這五萬全給他交了學費,沒動過。
也就是說,蓋房子的錢,全是趙蘭的。
而現在,陳遠宏要把趙蘭趕走,說房子是他的婚前財產。
高鐵上,陳遠志打開筆記本電腦,登錄了老家縣城的房產信息查詢系統。他在科技公司干了這么多年,查點信息不難。
系統顯示:該房產的登記時間是六年前,也就是陳遠宏和趙蘭結婚后第二年。登記名是陳遠宏,但備注欄里寫著“夫妻共同翻建”。
他截圖保存,又給大學同學、現在省城當律師的張偉發了條消息:“老張,幫我查個事,夫妻共同翻建的房子,算不算共同財產?”
張偉秒回:“算。翻建發生在婚內,哪怕房產證只寫一個人的名字,也是共同財產。怎么,你要離婚?”
陳遠志回:“我哥要離婚,我幫他離。”
他又問:“如果一方婚內賭博、家暴、出軌,另一方起訴離婚,能要求賠償嗎?”
張偉回:“能。只要有證據。賭債不算共同債務,家暴可以申請人身保護令,出軌可以要求精神損害賠償。你這是要搞誰?”
陳遠志沒再回。
他合上電腦,閉上眼。
腦海里浮現出趙蘭的臉。那年他十六歲,蹲在院子里哭,趙蘭蹲下來跟他說話,眼眶紅紅的,但語氣很堅定。
“遠志,別哭,嫂子有辦法。”
一個剛嫁過來一年的女人,自己都還年輕,為了小叔子能讀書,把親媽留下的唯一遺物賣了。
而她的丈夫,那個她應該依靠一輩子的男人,現在把她打進了醫院,還要她凈身出戶。
陳遠志睜開眼,眼神冷得像刀。
他不打算勸和。
他要讓陳遠宏付出代價,讓趙蘭拿回屬于她的一切。
高鐵在夜色中飛馳,窗外的燈火越來越稀疏。
手機又震了一下,是王嬸發來的消息:“遠志,你嫂子剛才醒了,我問她想吃啥,她說不用,讓我別告訴你,怕耽誤你工作。”
陳遠志盯著這條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了一句:“王嬸,麻煩你轉告嫂子,讓她安心養傷,我明天就到。她受的苦,我替她討回來。”
發完這條消息,他把手機揣進兜里,轉頭看向窗外。
車窗外是一片漆黑,偶爾閃過幾點零星的燈火。
他知道,老家那邊,有一場硬仗在等著他。
2
陳遠志趕到縣醫院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中午十二點半。
他下了高鐵直接打車到省城汽車站,趕上最早一班大巴到縣城,又從縣城包了輛車到鎮上衛生院。一路上他幾乎沒合眼,只在高鐵上瞇了不到一個小時。
衛生院門口停著一輛破面包車,他一眼認出是陳遠宏的。車頭保險杠上還有去年撞的凹痕,陳遠宏一直沒修。
陳遠志拎著包走進衛生院,走廊里一股消毒水味。值班護士問他找誰,他說趙蘭,三樓外科病房。
樓梯口,他碰見了王嬸。
王嬸拎著一個保溫桶,看見他就紅了眼眶:“遠志,你可算來了。你嫂子在三樓最里頭那間,你哥也在,剛才還跟你嫂子吵呢。”
陳遠志點點頭,接過保溫桶:“王嬸,這是給嫂子的?”
“熬的小米粥,你嫂子吃不下別的。”
“我拿上去。”
他拎著保溫桶上了三樓,走到最里間病房門口,門半掩著。
里面傳出來陳遠宏的聲音,帶著不耐煩:“你到底簽不簽?我告訴你趙蘭,你別給臉不要臉。這房子是我老陳家的,跟你沒半毛錢關系。你現在簽了,我給你五千塊錢路費,你要是不簽,一分錢沒有,你信不信?”
沒人應聲。
陳遠宏又說:“你看看你現在那副德行,臉上縫了七針,破相了知道不?就你這樣的,離了也沒人要。我這是為你好,拿著錢走人,回你娘家去。”
陳遠志推門進去。
病房很小,兩張病床,靠窗那張空著,靠門這張躺著趙蘭。
趙蘭臉上纏著紗布,只露出兩只眼睛和嘴,左手打著點滴,右手放在被子外面,手背上全是青紫的淤痕。
看見陳遠志進來,趙蘭的眼眶一下就紅了。
“遠志……”她的聲音很輕,帶著哭腔,“你怎么回來了?你不是在北京開會嗎?誰告訴你的?”
陳遠志把保溫桶放在床頭柜上,彎腰看了看趙蘭臉上的紗布。紗布上還滲著淡淡的血跡,從顴骨一直包到下巴。
“嫂子,疼不疼?”
趙蘭搖頭,眼淚掉下來:“不疼,沒事,你趕緊回去上班,別耽誤工作。”
陳遠志直起身,轉過身。
陳遠宏叼著煙站在病房門口,穿著一件臟兮兮的夾克,牛仔褲上全是油漬,頭發亂糟糟的,整個人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老了十歲。
看見陳遠志,陳遠宏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喲,大總監回來了?你嫂子這點破事還驚動你了?”
陳遠志盯著他。
“你那什么眼神?”陳遠宏把煙頭扔在地上,用腳碾滅,“我跟你說遠志,這事兒你別管。你嫂子結婚五年沒生孩子,我忍夠了。她現在還賴著不走,想要分房子?那房子是我婚前財產,她想都別想。”
陳遠志沒說話,走到陳遠宏面前,站定。
他比陳遠宏高半個頭,俯視著他。
“哥,我問你一個問題。”
陳遠宏仰著臉:“你問。”
“嫂子嫁過來時帶了多少嫁妝?”
陳遠宏一愣,眼珠子轉了轉,支支吾吾地說:“就……就一個破鐲子,還有幾床被子,早沒了。你問這個干啥?”
“鐲子呢?”
“啥?”
“那個鐲子,去哪了?”
陳遠宏表情有些不自在:“早賣了,那破玩意兒留著也沒用。趙蘭她自己賣的,跟我沒關系。”
陳遠志盯著陳遠宏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那個破鐲子,是嫂子親媽留給她的遺物。她賣了五萬塊,全給我交了學費。哥,你知道嗎?”
陳遠宏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那年我才十六歲,爸剛走,媽拿著家里僅剩的兩萬塊錢改嫁了。我一分錢沒有,蹲在院子里哭,是嫂子把鐲子賣了供我讀書。”
陳遠志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哥,那時候你在哪?”
陳遠宏被問住了,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我在縣城打工啊,你不是不知道。”
“打工?”陳遠志冷笑一聲,“你在縣城修摩托,一個月掙八百塊,不夠你抽煙喝酒。嫂子那幾年在鎮上的服裝廠踩縫紉機,一個月一千二,全貼補家用了。這些事,你以為我不知道?”
“那都是過去的事了,你現在提它干啥?”陳遠宏不耐煩地揮揮手,“我跟你說房子的事,你別扯那些沒用的。”
“行,說房子的事。”陳遠志拿出手機,打開截圖,“這房子是六年前翻蓋的,當時花了七萬塊。嫂子娘家湊了兩萬,加上嫂子帶過來的彩禮錢五萬,總共七萬。哥,你那會兒在干嘛?”
陳遠宏不說話了。
“你在縣城打麻將,輸了三千塊,還是嫂子去給你還的賬。”陳遠志把手機屏幕懟到陳遠宏面前,“這房子是婚內翻建的,屬于夫妻共同財產。你想讓嫂子凈身出戶?法律不允許。”
陳遠宏的臉漲得通紅,一把推開陳遠志的手:“你少在這跟我扯法律!我是你哥,你幫著外人說話?”
“嫂子不是外人。”陳遠志說,“她是我恩人。”
“恩人?”陳遠宏冷笑,“她是你恩人,我是你親哥!你搞清楚沒有?”
“親哥?”陳遠志看著陳遠宏,眼神里沒有一絲溫度,“哥,這些年你做過一件像親哥的事嗎?我上大學那年,你說你沒錢,一分沒給。我大學畢業那年,你找我借兩萬塊,說要做生意,我二話沒說就轉了。結果呢?你拿錢去賭了,三天輸光。”
陳遠宏臉色鐵青:“你……你少在這翻舊賬!”
“我不翻舊賬。”陳遠志說,“我就事論事。嫂子你打了吧?傷了你承認吧?離婚協議你逼她簽了吧?這些事,你認不認?”
陳遠宏梗著脖子:“我認又怎樣?她五年沒生孩子,擱誰家也不能要!”
“沒生孩子是誰的問題?”陳遠志盯著他,“你查過沒有?你做過檢查沒有?你憑什么說是嫂子的問題?”
陳遠宏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你連檢查都沒做過,就把責任全推給嫂子。”陳遠志的聲音終于帶上了怒意,“你在外面找女人,帶回家過夜,嫂子提離婚你還打她。陳遠宏,你還是人嗎?”
“你罵誰呢?”陳遠宏火了,伸手就要推陳遠志。
陳遠志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擰。
陳遠宏疼得嗷嗷叫:“松手!松手!你瘋了?”
“我沒瘋。”陳遠志松開手,往后退了一步,“我是來告訴你,這婚可以離,但得按法律來。房子分一半,賭債你自己背,家暴和出軌的賠償,你一分不能少。”
“你做夢!”陳遠宏揉著手腕,咬牙切齒,“房子是我老陳家的,誰也別想拿走!趙蘭她想要?門都沒有!”
“那咱們法庭見。”陳遠志說。
“你敢!”陳遠宏指著他,“你信不信我……”
“你什么?”陳遠志平靜地看著他,“打我?你打不過。告我?你沒理。陳遠宏,你現在唯一的出路,就是老老實實跟嫂子協議離婚,該分多少分多少。否則,等法院判下來,你連現在這點都拿不到。”
陳遠宏氣得渾身發抖,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狠狠地瞪了陳遠志一眼,轉身摔門走了。
病房里安靜下來。
趙蘭躺在床上,眼淚順著眼角往下淌,浸濕了紗布。
陳遠志走過去,在床邊坐下,拿起床頭柜上的紙巾,輕輕給她擦眼淚。
“嫂子,別哭了。”
趙蘭哽咽著說:“遠志,你別管了,你哥那個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認死理,你說不通的。”
“誰說我要說通他?”陳遠志把紙巾放下,“嫂子,我問你,你想不想離婚?”
趙蘭沉默了很久。
“想。”她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我想了三年了。”
“那咱們就離。”陳遠志說,“但不是你凈身出戶,是他陳遠宏凈身出戶。”
趙蘭抬起頭,眼睛里全是困惑:“遠志,你別犯傻,那房子是他家的……”
“那房子是夫妻共同財產。”陳遠志打斷她,“我查過了,翻建發生在你們結婚之后,就算房產證只寫他的名字,你也有一半。嫂子,你在這個家付出的一切,法律都認。”
趙蘭的眼淚又掉了下來。
“可是……可是我沒錢請律師……”
“我請。”陳遠志說,“我大學同學張偉,省城的大律師,專門打離婚官司的。費用我出,你什么都不用管,安心養傷就行。”
趙蘭哭著搖頭:“遠志,不行,你已經幫嫂子夠多了,嫂子不能再花你的錢……”
“嫂子。”陳遠志握住她的手,“你當年賣鐲子供我讀書的時候,有沒有想過值不值?”
趙蘭愣了一下。
“你沒有。”陳遠志說,“你當時就想著一件事——讓遠志有書讀。現在我也是一樣,我就想著一件事——讓嫂子不受欺負。”
趙蘭哭得說不出話。
陳遠志打開保溫桶,盛了一碗小米粥,放在床頭柜上晾著。
“嫂子,你先吃點東西,吃完我跟你細說。”
趙蘭擦了擦眼淚,點了點頭。
陳遠志坐在床邊,看著趙蘭一口一口喝粥,心里默默算著賬。
房子的事,賭博的事,家暴的事,出軌的事。
他手里現在什么都沒有,只有房產信息的截圖。
但沒關系。
他這次回來,就沒打算空著手走。
陳遠宏的手機響了,他接起來,那頭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遠宏,事情辦得怎么樣了?那個黃臉婆簽了沒?”
陳遠宏壓低聲音:“還沒,我弟回來了,在北京干大公司那個,非要管閑事。”
“你弟?就是你那個一年掙一百多萬的弟弟?”
“對,就是他。”
“他不是挺有錢的嗎?讓他拿錢出來擺平唄,給他嫂子幾十萬,讓她走人不就完了?”
陳遠宏眼睛一亮。
“你說得對,我怎么沒想到。”
他掛了電話,轉身就往回走。
3
陳遠宏推門進來的時候,陳遠志正坐在床邊,把小米粥的碗收進保溫桶。
“遠志,我想跟你談談。”陳遠宏的語氣軟了不少,甚至擠出了一絲笑意,“咱哥倆好好說,別吵。”
陳遠志沒抬頭,把保溫桶蓋子擰緊:“說吧。”
陳遠宏拖過一把椅子坐下,翹起二郎腿,從兜里摸出一根煙叼上,剛要點火,被護士進來喝止了。
他把煙別到耳朵上,搓了搓手:“遠志,你在北京一年掙一百多萬是吧?”
陳遠志看著他,沒接話。
“你看啊,這事兒其實好辦。”陳遠宏往前探了探身子,“你嫂子非要跟我離婚,我也不攔著。但房子是我老陳家的根,不能給她。你出點錢,給她個三五十萬,讓她回娘家去,這事兒不就了了?”
陳遠志靠回椅背,盯著陳遠宏的臉。
那張臉上寫滿了算計。
“你的意思是,讓我出錢,買嫂子走人?”
“也不是買,就是……補償嘛。”陳遠宏攤開手,“你看,你在北京掙錢容易,三五十萬對你來說不算啥。但對趙蘭來說,夠她花一輩子了。她拿著錢回娘家,再嫁也好,做點小買賣也好,都比跟著我強。這不挺好的嗎?”
陳遠志看了趙蘭一眼。
趙蘭咬著嘴唇,沒說話,但眼睛里的光暗了下去。
她大概沒想到,陳遠宏會當著她的面,說出這種話。
“哥。”陳遠志轉過頭來,“我問你一個問題。”
“你問。”
“嫂子嫁給你五年,給你洗衣做飯,伺候你媽——哦對了,媽早就改嫁了,不用伺候。嫂子在服裝廠上班,一個月一千二,工資全交給你。你賭博輸了錢,嫂子去還。你把女人帶回家,嫂子忍著。你把她打得住進醫院,嫂子沒報警。”
陳遠志的聲音越來越冷:“這五年,嫂子欠你什么了?”
陳遠宏被問住了,張了張嘴,又閉上。
“她不欠你什么。”陳遠志自己回答,“是你欠她。你欠她一個正常的丈夫,欠她一個完整的家,欠她五年青春。”
“你少在這跟我上價值!”陳遠宏不耐煩了,“我就問你,你到底幫不幫?你要是不幫,我自己跟她說。”
“你說。”陳遠志伸手做了個請的手勢。
陳遠宏轉向趙蘭,換了一副嘴臉,語氣甚至帶著幾分哄騙:“趙蘭,咱倆好聚好散。房子你給我留下,我給你五千塊錢路費,你回你娘家去,行不行?”
趙蘭看著他,嘴唇在抖。
“五千塊?”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悲涼,“遠宏,我嫁給你五年,你就給我五千塊?”
“那你要多少?”陳遠宏瞪起眼睛,“你嫁到我們家,吃我的喝我的,我還沒跟你要錢呢!”
趙蘭閉上了眼睛,眼淚從眼角淌下來。
陳遠志站起來,走到陳遠宏面前。
“哥,你走吧。”
“憑啥?”
“你不走,我叫保安了。”陳遠志掏出手機,“這醫院有監控,你打嫂子的事,監控里全有。你要是不想現在就被警察帶走,就趕緊走。”
陳遠宏的臉色變了變,站起來,指著陳遠志的鼻子:“你給我等著。”
他摔門走了。
病房里又安靜下來。
趙蘭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聲音沙啞:“遠志,我想跟你說說這些年的事。”
陳遠志坐回椅子上,把手機放到一邊:“嫂子,你說。”
趙蘭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攢勇氣。
“嫁過來第一年,他對我還算好。雖然懶,不愛干活,但起碼不打人。”趙蘭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說別人的事,“第二年,他開始賭博。先是跟村里人打牌,輸個幾十幾百,后來越玩越大,去縣城打,一晚上輸兩三千。”
趙蘭頓了頓:“那年他在縣城輸了八千塊,人家追到家門口要賬。我把我攢的五千塊私房錢拿出來,又找我娘家借了三千,才還上。他跪在我面前發誓,說再也不賭了。”
陳遠志握緊了拳頭。
“第三年,他又開始賭了。”趙蘭的聲音微微發抖,“這次更厲害,輸了一萬二。我沒錢替他還,他就打我。第一次是扇耳光,我沒還手。后來他打順手了,動不動就動手。”
趙蘭抬起右手,手背上的淤痕在燈光下觸目驚心:“這些是上個月的。他嫌我做飯咸了,拿筷子戳我手背。”
陳遠志深吸一口氣,壓住心里的火。
“第四年,他跟王美娜勾搭上了。”趙蘭說,“那女的是鎮上超市的收銀員,離了婚帶個兒子。你哥跟她在網上聊上的,后來就經常不回家。有一天晚上我下班回來,看見他們倆在屋里……”
趙蘭說不下去了。
陳遠志等了一會兒,輕聲說:“嫂子,不說了。”
“不,我要說。”趙蘭擦了擦眼淚,“我忍了這么久,從來沒跟人說過。今天我要說出來。”
“那晚我推門進去,看見他們倆在床上。你哥看見我,不但沒覺得理虧,還罵我不敲門就進來,說我不懂規矩。王美娜穿著衣服走了,走的時候還沖我笑了一下。”
趙蘭閉上眼睛:“那天晚上我坐在院子里,坐了一整夜。我想走,但我不知道去哪。娘家?我爸媽都不在了,兩個哥哥自己日子也難過,我回去了也是給他們添麻煩。而且我嫁過來的時候,娘家給我湊了兩萬塊蓋房子,我還欠著他們的情。”
“第五年,也就是今年。”趙蘭睜開眼睛,看向陳遠志,“你哥說要我做試管嬰兒,說只要有了孩子,他就不賭了,也不跟王美娜來往了。我信了。”
陳遠志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我攢了五萬塊,準備去做手術。”趙蘭的聲音終于帶上了哭腔,“那是我的全部積蓄,是我在服裝廠一件一件縫衣服攢下來的。我把錢放在床底下的鐵盒里,準備下周去醫院。”
“然后呢?”
“然后錢沒了。”趙蘭的眼淚又掉下來,“我問你哥,他說他不知道。后來我在他手機里看到轉賬記錄,他把那五萬塊轉走了,全輸在了賭桌上。”
趙蘭捂住臉,哭聲從指縫間漏出來:“他還騙我說,錢被醫院騙了,讓我再等幾個月,再攢一筆。”
陳遠志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趙蘭。
他不想讓趙蘭看到他的表情。
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鎮上的房子高低錯落,遠處的田埂上有人在燒秸稈,煙霧升起來,又被風吹散。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趙蘭第一天嫁過來的樣子,穿著一件紅色的棉襖,臉上帶著笑,給每個人都倒了茶。
想起父親去世那天,趙蘭跪在靈堂前哭,哭完起來去廚房給幫忙的人做飯。
想起母親改嫁那天,趙蘭站在院子門口,看著母親提著包走了,回來跟他說:“遠志,別怕,有嫂子在。”
想起趙蘭賣鐲子那天,她從當鋪出來,手里攥著一沓錢,笑著跟他說:“遠志,你看,夠了。”
那些年,趙蘭在他面前從來都是笑著的。
他從不知道,她背地里挨了多少打,流了多少淚,忍了多少委屈。
陳遠志轉過身,走回床邊。
“嫂子,你說的這些,有證據嗎?”
趙蘭愣了一下:“什么證據?”
“你被打的證據,你哥賭博的證據,他跟王美娜出軌的證據。”陳遠志說,“這些東西,你留了嗎?”
趙蘭想了想,搖頭:“我沒留。每次他打我,我都自己忍著,沒去醫院驗傷,也沒拍照。”
“那轉賬記錄呢?你哥轉走那五萬塊,你截圖了嗎?”
趙蘭又搖頭。
陳遠志沒有表現出失望,反而點了點頭:“沒關系,嫂子。這些證據我來找。”
趙蘭看著他,眼睛里全是困惑:“怎么找?”
“你告訴我,你哥把錢轉到哪個賬戶了?是微信還是銀行卡?”
“微信,他轉給一個叫‘宏哥’的人,我見過那個聊天記錄。”
“手機還在嗎?”
“在,他換新手機了,舊的那個扔在家里床底下的紙箱里,他不知道我沒扔。”
陳遠志的眼睛亮了。
“嫂子,那個舊手機里,還有什么?”
趙蘭想了想:“有他跟王美娜的聊天記錄,還有一段錄音。”
“錄音?”
“有一次他喝多了,跟王美娜打電話,我偷偷錄的。他在電話里說,等把我趕走了,房子就是他的,到時候拆遷能分三套。還說他偷偷把那五萬塊轉走了,是我活該,誰讓我信他。”
陳遠志深吸一口氣。
“嫂子,那個舊手機,現在在哪?”
“在家里,床底下的紙箱里,用一件舊衣服包著。”
陳遠志站起來,拿起外套。
“遠志,你要去哪?”
“回家。”陳遠志穿上外套,“去拿那個手機。”
“你小心點,你哥要是看見了……”
“嫂子放心,他現在不在家。”陳遠志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趙蘭,“嫂子,你好好養傷,其他的事交給我。”
他拉開門,走廊里空蕩蕩的,只有護士站在值班臺后面低頭寫著什么。
陳遠志快步走下樓梯,出了醫院大門。
他掏出手機,給張偉打了個電話。
“老張,幫我準備一份離婚起訴狀,我嫂子要起訴離婚,訴訟請求包括分割夫妻共同財產、損害賠償、返還被轉移的財產。”
張偉在電話那頭說:“證據呢?”
“正在找。”陳遠志說,“馬上就有了。”
4
陳遠志打車回到村里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村子不大,四五十戶人家沿著一條水泥路散落分布。他家的兩層小樓在村東頭,門口種著兩棵槐樹,是趙蘭五年前從鎮上買回來栽的,現在已經長到一人多高。
院門沒鎖,陳遠志推門進去,院子里一片狼藉。
塑料凳子翻倒在地上,一個搪瓷臉盆被踩扁了扔在墻角,地上還有干涸的血跡——應該是昨晚趙蘭被打時留下的。
他繞過血跡,走進堂屋。
堂屋里的電視機還開著,聲音被調到了靜音,屏幕上在播一個相親節目。茶幾上擺著兩個啤酒罐和半盤花生米,煙灰缸里塞滿了煙頭。
陳遠宏不在。
陳遠志上了二樓,推開趙蘭說的那間臥室。
這間臥室是陳遠宏和趙蘭的,但空氣里彌漫著一股陌生的香水味,床頭柜上放著一支口紅和一個廉價的首飾盒。枕頭有兩個,一個灰撲撲的,另一個是大紅色的,上面還繡著俗氣的玫瑰花紋。
陳遠志沒有細看,直接蹲下來,伸手探進床底。
手指碰到一個紙箱,他拽出來。
紙箱上印著“康師傅方便面”,里面塞著一堆雜物:舊報紙、破襪子、幾個空煙盒、一個壞了的剃須刀。最底下是一件卷起來的舊毛衣,墨綠色的,袖口已經脫線了。
他拆開毛衣,里面裹著一個手機。
黑色的,屏幕碎了一道縫,但還能開機。陳遠志按了一下電源鍵,屏幕亮了,電量還剩百分之三十。
他翻開微信,聊天記錄還在。
陳遠宏的微信名叫“遠宏修理”,頭像是一輛摩托車。最近的聯系人排在前面的有四個:王美娜、宏哥、劉桂花,還有一個備注叫“李姐”的。
陳遠志先點開跟王美娜的聊天記錄。
往上翻了不到十屏,入目的內容就讓他握緊了手機。
王美娜:老公,那個黃臉婆什么時候走啊?我等不及了。
陳遠宏:快了,她不同意離婚,我正在想辦法。
王美娜:什么辦法?要不你打她一頓?她要是報警怎么辦?
陳遠宏:她不敢報警,她那個人窩囊得要死,打了也不敢吭聲。
王美娜:那你快點啊,我跟兒子還等著搬進去呢。你上次說的拆遷款什么時候下來?
陳遠宏:快了快了,等把她趕走,房子就是咱倆的,到時候拆遷能分三套,咱倆一套,我媽一套,你兒子一套。
王美娜:你媽不是改嫁了嗎?還給她?
陳遠宏:她手里還有幾萬塊錢,不給她她不干。反正那點錢不算啥,三套房子值一百多萬呢。
再往下翻,是今年五月份的聊天記錄。
陳遠宏:我偷了那個黃臉婆五萬塊,她攢著做試管嬰兒的,哈哈哈,她到現在還以為錢被醫院騙了。
王美娜:你偷她錢干嘛?
陳遠宏:賭啊,我輸了不少,欠“宏哥”四萬多,正好拿這個還賬。還剩幾千塊,給你買個金鐲子。
王美娜:真的嗎?什么金鐲子?
陳遠宏:明天帶你去買,縣城那個老鳳祥,你上次看中的那個。
陳遠志把這段聊天記錄截了屏,又錄了屏,存了兩份。
他繼續往上翻,翻到更早的記錄。
去年年底的,陳遠宏在跟王美娜商量怎么逼趙蘭離婚。
陳遠宏:我跟她說她不生孩子,她就沒話說了。
王美娜:她要是去醫院檢查怎么辦?
陳遠宏:查就查唄,反正我沒問題,我前年查過,精子活躍得很。
王美娜:那她要是也沒問題呢?
陳遠宏:那就說她克夫,反正我媽也不待見她,到時候我媽幫著說話,她在這個家待不下去。
陳遠志閉了閉眼。
他想起母親劉桂花在電話里說的那句“離就離,你哥找了個更好的”。
原來不是陳遠宏一個人在做這件事,是全家都在合起伙來欺負趙蘭。
他退出跟王美娜的聊天,點開“宏哥”的對話框。
“宏哥”的頭像是一張撲克牌,朋友圈封面是賭場的照片。聊天記錄全是轉賬和催債。
陳遠宏:宏哥,再寬限幾天,我馬上就有錢了。
宏哥:這周五之前必須還,不然我叫人去你家。
陳遠宏:別別別,我把我老婆的積蓄偷出來了,明天就轉給你。
宏哥:多少?
陳遠宏:五萬,先還四萬五,剩五千我留著用。
宏哥:行,趕緊轉。
然后是五萬塊的轉賬記錄,顯示收款方是“宏哥”,時間正好是趙蘭說的那幾天。
陳遠志截了屏,存好。
他又點開了劉桂花的對話框。
劉桂花的頭像是一朵荷花,微信名是“桂花香”。聊天記錄不多,但每一條都讓陳遠志心里發寒。
今年三月份:
劉桂花:遠宏,你媳婦又沒懷孕?我看人家隔壁老李家的兒媳婦都生二胎了。
陳遠宏:沒有,我跟她說了,再懷不上就離婚。
劉桂花:離就離,你那個王美娜不是挺好的嗎?還帶個兒子,進門就當爹,省事。
陳遠宏:她也想跟我,但她讓我先把婚離了。
劉桂花:那你趕緊離,別拖著。你媳婦那個人命硬,克夫,你看你爸走了之后她就進門,把咱家克成啥樣了。
陳遠志盯著這條消息看了很久。
克夫。
他媽說趙蘭克夫。
一個為了這個家賣掉嫁妝、在服裝廠踩了五年縫紉機、被打了不吭聲的女人,他媽說她克夫。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翻。
今年五月份:
陳遠宏:媽,我把那個黃臉婆的五萬塊偷了,你別跟她說。
劉桂花:偷就偷了,她的錢不就是咱家的錢嗎?你注意點,別讓她發現。
陳遠宏:她發現了也不敢咋樣,她那個人窩囊。
劉桂花:那你也小心點,萬一她告訴你弟呢?你弟現在有錢了,別讓他摻和。
陳遠宏:他知道又咋樣?他還能管我?
劉桂花:你弟那個人心軟,你媳婦對他有恩,他肯定幫她。你別讓他知道太多。
陳遠宏:知道了知道了。
陳遠志把這幾條聊天記錄也截了屏。
他現在手里有了陳遠宏婚內出軌、轉移財產、賭博的證據,還坐實了劉桂花知情不報、甚至慫恿離婚的事實。
但這些還不夠。
他退出聊天記錄,打開了手機的錄音文件。
錄音文件只有一條,標注的日期是去年十月。
他點開。
一開始是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手機被放在口袋里。然后是陳遠宏的聲音,帶著醉意,嗓門很大。
“我跟你說美娜,那個黃臉婆我一天都不想看到她。等我把她趕走,房子就是咱倆的,到時候拆遷能分三套,咱倆一套,我媽一套,你兒子一套。”
王美娜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她要是不同意離婚怎么辦?”
“不同意?那我就打,打到她同意為止。她那個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打不還手罵不還口,窩囊廢一個。”
“你就不怕她報警?”
“報什么警?她敢嗎?再說了,她一個外地嫁過來的,報警了誰幫她?派出所的人我都認識,喝過好幾次酒,沒事。”
“那你快點啊,我兒子明年要上小學了,我想讓他去縣城讀書。”
“行行行,你別催,我這不是在想辦法嗎?對了,我跟你說個好笑的事。”
“啥?”
“那個黃臉婆攢了五萬塊錢,說要去做試管嬰兒。哈哈哈,你說她是不是傻?我都多久沒碰她了,她哪來的孩子?她以為自己是圣母瑪利亞?”
王美娜也笑了:“你真缺德。”
“缺啥德?她的錢不就是我的錢?我已經轉走了,全還賬了。她還以為錢被醫院騙了,跟我說讓我陪她去醫院找說法。哈哈哈,你說好不好笑?”
錄音到這里就斷了。
陳遠志把錄音文件備份到自己的手機上,又上傳到云盤,存了三份。
他退出錄音,又在手機里翻了翻,找到了幾張照片。
照片里是陳遠宏和王美娜的合照,有在縣城商場的,有在賓館房間的,還有一張是在這個臥室里拍的——王美娜躺在床上,穿著那件大紅色的睡衣,對著鏡頭比了個耶。
陳遠志把照片也存了下來。
他把舊手機裝進自己的包里,站起身,準備離開。
剛走到樓梯口,樓下傳來了開門聲。
陳遠宏回來了。
“遠志?”陳遠宏的聲音從樓下傳來,“你在家?”
陳遠志站在樓梯口,沒有動。
腳步聲上了樓梯,陳遠宏出現在樓梯拐角處,手里提著一袋饅頭,嘴里還叼著一根煙。
看見陳遠志,他愣了一下:“你在我屋里干啥?”
陳遠志沒回答,反問:“你去哪了?”
“去鎮上買饅頭,咋了?”陳遠宏打量著他,眼神狐疑,“你臉色不太對,出啥事了?”
陳遠志走下樓梯,經過陳遠宏身邊時停了一下。
“哥,我給你一個機會。”
“啥機會?”
“你跟嫂子協議離婚,該分多少分多少,該賠多少賠多少。你自己做的事,自己認。”
陳遠宏的臉沉了下來:“你啥意思?”
“意思就是,我不希望咱倆對簿公堂。”陳遠志說,“你是我的親哥,我不忍心看著你坐牢。”
陳遠宏手里的饅頭袋掉在了地上。
“坐牢?你什么意思?我犯什么法了?”
“盜竊。”陳遠志看著他,“你偷了嫂子五萬塊,那是她的個人積蓄,不是夫妻共同財產。你把這筆錢轉走了,用于個人揮霍和還賭債。按照刑法,盜竊公私財物五萬塊,屬于數額巨大,處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
陳遠宏的臉刷地白了。
“你……你胡說八道什么?那是我老婆的錢,我拿自己老婆的錢犯什么法?”
“那筆錢是嫂子結婚前的個人積蓄,屬于她的婚前財產,跟你沒有關系。”陳遠志平靜地說,“我查過法律了,哥。你要是不信,可以自己去查。”
陳遠宏的嘴唇在發抖,煙從嘴里掉了下來,落在地上彈了兩下。
“你……你嚇唬我。”
“我沒有嚇唬你。”陳遠志從包里拿出舊手機,“這個手機里的東西,我已經全部備份了。你跟王美娜的聊天記錄,你跟‘宏哥’的轉賬記錄,你跟媽的聊天記錄,還有那段錄音。你要是愿意協議離婚,這些東西我只給律師看。你要是不愿意,我直接交給警察。”
陳遠宏盯著那個手機,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你……你翻我手機?”
“嫂子藏的。”陳遠志把手機放回包里,“哥,我只問你一次,協議離婚,你同不同意?”
陳遠宏站在那里,臉色一會兒白一會兒紅,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擠出一句話:“我要是不呢?”
陳遠志沒再說話,轉身下了樓。
身后傳來陳遠宏的怒吼:“陳遠志!你給我站住!”
陳遠志沒有停。
他走出院門,掏出手機,給張偉發了條消息。
“老張,證據齊了。明天我帶著嫂子去找你,起訴離婚。”
5
第二天一早,陳遠志趕到醫院的時候,趙蘭已經辦好了出院手續。
她臉上的紗布換過了,新紗布薄一些,能看出顴骨處縫合的傷口,黑紫色的線腳像蜈蚣一樣趴在皮膚上。左手背上還貼著輸液后的膠布,右手拎著一個舊帆布包,里面裝著住院這幾天的換洗衣服。
“嫂子,你怎么自己辦了出院?”陳遠志接過帆布包,“不是說好了等我過來嗎?”
“我沒事了,在院里躺著也是花錢。”趙蘭低著頭,不敢看他的眼睛,“遠志,咱們真的要去省城找律師嗎?要不……就算了吧,離婚就離婚,我什么都不要了。”
陳遠志看著她。
趙蘭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格子外套,袖口的線頭已經散開了,腳上是一雙舊運動鞋,鞋面上還沾著干了的泥巴。
這就是嫁到陳家五年、供他讀完大學、在這個家付出了一切的嫂子,連一件像樣的衣服都沒有。
“嫂子,你跟我來。”
陳遠志拉著趙蘭出了衛生院,走到鎮上的商業街。
這條街不長,從頭到尾不到兩百米,但五臟俱全:超市、理發店、服裝店、五金店,全擠在兩邊。
陳遠志帶著趙蘭走進最大的一家女裝店。
“遠志,來這里干啥?”趙蘭有些慌,“別亂花錢,我不缺衣服。”
“嫂子,你要去見律師,不能穿成這樣。”陳遠志掃了一眼店里的衣服,挑了一件藏藍色的棉服、一條黑色長褲、一雙運動鞋,“去試試。”
趙蘭站在那里不動,眼眶又開始泛紅。
“嫂子,別耽誤時間了,去試試。”
趙蘭咬了咬嘴唇,拿著衣服進了試衣間。
等她出來的時候,整個人像換了個人。棉服很合身,長褲修飾了腿型,運動鞋踩在地上輕快了不少。但她的臉上依然帶著那種長期受欺負后留下的瑟縮,肩膀微微內收,目光躲閃,像是隨時準備挨打。
陳遠志又挑了一件羽絨服和兩件毛衣,讓店員一起包起來。
“遠志,太多了……”趙蘭急了。
“嫂子,這些都不值錢,加起來不到一千塊。”陳遠志掃了碼,拎著袋子往外走,“你以后還要開店、要見人,不能穿得太寒酸。”
趙蘭抿著嘴,沒再說話。
他們在鎮口攔了一輛去縣城的面包車。車上擠了七個人,全是去縣城辦事的。趙蘭被擠在最后排靠窗的位置,陳遠志坐在她旁邊,帆布包和新衣服放在腳邊。
一路上趙蘭都沒說話,只是看著窗外發呆。
快到縣城的時候,她忽然開口:“遠志,你哥昨天晚上給我打電話了。”
“他說什么?”
“他說讓我別去省城,說他會跟我好好談。”趙蘭的聲音很輕,“他說他不想離婚了,說會改。”
陳遠志冷笑了一聲:“他什么時候說的?”
“昨天晚上十一點多。他還說他其實很在乎我,只是被王美娜迷了心竅。”
“嫂子,你信嗎?”
趙蘭沉默了一會兒,搖了搖頭。
“我也不信。”陳遠志說,“他不是不想離婚,是不想上法庭。他不是在乎你,是在乎那套房和那五萬塊錢。”
趙蘭的眼眶又紅了。
“嫂子,你別難過。這種人,不值得。”
面包車到了縣城汽車站,陳遠志拉著趙蘭上了去省城的大巴。大巴車比面包車寬敞多了,趙蘭坐在靠窗的位置,終于把緊繃了一早上的肩膀放松下來。
“嫂子,你睡一會兒,到了我叫你。”
趙蘭點了點頭,閉上了眼睛。
陳遠志拿出手機,給張偉發了條消息:“老張,十一點半到你那,我嫂子精神狀態不太好,你說話溫和點。”
張偉回了個OK的手勢。
兩個半小時后,大巴到了省城汽車站。陳遠志打了個車,直奔張偉的律所。
張偉的律所在省城CBD的一棟寫字樓里,租了半層,裝修得很氣派。前臺是個年輕姑娘,看見陳遠志就笑了:“陳總,張律師在辦公室等您。”
趙蘭站在電梯里,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放。
“嫂子,別緊張。”陳遠志輕聲說,“張偉是我大學同學,人很好。”
張偉的辦公室在走廊盡頭,落地窗外是省城的天際線。張偉本人比大學時胖了一圈,頭發也少了,但笑起來還是那副憨厚的樣子。
“遠志!”張偉迎上來,跟陳遠志握了握手,然后轉向趙蘭,“嫂子好,我是張偉。”
趙蘭手足無措地點了點頭:“張律師好。”
“坐,都坐。”張偉倒了三杯水,在沙發上坐下,“遠志在電話里跟我說了個大概,嫂子,你能再跟我說一遍嗎?從結婚開始說,越細越好。”
趙蘭捧著水杯,手指微微發抖。
她深吸了一口氣,開始說。
從五年前嫁過來,說到蓋房子時娘家湊的兩萬塊。從陳遠宏第一次打她,說到那根被打斷的肋骨。從陳遠宏跟王美娜勾搭上,說到她推門看見兩人在床上。從那五萬塊試管嬰兒的錢被偷,說到錄音里的那些話。
她說得很慢,聲音很小,有些地方會卡住,要停下來緩一緩才能繼續。
張偉全程沒有打斷她,只是偶爾在本子上記幾個字。
等趙蘭說完,已經過去了一個小時。
張偉合上本子,看向陳遠志:“證據呢?”
陳遠志從包里拿出那個舊手機,還有自己手機上的備份,把聊天記錄、轉賬截圖、錄音文件全部展示給張偉看。
張偉一條一條地看,越看表情越嚴肅。
看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呼了口氣。
“遠志,你跟嫂子說的情況,加上這些證據,這個案子我可以打。”張偉豎起三根手指,“三點。第一,房子是婚內翻建的,屬于夫妻共同財產,嫂子有權分得一半。第二,陳遠宏婚內出軌、家暴、賭博,這些事實清楚,證據確鑿,嫂子可以起訴離婚并要求損害賠償。第三,那五萬塊錢,如果能證明是嫂子的婚前積蓄或者個人勞動所得,陳遠宏擅自轉走用于還賭債,涉嫌盜竊。”
趙蘭聽到“盜竊”兩個字,猛地抬起頭。
“張律師,真的會判他坐牢嗎?”
“嫂子,這不是我說了算,是法院說了算。”張偉推了推眼鏡,“但按照目前的情況,如果證據鏈完整,五萬塊屬于數額巨大,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是跑不掉的。如果你們選擇協議離婚,不起訴刑事部分,那另當別論。”
趙蘭低下頭,手指攥著水杯,指節發白。
“嫂子,你怎么想?”陳遠志問。
趙蘭沉默了很久。
“我不想讓他坐牢。”她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他再不好,也是你哥。我不想讓你為難。”
陳遠志剛要開口,趙蘭又說了:“但我想讓他知道,他做錯了。”
張偉看了陳遠志一眼,陳遠志微微點頭。
“嫂子,我明白了。”張偉說,“那我的策略是這樣的:先以離婚訴訟為主,訴訟請求包括分割夫妻共同財產、損害賠償、返還被轉移的五萬塊。至于刑事部分,我們保留追究的權利,作為談判的籌碼。”
“什么意思?”趙蘭不太明白。
“意思就是,我們先不打刑事官司,但讓陳遠宏知道,如果他不同意協議離婚的條件,我們可以隨時追究他的刑事責任。”張偉解釋道,“這叫以刑促民,很常見的打法。”
趙蘭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張偉拿出一份委托代理協議,遞給趙蘭:“嫂子,你看看,如果沒問題就簽了。費用的事你不用擔心,遠志已經跟我說好了。”
趙蘭拿著協議,手在發抖。
“遠志,多少錢?”
“嫂子,你別管多少錢。”陳遠志說,“你簽就是了。”
“不行,你得告訴我。”趙蘭抬起頭,眼眶紅紅的,“嫂子不能花你這么多錢。”
“嫂子。”陳遠志蹲下來,平視著她的眼睛,“你當年賣鐲子供我讀書的時候,有沒有想過那五萬塊值不值?”
趙蘭愣住了。
“你沒有。”陳遠志說,“你當時就想著讓遠志有書讀。現在我也是一樣,我就想著讓嫂子不受欺負。這些錢,是我還給你的。”
趙蘭的眼淚終于掉了下來。
她拿著筆,在協議上簽了自己的名字。
字歪歪扭扭的,但一筆一劃都寫得很用力。
張偉收起協議,看了看手表:“那這樣,我今天下午就起草起訴狀,明天一早遞交法院。嫂子,你這幾天先在省城住下,別回去了。”
趙蘭點了點頭。
陳遠志帶著趙蘭走出律所,站在寫字樓門口。
陽光很好,照在趙蘭的新棉服上,泛著柔和的光。
“嫂子,你想吃什么?我請客。”
“隨便吃點就行,別浪費錢。”
“那不行。”陳遠志掏出手機,搜了一下附近評價好的餐廳,“今天是你重獲自由的第一天,得吃點好的。”
趙蘭被他逗笑了,臉上終于有了一點笑意。
陳遠志看著她笑了,心里那塊石頭總算落了一點。
但他的手機很快又震了起來。
來電顯示:媽。
他接通,劉桂花的聲音劈頭蓋臉地砸過來:“遠志,你是不是帶著趙蘭去省城找律師了?你瘋了?那是你親哥!你要把你哥告上法庭?”
陳遠志把手機拿遠了一點。
“媽,誰告訴你的?”
“你哥剛才給我打電話了,說你翻了他的手機,還說要讓他坐牢!遠志,你趕緊回來,別做這種大逆不道的事!”
“大逆不道?”陳遠志的聲音冷了下來,“媽,你說誰大逆不道?”
“你哥是你親哥!你幫一個外人欺負你親哥,你不是大逆不道是什么?”
陳遠志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趙蘭。
趙蘭聽見了電話里的聲音,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又恢復了那種瑟縮的表情。
“媽,嫂子不是外人。”陳遠志說,“她是這個家最不該被辜負的人。這件事你別管了,管不了。”
他掛了電話。
趙蘭低著頭,小聲說:“遠志,要不……還是算了吧。你媽說得對,他是你親哥,別因為我傷了你們母子感情。”
“嫂子。”陳遠志把手機揣進兜里,聲音不大但很堅定,“我跟我媽的感情,早在她拿著那兩萬塊錢改嫁的那天就傷了。不是你傷的,是她自己傷的。”
他轉身往前走:“走吧,吃飯去。”
6
陳遠志在省城待了三天,陪著趙蘭做完了傷情鑒定、整理完所有證據材料、跟張偉敲定了訴訟策略。
這三天里,趙蘭住在律所附近的一家小賓館里,陳遠志住在她隔壁。每天早上他帶她去吃早餐,上午去律所跟張偉開會,下午陪她在賓館里看電視劇。趙蘭不太會操作智能電視,陳遠志教了她三遍她才學會換臺。
第三天下午,張偉打來電話:“起訴狀遞上去了,法院立了案。接下來等通知,大概兩周內會安排調解。調解不成再開庭。”
陳遠志把這個消息告訴了趙蘭。
趙蘭坐在床邊,手里攥著電視遙控器,沉默了很久。
“遠志,我想回趟家。”
“回哪個家?”
“回村里。”趙蘭說,“我有幾件東西落在那里,想拿回來。”
陳遠志知道她說的是什么東西。那幾件東西里,有一張她母親的照片,一件她結婚時穿的紅色棉襖,還有那個空了的鐵盒——曾經裝著五萬塊錢的那個鐵盒。
“我陪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回去就行。”趙蘭搖了搖頭,“你在省城忙你的,我拿了東西就回來。”
“不行。”陳遠志態度很堅決,“要么我陪你回去,要么你別回去。你自己選。”
趙蘭看著他,最后妥協了。
第二天一早,兩人坐大巴回了縣城,又從縣城打車回鎮上。到村口的時候,已經是中午十一點。
村口的老槐樹下坐著幾個曬太陽的老人,看見趙蘭從車上下來,都伸長了脖子看。有人小聲議論,有人咳嗽了一聲又低下頭。
趙蘭低著頭,快步往家走。
陳遠志跟在后面,目光掃過那些老人的臉。他認識他們,小時候他們給他糖吃、摸他的頭說“這孩子聰明”。但現在,他們沒有一個人跟趙蘭打招呼。
院門開著。
陳遠宏站在院子里,身邊還有一個女人。
女人三十出頭,燙著大波浪卷,穿著一件廉價的亮粉色羽絨服,嘴唇涂得血紅,手里夾著一根煙。看見趙蘭進來,她上下打量了一眼,嘴角一撇,轉身進了屋。
王美娜。
陳遠宏看見趙蘭,愣了一下,又看見跟在后面的陳遠志,臉色立刻沉了下來。
“你們回來干啥?”他的聲音很沖。
趙蘭沒理他,徑直往屋里走。
“我問你話呢!”陳遠宏追上去,一把拽住趙蘭的胳膊,“你回來干啥?是不是來拿東西的?我跟你說,這屋里的東西都是我的,你一樣也別想拿走!”
陳遠志走過去,握住陳遠宏的手腕,用力一捏。
陳遠宏疼得松了手。
“哥,嫂子回來拿自己的東西,你別攔著。”
“我攔著怎么了?”陳遠宏揉著手腕,瞪著眼睛,“她嫁到我們家,她的東西就是我的!你少在這充大尾巴狼!”
陳遠志沒跟他吵,跟著趙蘭進了屋。
趙蘭徑直上了二樓,走進那間臥室。臥室里比前幾天更亂了,王美娜的衣物散了一地,床頭柜上擺著兩盒煙和一個用過的避孕套包裝。
趙蘭看了一眼那個包裝,沒說話,蹲下來,從床底下拽出那個紙箱。
紙箱里少了很多東西。她翻了幾下,臉色變了。
“遠志,照片沒了。”
“什么照片?”
“我媽的照片,放在相框里的那張。”趙蘭的聲音在發抖,“還有我結婚時穿的那件棉襖,我疊好放在這個箱子里的,也沒了。”
陳遠志蹲下來,幫她在紙箱里翻了一遍。
什么都沒有。
他站起來,轉身下樓。
陳遠宏站在堂屋里,王美娜坐在沙發上翹著腿看電視。看見陳遠志下來,王美娜把電視聲音調小了,豎起耳朵聽。
“哥,嫂子箱子里的照片和棉襖呢?”
陳遠宏叼著煙,眼神閃躲:“什么照片?我不知道。”
“我媽的照片。”趙蘭從樓梯上走下來,眼睛紅紅的,“放在一個棕色相框里的,還有一件紅色棉襖,疊好放在塑料袋里的。”
“燒了。”陳遠宏說。
趙蘭整個人僵住了。
“你……你燒了?”
“燒了咋了?那些破玩意兒留著占地方。”陳遠宏把煙頭彈到地上,“你現在要跟我離婚,你的東西還留在我家干啥?不燒留著過年?”
趙蘭站在那里,嘴唇在抖,眼淚在眼眶里打轉,但硬是沒掉下來。
陳遠志深吸了一口氣,壓住心里的火。
“哥,那是我嫂子的個人物品,你沒權利燒。”
“我沒權利?”陳遠宏站起來,“她嫁到我家五年,吃我的喝我的,我燒她幾件破東西怎么了?”
“你再說一遍。”陳遠志的聲音很平靜,但眼神冷得像刀。
陳遠宏被他的眼神嚇了一跳,嘴硬著說:“我說怎么了?你要打我?你打啊,你打了我馬上報警,到時候看看誰進去。”
王美娜在沙發上笑了一聲。
陳遠志看著她,忽然笑了。
“王美娜是吧?”
王美娜收了笑,警惕地看著他:“干嘛?”
“你知道陳遠宏欠多少錢嗎?”
王美娜愣了一下,看向陳遠宏。
“你別聽他瞎說!”陳遠宏急了,“我不欠錢!”
“不欠?”陳遠志拿出手機,翻出他跟“宏哥”的聊天記錄,“你欠‘宏哥’四萬五,另外還欠鎮上老李兩萬、縣城小東北一萬五。加起來八萬塊。王美娜,你知道這事兒嗎?”
王美娜的臉色變了。
“陳遠宏!你不是說你不欠錢嗎?”她站起來,指著陳遠宏的鼻子,“你說你只有房貸,沒有別的債!”
“那是以前欠的,都快還完了!”陳遠宏慌慌張張地解釋。
“快還完了?”陳遠志繼續翻聊天記錄,“這是上周的,‘宏哥’問你什么時候還錢,你說再寬限一個月。這叫快還完了?”
王美娜拿起包就走。
“美娜!美娜你別走!”陳遠宏追上去拉住她,“你別聽他挑撥離間!他是故意的!他想拆散咱倆!”
王美娜甩開他的手:“你先把你那些破債還清了再來找我!我可不想嫁過去就背一屁股債!”
她踩著高跟鞋噔噔噔地走了。
陳遠宏站在院子里,臉色鐵青,轉過身瞪著陳遠志:“你滿意了?”
“不滿意。”陳遠志說,“你把嫂子的照片和棉襖燒了,這事兒不算完。”
“你想咋樣?”
“不想咋樣。”陳遠志轉身走進堂屋,對趙蘭說,“嫂子,東西拿不到了,走吧。”
趙蘭站在那里,看著那個空蕩蕩的紙箱,眼淚終于掉了下來。
陳遠志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嫂子,照片沒了,但人還在。你是你媽留在這世上最珍貴的東西,你好好活著,就是對她最大的紀念。”
趙蘭用手背擦了擦眼淚,跟著陳遠志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下來,轉過身。
“陳遠宏。”
陳遠宏站在院子里,看著她。
“你燒了我媽的照片,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你。”
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心底挖出來的。
陳遠宏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趙蘭轉身走了。
陳遠志跟在她身后,走出院門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陳遠宏。
陳遠宏站在那里,孤零零的,像一根被拔掉了葉子的枯木。
陳遠志沒有同情他。
他快步追上趙蘭,兩人一前一后走在村里的水泥路上。村口那幾個老人還在曬太陽,看見他們過來,終于有人開口了。
“遠志啊,你嫂子這事,你打算怎么辦?”
說話的是二叔公,村里輩分最高的老人。
陳遠志停下腳步:“二叔公,我嫂子要跟我哥離婚。不是她提的,是我哥先提的。但我不會讓她凈身出戶,該她的一分不能少。”
二叔公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應該的。你嫂子這些年不容易,我們都知道。”
趙蘭站在旁邊,聽見這話,眼淚又掉了下來。
原來村里人都知道。
他們都知道她挨打、都知道她受欺負、都知道她的錢被偷、都知道她在外面有女人。但沒有一個人站出來說過一句話。
“走吧,嫂子。”陳遠志輕聲說。
趙蘭點了點頭,跟著他走出了村子。
回到省城已經是晚上七點。
陳遠志帶趙蘭去吃了頓火鍋,辣鍋,趙蘭吃得滿頭大汗,臉上的紗布都濕了。她一邊吃一邊說“好辣好辣”,但筷子一直沒停。
陳遠志看著她,忽然覺得心里很難受。
趙蘭今年才二十八歲。
二十八歲,臉上縫了七針,嫁人五年,什么都沒有。沒有孩子,沒有房子,沒有存款,連母親唯一的照片都被燒了。
但她還能因為一頓火鍋露出笑容。
“嫂子。”
“嗯?”
“等這件事結束了,你想做什么?”
趙蘭夾著一片毛肚,想了想:“我想開個小超市。不用太大,能養活自己就行。”
“好。”陳遠志說,“我幫你開。”
趙蘭搖了搖頭:“不行,你已經花了很多錢了。律師費、住宿費、吃飯,都是你出的。嫂子不能再要你的錢。”
“那這樣。”陳遠志想了想,“算我借給你的,等你掙了錢再還我。”
趙蘭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行,算我借的,我一定會還。”
陳遠志笑了笑,沒再說什么。
但他心里已經打定了主意。
那五十萬開店的錢,他會直接打給趙蘭。
不是借,是給。
就像十年前,趙蘭把賣鐲子的五萬塊給他,不是借,是給。
吃完火鍋,兩人走回賓館。
路過一家手機店的時候,陳遠志停下來。
“嫂子,你手機呢?”
趙蘭從兜里掏出一個屏幕碎了一半的舊手機,牌子都看不清了。
陳遠志走進手機店,買了一個最新款的智能手機,出來遞給趙蘭。
“遠志,這個太貴了……”
“嫂子,你以后要開超市,要用微信收款、要跟供貨商聯系,那個破手機不行。”
趙蘭拿著新手機,翻來覆去地看,像個得到了新玩具的孩子。
陳遠志教她怎么用面部識別解鎖、怎么下載軟件、怎么設置微信支付。趙蘭學得很慢,但很認真,每一個步驟都要重復兩三遍才敢往下進行。
“嫂子,不急,慢慢學。”
趙蘭抬起頭,看著他,忽然笑了。
“遠志,你跟你哥真不一樣。”
陳遠志愣了一下:“哪里不一樣?”
“你是人,他是畜生。”
7
一周后,法院的調解通知書到了。
調解安排在周三下午兩點,地點是縣人民法院的家事調解室。陳遠志提前一天帶著趙蘭從省城趕回縣城,住在了法院旁邊的一家小旅館里。
那天晚上,趙蘭失眠了。
陳遠志半夜起來上廁所,聽見隔壁房間傳來隱隱約約的哭聲。他站在走廊里聽了一會兒,沒有敲門。
有些眼淚,需要一個人流。
第二天中午,陳遠志帶著趙蘭提前半小時到了法院。趙蘭換上了那件藏藍色的棉服,頭發用黑色皮筋扎了起來,臉上還貼著紗布,但比一周前消腫了不少。
張偉已經在法院門口等著了。
“嫂子,準備好了嗎?”張偉問。
趙蘭深吸了一口氣,點了點頭。
三人走進調解室。調解室不大,一張長桌,兩邊各放了幾把椅子。墻上掛著一面錦旗,寫著“人民調解為人民”。
調解員是個五十多歲的女法官,姓周,戴著金絲眼鏡,看上去很和善。她翻了翻案卷,抬起頭看了看趙蘭臉上的紗布,眉頭皺了一下。
十幾分鐘后,陳遠宏到了。
他不是一個人來的,身后跟著劉桂花。
劉桂花穿著一件大紅色的棉襖,燙了一頭小卷,臉上撲了粉,嘴唇涂得紅紅的,整個人看起來比她實際年齡年輕了十歲。
看見陳遠志,劉桂花的目光閃了一下,但沒有說話。
陳遠宏的臉色很差,眼袋很深,胡子也沒刮,穿著一件皺巴巴的西裝外套,里面套著高領毛衣,不倫不類。
他沒有帶律師。
周法官讓他們各自入座,清了清嗓子:“今天組織雙方進行庭前調解。原告趙蘭訴被告陳遠宏離婚糾紛一案,雙方是否同意調解?”
張偉說:“同意。”
陳遠宏哼了一聲:“同意。”
周法官看了看雙方:“那好,先由原告方陳述訴訟請求。”
張偉打開文件夾,聲音不緊不慢:“我方訴訟請求共四項。第一,請求法院判令原告趙蘭與被告陳遠宏離婚。第二,請求分割夫妻共同財產,即位于xx縣xx鎮xx村的二層樓房一套,原告主張分得一半份額。第三,請求被告賠償原告因婚內家暴、出軌造成的精神損害賠償金共計人民幣五萬元。第四,請求被告返還原告個人積蓄人民幣五萬元,該筆款項被被告擅自轉走用于償還賭債。”
陳遠宏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你放屁!”他一拍桌子站起來,“那房子是我老陳家的!憑什么分給她?還有那五萬塊錢,她是我老婆,她的錢就是我的錢,我拿自己老婆的錢犯什么法了?”
周法官敲了敲桌子:“被告,請注意你的言辭。這里是法庭,不是你家里。”
劉桂花在旁邊幫腔:“法官啊,你可不能聽他們瞎說。我兒媳婦那個人,嫁到我們家五年沒生孩子,我兒子都沒嫌棄她,她倒好,還要分房子、要賠償,這不是欺負人嗎?”
周法官看向劉桂花:“你是當事人?”
“我是他媽。”
“請旁聽人員保持安靜,不要干擾調解。”
劉桂花悻悻地閉上了嘴,但眼睛一直瞪著趙蘭,恨不得在她身上瞪出兩個洞來。
周法官轉向陳遠宏:“被告,原告方提出的四項訴訟請求,你是否同意?”
“我一樣都不同意!”陳遠宏梗著脖子,“離婚我同意,但房子不能給她,錢也不能給。她嫁到我們家五年,吃我的喝我的,我沒跟她要錢就不錯了!”
張偉不慌不忙地從文件袋里拿出一沓材料:“審判員,我這里有一份證據材料,請過目。”
周法官接過去,一頁一頁地翻。
第一頁,房產信息查詢截圖,顯示房屋翻建時間為陳遠宏與趙蘭婚后的第二年,備注欄明確寫著“夫妻共同翻建”。
第二頁,趙蘭娘家親戚的證人證言,證明當年蓋房子時,趙蘭娘家湊了兩萬塊錢。
第三頁,陳遠宏與王美娜的微信聊天記錄截圖,內容包括“等我把那個黃臉婆趕走,房子就是咱倆的”“拆遷能分三套”等。
第四頁,陳遠宏與“宏哥”的轉賬記錄截圖,顯示五萬塊錢被轉走用于還賭債。
第五頁,趙蘭在醫院的病歷和傷情鑒定報告,顯示面部縫合七針,肋骨陳舊性骨折。
第六頁,那段錄音的文字整理稿。
周法官一頁一頁地看完,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
“被告,這些證據你認不認?”
陳遠宏的臉白了。
“那……那些聊天記錄是假的!是趙蘭偽造的!”
張偉笑了:“被告,微信聊天記錄可以從騰訊公司調取原始數據,如果你不認可,我們可以申請法院調取。”
陳遠宏說不出話了。
劉桂花急了,又開口了:“法官,你不能光看這些紙啊!我兒媳婦五年沒生孩子,這是事實吧?她不能生,還不讓我兒子找別人?這不是要讓我老陳家絕后嗎?”
周法官看著她,語氣平靜:“這位阿姨,婚內出軌和能不能生孩子是兩碼事。如果你兒子認為婚姻無法繼續,可以協議離婚,但出軌是過錯方,需要承擔相應的法律責任。”
劉桂花被噎住了。
陳遠宏坐在那里,雙手攥成拳頭,指節咯咯作響。
周法官看了看雙方:“調解繼續。被告,原告方提出的條件,你是否愿意協商?”
陳遠宏咬著牙,沉默了很久。
“房子可以分她一半,但得折現。”他終于開口了,聲音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那房子值四十萬,我給她二十萬,分三年給。那五萬塊錢我也還她,也是分三年。精神賠償沒有,她做夢。”
張偉看了趙蘭一眼,趙蘭咬著嘴唇,沒有說話。
陳遠志坐在旁聽席上,從頭到尾一言不發。
他不是來發言的,他是來看著的。
張偉轉過頭,對周法官說:“審判員,我方不同意被告的方案。房子是實物資產,不存在‘折現分三年給’的說法。我方要求實物分割,即房子歸一方所有,另一方支付相應折價款,一次性付清。另外,被轉走的五萬塊錢屬于原告婚前個人財產,必須一次性返還。精神損害賠償五萬元,一分不能少。”
“你們這是搶劫!”陳遠宏又站了起來,“我告訴你們,我一分錢都不會給!你們有本事就讓法院判!判下來我也不給!”
周法官再次敲桌子:“被告,請你坐下。如果你不同意調解,法院可以依法判決。但我要提醒你,判決結果可能比調解方案更加不利。”
陳遠宏氣呼呼地坐下了。
劉桂花在旁邊急得直搓手,忽然眼珠子一轉,看向陳遠志。
“遠志,你出來,我跟你說幾句話。”
陳遠志沒動。
“遠志!”劉桂花提高了聲音,“我叫你出來你聽見沒有?”
陳遠志站起來,走到走廊里。
劉桂花跟出來,一把拉住他的袖子,壓低了聲音:“遠志,你跟你嫂子說說,別鬧了。你哥答應給她二十萬,不少了。你想想,你哥要是坐了牢,咱們老陳家臉往哪擱?”
陳遠志看著劉桂花的臉,那張臉上撲著粉、涂著口紅,保養得比趙蘭好十倍。
“媽,你今年多大?”
劉桂花愣了一下:“五十三,咋了?”
“你五十三,穿紅戴綠,抹粉涂唇。嫂子二十八,臉上縫了七針,連一件像樣的衣服都沒有。”陳遠志的聲音很平靜,“這些年,你管過她嗎?”
劉桂花的臉色變了:“你什么意思?你是說我當婆婆的不稱職?”
“你稱不稱職,你自己心里清楚。”陳遠志說,“當年你拿著兩萬塊錢改嫁的時候,你就不是陳家的媳婦了。嫂子供我讀書、替你還人情的時候,你在哪?你兒子打她、偷她錢、帶女人回家的時候,你又在哪?”
劉桂花被問得啞口無言。
“你現在來裝好人,晚了。”
陳遠志轉身回了調解室。
劉桂花站在走廊里,臉上的表情很復雜。她站了一會兒,跺了跺腳,跟進去了。
調解又持續了將近一個小時,雙方始終沒有達成一致。
陳遠宏咬死了房子只能折現二十萬,分三年給。張偉寸步不讓,堅持一次性分割、一次性返還、全額賠償。
周法官最后合上文件夾:“既然調解不成,那就走庭審程序。開庭時間另行通知,雙方回去準備應訴。”
她站起來,看了陳遠宏一眼:“被告,我建議你請個律師。這個案子證據對你很不利。”
陳遠宏鐵青著臉,沒說話。
走出法院大門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路燈亮起來,把幾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陳遠宏站在臺階上,沖著趙蘭的背影喊了一句:“趙蘭!你別后悔!”
趙蘭沒有回頭。
她跟著陳遠志和張偉,一步一步走下臺階,走向路邊停著的那輛出租車。
坐進車里,趙蘭才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嫂子,怕嗎?”陳遠志問。
趙蘭搖了搖頭:“不怕。”
她頓了頓,又說了:“就是覺得惡心。”
張偉從前座回過頭來:“嫂子,開庭大概在三到四周后。這期間你不要回村里住,最好待在省城或者縣城。陳遠宏那個人情緒不穩定,我怕他對你動手。”
趙蘭點了點頭。
陳遠志想了想:“嫂子,要不你跟我去北京住一段時間?”
趙蘭搖頭:“不去,北京太遠了,我想離近一點,隨時知道案子進展。”
“那就在縣城租個房子。”
“不用租,我住我二舅家就行,他在縣城有套老房子,空著沒人住。”
陳遠志沒有堅持。他知道趙蘭的性格,她不愿意欠別人的,哪怕是他的錢,她也堅持要“借”。
出租車駛過縣城的街道,霓虹燈在車窗上一閃一閃地掠過。
趙蘭忽然說:“遠志,你什么時候回北京?”
“不著急。”
“你公司那邊不忙嗎?”
“忙。”陳遠志說,“但有些事比公司重要。”
趙蘭沉默了一會兒,輕聲說:“遠志,謝謝你。”
陳遠志沒說話,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
出租車在一個老舊的小區門口停下。趙蘭的二舅已經在樓下等著了,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頭發全白了,看見趙蘭臉上的紗布,眼眶一下就紅了。
“蘭蘭,你受苦了。”
趙蘭終于沒忍住,撲在二舅懷里哭了出來。
陳遠志站在旁邊,看著這個場景,心里五味雜陳。
他把趙蘭安頓好,跟二舅交代了幾句,轉身走出小區。
張偉在車里等他。
“遠志,接下來怎么辦?”
“等開庭。”陳遠志坐進車里,“這期間,你幫我查一個人。”
“誰?”
“王美娜。”陳遠志說,“她不是貪圖陳遠宏的拆遷款嗎?我要讓她知道,陳遠宏不僅沒有拆遷款,還有一屁股債和一個即將到來的牢獄之災。”
張偉笑了:“你這是要斬草除根?”
“不是斬草除根。”陳遠志看著車窗外漆黑的夜空,“我是要讓所有欺負過嫂子的人,都付出代價。”
8
開庭那天,下了一場大雨。
縣人民法院的審判庭不大,旁聽席上坐滿了人。陳家來了七八個親戚,二叔公拄著拐杖坐在第一排,劉桂花坐在他旁邊,臉上的表情像是要去參加葬禮。趙蘭這邊只有二舅和兩個堂哥,三個人擠在最后一排,神情緊張。
陳遠志坐在旁聽席的第一排,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裝外套,是他在北京開會時常穿的。他的身邊放著一個公文包,里面裝著所有證據的原始文件和備份。
陳遠宏被法警帶進來的時候,陳遠志幾乎沒認出他。
一個月不見,陳遠宏瘦了至少二十斤,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整個人像被抽干了一樣。他的手腕上戴著一副亮銀色的手銬——開庭前三天,陳遠志向公安機關提交了陳遠宏涉嫌盜竊罪的報案材料,警方立案偵查后,在開庭當天早上對陳遠宏采取了強制措施。
劉桂花看見兒子戴著手銬進來,當場就哭了出來,被法警制止后才壓低了聲音。
陳遠宏在被告席上坐下,目光在旁聽席上掃了一圈,最后落在陳遠志身上。那目光里有恨,有怨,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也許是后悔,也許只是不甘。
審判長敲了敲法槌:“現在開庭。”
整個審判庭安靜下來,只有窗外的雨聲嘩嘩地響。
庭審進行了將近四個小時。
張偉準備了充分的證據鏈,從房產信息到聊天記錄,從轉賬截圖到傷情鑒定,從錄音文件到銀行流水,每一條證據都經過公證,每一份材料都有據可查。陳遠宏沒有請律師,自己為自己辯護,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句話——“她是我老婆”“那是我家的房子”“我沒犯法”。
審判長問他對聊天記錄和錄音有什么意見,他說是偽造的。張偉當庭申請對電子證據進行鑒定,陳遠宏的臉白了。
趙蘭作為原告出庭陳述的時候,整個審判庭安靜得能聽見雨滴打在窗戶上的聲音。
她說結婚第一年,陳遠宏對她還算好。說第二年他開始賭博,輸了八千塊,她拿私房錢還的。說第三年他打斷了她的肋骨,她在診所躺了三天,他一次都沒來看過。說第四年她推開門看見王美娜躺在床上,陳遠宏罵她不敲門。說第五年她攢了五萬塊準備做試管嬰兒,錢被他偷走還了賭債。
她說著說著就哭了,但哭的時候還在說,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旁聽席上,二叔公摘下老花鏡擦眼淚。幾個陳家親戚低著頭,不敢看趙蘭。劉桂花坐在那里,嘴唇抿成一條線,臉上的粉被淚水沖出了兩道溝。
陳遠志坐在旁聽席上,從頭到尾沒有哭。
他的眼睛一直盯著陳遠宏,看著這個跟他流著同樣血液的男人,在被告席上低著頭,一言不發。
庭審結束前,審判長宣布擇期宣判。
陳遠宏被法警帶走的時候,劉桂花終于忍不住了,撲上去抓住法警的胳膊:“我兒子什么時候能出來?他身體不好,在看守所里會生病的!”
法警禮貌地請她松手。
劉桂花轉過身,看見了陳遠志。
她的眼神變了,從悲傷變成了憤怒,從憤怒變成了怨恨。她沖過來,抬起手就要扇陳遠志耳光。
陳遠志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遠志!你害你親哥坐牢!你還是人嗎?”劉桂花的聲音尖利得刺耳。
陳遠志松開手,往后退了一步:“媽,害他坐牢的不是我,是他自己。”
“你胡說!要不是你翻他手機、找律師、去公安局報案,他能被抓嗎?你就是白眼狼!你忘了你是誰養大的?”
陳遠志看著她,目光平靜。
“媽,我記得很清楚。是嫂子養大我的。不是你。”
劉桂花被噎住了,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陳遠志轉身走出審判庭。
走廊里,趙蘭站在窗邊,看著窗外的大雨。
陳遠志走過去,站在她旁邊。
“嫂子,快結束了。”
趙蘭沒有看他,目光一直停留在窗外的雨幕上。
“遠志,你說他出來后,會恨我嗎?”
“他恨不恨你不重要。”陳遠志說,“重要的是,你自由了。”
趙蘭沉默了很久,輕輕點了點頭。
半個月后,法院判決下來了。
判決書一共十二頁,陳遠志從頭到尾讀了三遍。
第一,準予原告趙蘭與被告陳遠宏離婚。
第二,位于xx縣xx鎮xx村的二層樓房一套,系夫妻共同財產,判決歸原告趙蘭所有,趙蘭需在判決生效后三十日內向陳遠宏支付房屋折價款人民幣十二萬元。
第三,被告陳遠宏因婚內家暴、出軌,賠償原告趙蘭精神損害賠償金人民幣五萬元。
第四,被告陳遠宏返還原告趙蘭個人積蓄人民幣五萬元。
第五,被告陳遠宏因涉嫌盜竊罪,另案處理,判處有期徒刑一年,并處罰金人民幣五千元。
陳遠志把判決書拍照發給張偉,張偉回了一個大拇指。
他又把判決書轉發給趙蘭,趙蘭只回了一句話:“遠志,謝謝。但是房子折價款那十二萬,我沒有。”
陳遠志打電話過去:“嫂子,那十二萬我出。”
“不行!你已經花了那么多錢了,這十二萬我不能要你的。”
“嫂子,你聽我說。房子歸你,你有了住的地方,也能抵押貸款開超市。這十二萬不是白給你,是你應得的。房子值四十萬,你分一半本來就是二十萬,法院判你給他十二萬,你凈落二十八萬。你不虧。”
趙蘭在電話那頭沉默了。
“嫂子,你就當這是我投資你的超市。等你掙錢了,給我分紅。”
趙蘭終于笑了:“行,給你分紅。一分錢一股。”
判決生效后第三天,陳遠志陪趙蘭去了一趟村里,辦理房產過戶手續。
陳遠宏已經在看守所里了,過戶手續不需要他簽字,法院直接強制執行。
趙蘭站在那棟兩層小樓前,看了很久。
“嫂子,這房子現在是你的了。你想怎么處置?”
趙蘭想了想:“我不搬回來住。這房子里有太多不好的回憶。我想把它賣了,加上你給我的錢,在縣城買個小門面,開超市。”
“也行。”陳遠志說,“賣房的事我幫你辦。”
趙蘭走進屋里,把剩下的東西收拾了一遍。王美娜的東西已經全部搬走了,陳遠宏的衣服和雜物堆了一地。趙蘭沒有動他的東西,只拿走了自己的一本相冊、一件沒被燒掉的舊棉襖、和那個空了的鐵盒。
她站在堂屋里,最后看了一眼這個住了五年的家。
“走吧,嫂子。”
趙蘭點了點頭,轉身走出了門。
她沒有回頭。
陳遠志在北京的工作不能再拖了,他在縣城多待了兩天,幫趙蘭辦完了房屋出售的手續。房子最后賣了三十八萬,扣除給陳遠宏的十二萬和中介費,趙蘭凈落二十四萬。
加上陳遠宏賠償和返還的十萬,趙蘭手里有了三十四萬。
陳遠志又給她轉了五十萬。
趙蘭收到銀行短信的時候,正在二舅家吃晚飯。她看著手機屏幕上的數字,筷子掉在了地上。
“遠志,這太多了……”
“嫂子,這是我還給你的嫁妝,連本帶利。”
趙蘭的眼淚掉進了碗里。
一個月后,趙蘭在縣城繁華地段租下了一個四十平的門面,開了一家小超市。陳遠志幫她在網上訂了貨架、收銀臺和監控設備,又聯系了幾個供貨商,把第一批貨鋪了進去。
開業那天,陳遠志專門從北京趕了回來。
超市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凈。貨架上擺滿了零食、飲料、日用品,收銀臺后面掛著一塊牌子,上面寫著“蘭蘭超市”。
趙蘭穿著一件新買的紅色棉襖,站在收銀臺后面,笑著跟顧客打招呼。臉上的傷已經拆了線,留下了一道淡淡的疤痕,但她沒有用頭發遮住,大大方方地露在外面。
陳遠志站在門口,看著她。
他想起十年前,趙蘭蹲在院子里,跟他說“遠志,別哭,嫂子有辦法”。
想起她拿著賣鐲子的五萬塊錢,笑著跟他說“夠了”。
想起她在服裝廠踩縫紉機,手指被針扎破了,用膠布纏一纏繼續踩。
想起她被打斷肋骨,躺在診所的病床上,跟護士說“我自己摔的”。
想起她在法院的調解室里,說“我不想讓他坐牢,但我想讓他知道,他做錯了”。
她做到了。
陳遠志掏出手機,給趙蘭轉了一百萬。
備注寫的是:“嫂子,這是我還給你的嫁妝,利息。”
趙蘭的手機響了,她低頭一看,愣住了。
她抬起頭,看著站在門口的陳遠志,眼眶紅了。
陳遠志沖她笑了笑,轉身走了。
他走在縣城的街道上,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路邊有人在賣糖葫蘆,他買了一根,咬了一口,酸酸甜甜的。
手機震了一下,是趙蘭發來的消息。
“遠志,嫂子這輩子最驕傲的事,就是當年賣鐲子供你讀書。”
陳遠志看著這條消息,眼眶終于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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