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燭燒得只剩細細一截,火苗一跳一跳的,照得滿屋都是忽明忽暗的紅。
![]()
我坐在婚床邊,鳳冠摘了一半,脖子酸得厲害,手里還拽著那塊蓋頭。蓋頭邊上的金線扎得我指尖發癢,可我沒松手,像是只要一松,這門婚事就真要沉下去,落到地上,再也撿不起來。
![]()
院子里先前還熱鬧得很,鬧房的笑聲、起哄聲、酒杯碰撞聲,一陣高過一陣。可到了這會兒,前院的燈滅了,鍋灶那邊也沒動靜了,連狗都不叫了。風從窗縫里鉆進來,吹得窗紙輕輕發顫,外頭葡萄架的葉子早落得差不多,只剩枯藤被風掃過,發出干巴巴的沙沙聲。
![]()
我坐了一陣,沒等來人。
又坐了一陣,還是沒等來人。
我吳雪梅脾氣是急,可不傻。新婚夜新郎官遲遲不進屋,這事兒不對味兒,誰都瞧得出來。我深吸一口氣,把蓋頭往床上一丟,起身推門,朝外頭看。
陳海強果然不在屋里。
我繞過廊檐,往院里走了兩步,就看見他蹲在西邊墻根底下。身上的紅西裝皺得像團抹布,領口也歪了,手里夾著煙,煙頭紅一陣暗一陣。他低著頭,腳邊已經扔了好幾個煙屁股,像是在那兒蹲了有些時候了。
我站住,看了他半天。
他聽見腳步聲,肩膀猛地一僵,回過頭來看我。那張臉,生得是周正的,鼻梁挺,眉毛也濃,不笑的時候有點冷,可偏偏一對眼睛總帶著點說不出的軟。就是這會兒,他看我的神情像做錯了事,目光躲來躲去,不敢跟我對上。
“地上涼。”我說,“你打算蹲到天亮?”
他喉結滾了滾,啞著嗓子應了一聲:“我……再抽一根。”
我抱著胳膊,倚在廊柱邊上:“再抽一根,還是再蹲一宿?”
他不說話了。
我瞧著他那副樣子,心里那股火一陣一陣往上拱。可真叫我當場發作,我又懶得。新婚夜跟自己男人在院子里吵起來,不夠丟人的。我抿了抿唇,轉身往屋里走,走到門口時又停了下,沒回頭,只扔給他一句:“你愛進不進。”
回屋以后,我把身上的外褂脫了,重重坐回床上。床是新打的榆木床,結實,床沿卻硌人。我抬眼看了看屋里四處。柜子是新的,桌子是新的,墻上的大紅喜字也是今天上午剛貼的,連窗臺上那兩盆月季,都是陳海強他媽前幾天從集上抱回來的,說屋里添點活氣。
所有人都在替這門婚事高興。
只有我跟陳海強,一個在屋里,一個在院里,像倆臨時湊過來演戲的人。
說實在的,這婚我結得并不熱乎。倒也不是多委屈,就是到了年紀,家里催得急,媒人介紹來介紹去,介紹到最后,翻來覆去也就那些人。鎮上有本事的,早就往城里安了家,挑媳婦也挑得高;沒本事的,倒是上趕著來,可我又看不上。不是我眼高于頂,實在是過日子這種事,真要一輩子搭進去,怎么都得挑個順眼的吧。
我二十八了,在我們這地方,二十八還沒出嫁,已經算嘴碎的人茶余飯后的談資了。
有的說我命硬,克親,不然怎么我娘走得早。
有的說我嘴巴厲害,性子橫,正常男人誰敢要我。
還有的說得更難聽,說我表面裝清高,背地里指不定挑花了眼,最后撿都沒得撿。
這些話我都聽見過,也都當耳旁風。可我爹不行,我爹是個老實人,聽不得別人議論我,回回聽見都悶著頭抽旱煙,抽得院子里一股子苦味。時間長了,我也煩,煩媒人,煩相親,煩那些男人一邊打量我一邊裝模作樣地問東問西,更煩別人用那種“你也就剩現在還能挑挑”的眼神看我。
陳海強是我見的最后一個。
媒人把他說得挺像樣,說他三十二,在縣城汽修廠當師傅,手藝好,掙得也穩,家里雖說不算富,可爹媽都是老實巴交的本分人,獨生子,沒有兄弟妯娌那些亂七八糟的麻煩。
我本來不想去,我爹勸我,說再看看,最后看一個,不合適就拉倒,他以后再也不逼我。
我就去了。
見面的地方在鎮口那家面館。陳海強來得比我早,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一碗面已經坨了,他也沒吃幾口。看見我進門,他一下站起來,差點把凳子帶倒,耳根子都紅了。
那場面其實有點好笑。
我坐下以后,媒人還在邊上熱絡地打圓場,說這孩子老實,見了姑娘就緊張。我瞥了陳海強一眼,他果然緊張,緊張得筷子都拿反了。
可再一看,他也不是那種上不了臺面的人。衣服穿得干凈,頭發理得利落,說話也算有分寸,就是太悶了。我問一句,他答一句,答完就沒下文,像擠牙膏似的。
我問他:“你怎么三十二才結婚?”
他沉默了一下,說:“之前家里條件差,顧不上。”
我又問:“沒談過對象?”
他頓了頓,眼睛低下去:“談過,沒成。”
我“哦”了一聲,沒再細問。
后來又見過兩回。他依舊話不多,可次次都來得早,走得晚。我說冷,他第二回就記得給我帶熱豆漿;我說我爹腿不好,陰雨天疼,他第三回就提了盒膏藥,說是廠里老師傅介紹的,挺管用。
這些小事不大,可落在人心上,是能留下印子的。
再后來,兩邊父母一合計,日子就定了下來。
我不是沒看出陳海強有心事。定親那天,他喝了酒,臉比平時更白,笑也笑得勉強。旁人都當他是高興傻了,只有我瞧見他走神,一次兩次往院門口望。我當時心里就起了點疑,可轉念一想,人誰還沒點過去呢,過去翻不翻篇,只要不帶到今后的日子里,也就算了。
可我怎么都沒想到,這篇翻得這么大,直接翻到了新婚夜。
又等了差不多一刻鐘,門總算響了。
陳海強推門進來,動作輕得很,像怕驚著誰。可我分明就坐在床邊,他進門先看了我一眼,那一眼短得跟針尖一樣,剛碰上就挪開了。然后他走到柜子邊,從里頭抱出一床被子,鋪在床前的地上。
我看著他,眼皮都沒眨一下。
他背對著我,聲音低得快聽不見:“你睡床,我……我睡地上。”
我氣笑了:“怎么,你怕我吃了你?”
他動作一滯,半晌才說:“不是。”
“那是什么?”
他不答。
“陳海強,”我盯著他的后背,“你今天要是不把話說清楚,這日子也不用過了。”
他站著沒動,肩背繃得死緊。屋里安靜得嚇人,喜燭燒到頭,啪地爆了一聲燈花,紅色蠟油撲簌簌往下淌,像誰淌出來的心血。
過了不知道多久,他才低聲說:“對不起,今晚……你先睡吧。”
就這么一句。
我攥緊了手,指甲掐得掌心生疼。那一晚上我幾乎沒睡著,他在地上躺得筆直,翻身都不敢大動靜。我背對著他,睜著眼看窗戶紙一點一點泛白,心里堵得像塞了團濕棉花。
天剛蒙蒙亮,他就起了。
我聽見他把地上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放回柜子里,然后輕手輕腳出了門。
門一關上,我立馬坐起來。
人有時候就是這么怪,委屈沒到頭的時候,或許還能勸自己再忍忍。可真被晾了一夜,那點心軟一下就硬了。我下床,開始收拾東西。
嫁妝沒拆的我全塞回箱子,拆了的也照樣往里扔。紅棉襖換下來,重新套上平時穿的舊外套,頭發隨手一扎。等我拖著箱子坐到屋門口時,院里天色已經亮開了。
最先進來的是陳海強他媽。
老太太端著一碗紅糖雞蛋,喜氣還掛在臉上,一抬眼看見我和箱子,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下,腳步都頓住了:“雪梅,這是咋了?”
我站起來,沖她笑了笑:“嬸兒,您別慌,我跟陳海強說兩句。”
老太太嘴唇動了動,眼圈一下就紅了:“是不是海強這孩子……”
她話沒說完,陳海強從廚房那邊進來了。他手里還拿著笊籬,大概剛幫忙煮了什么東西,抬頭看見我,臉刷地白了。
我不跟他繞圈子:“走吧,去民政局。”
院子里一下靜得針掉地上都能聽見。
陳海強他爸原本在喂雞,手一抖,簸箕都差點掉了。老太太“哎喲”一聲,趕緊來拉我,問是不是有誤會,有話屋里說,哪有新婚第二天就離婚的道理。可我那會兒什么也聽不進去,只盯著陳海強。
“你去不去?”我問。
他站在那里,臉色難看得要命,卻還是點了頭:“去。”
就這么著,我們去了民政局。
一路上他沒解釋,我也沒問。其實到了那個份上,解釋不解釋都一樣。新婚夜把新媳婦晾一夜,這已經不是木訥不木訥的事了,這是他心里根本沒我,也沒這門婚事。
民政局的人見得多,倒沒太吃驚,只是看我們倆穿得還帶著喜氣,尤其我耳垂上還掛著昨天沒來得及摘的金耳環,那工作人員忍不住多看了我們兩眼,問是不是想清楚了。
我說想清楚了。
陳海強站在旁邊,低頭簽字,手有點發抖。
辦完出來,太陽已經升高了,照在人臉上火辣辣的。我抬腳往東邊走,打算直接回娘家。走了幾步,聽見后頭有人跟著。我沒回頭也知道是誰,煩得很,腳步更快。可我快,他也快,我停,他也停,像個甩不掉的影子。
我猛地轉身:“你跟著我干什么?”
陳海強站在幾步外,眼下發青,嘴唇抿得發白,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還能回你家嗎?”
我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
“你說什么?”
他嗓子發緊:“我……先去你家待幾天,行嗎?”
這下我是真給氣笑了:“陳海強,你是不是腦子讓車轱轆碾了?咱倆剛辦完離婚,你不回你自己家,跟我回娘家?”
他耳根子一下紅透了,目光又開始亂躲:“我暫時……不想回去。”
“汽修廠宿舍呢?”
“也不想去。”
“你到底躲誰呢?”
這話一出口,他整個人像被釘住了,神情有一瞬間僵得很明顯。
我心里一動,盯著他:“你外頭有人?”
“沒有。”他回得很快。
“沒人才怪。”我冷笑,“新婚夜寧可蹲院子里抽煙,也不肯進屋,除了心里裝著別人,還能是什么?”
他嘴張了張,像想說什么,最后還是咽回去了。
我越看越來氣,轉身就走。這一回他倒是沒再跟上來。我走出很遠,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他還站在原地,低著頭,從兜里摸出手機,屏幕亮了一下,他看了很久。
那背影,不知道怎么的,竟有點可憐。
可那點可憐很快就被我壓下去了。我不吃這一套。誰可憐我呢?新婚夜被晾在床上的不是他,是我。
回到家,我爹正在院子里修鋤頭。聽見門響,抬頭看見我拖著箱子進來,愣得手里的錘子都停了。
“咋、咋回來了?”
“離了。”我把箱子往地上一放,累得肩膀酸。
我爹站起來,臉色變了又變,半天才問:“他打你了?”
“沒有。”
“那是他家里人為難你了?”
“也沒有。”
“那咋能離呢?”他急得聲音都發顫,“昨天還熱熱鬧鬧把你送出去,今天就回來了,你讓村里人咋說?”
我垂著眼,把杯子里的涼水一口喝了個干凈,才說:“愛咋說咋說。”
我爹看著我,嘴唇動了動,到底沒再逼問。只是在院里悶頭抽了整整一下午的煙,抽得眼睛都紅了。
當天夜里,我躺在自己床上,卻怎么都睡不著。
腦子里翻來覆去都是陳海強那副樣子,尤其是他問“我還能回你家嗎”的時候,神情古怪得很,不像開玩笑,也不像犯糊涂,倒像是真被什么逼到了死角里,除了跟我走,沒別的路了。
我越想越亂,翻了個身,手無意間伸到枕頭底下,摸到一個硬硬的東西。
我一下坐了起來。
摸出來一看,是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紙條。
我屋里平時除了我跟我爹,誰也不進。白天回來我一直忙著收拾,也沒留意是不是有人碰過枕頭。這紙條來得突然,我心里當即咯噔了一下,趕緊點亮燈,拆開來看。
上頭寫著一行字,字跡有點潦草,但認得出是男人的字——
“別信她,等我。”
我把這幾個字看了一遍,又看一遍,愣是沒看明白。
她是誰?
等什么?
再一想,今天白天有機會進我屋、還能不讓我爹察覺的,除了陳海強,也沒別人了。
可他為什么不當面說,偏要塞這么張紙條?
我攥著紙條,坐到后半夜,怎么都想不通。
第二天一整天,家里都沒人來。陳家那邊沒動靜,媒人沒上門,連村里最愛打聽閑話的幾個婆子也沒來晃一圈,安靜得不正常。我爹出去了一趟,回來臉色不太好看,大概是聽了什么難聽話,但沒跟我說。
第三天下午,天陰沉沉的,風刮得臉生疼。我正在院里收衣裳,院門忽然被人敲響了。
聲音不重,敲兩下停一下,像有點猶豫。
我過去開門,看見門口站著個年輕女人。二十三四歲的樣子,穿著米白羽絨服,臉很小,眉眼清秀,鼻尖凍得發紅。最扎眼的是她挺著個大肚子,少說也有五六個月了。
她見了我,眼圈一下就紅了,嗓音軟軟的,帶著哭腔:“你是吳雪梅吧?”
我看著她,沒應。
她吸了吸鼻子:“我是白靜。”
這名字一出來,我心里像被什么輕輕撞了一下。
白靜。
果然是有這么個人。
她眼淚說掉就掉,抬手護著肚子,站在門口可憐得很:“姐姐,我求你了,你讓海強哥出來見見我吧。孩子不能沒有爸爸。”
我盯著她,半天沒說話。風從門縫里灌進來,她打了個哆嗦,眼淚順著臉往下滑,化都花了。
“你什么意思?”我問。
她咬著唇,像是難堪得說不出口,最后才擠出一句:“我肚子里的孩子,是海強哥的。”
那一瞬間,我反倒沒太大的反應,可能是因為心里早有點預感。只是覺得荒唐,真荒唐。我前腳剛離婚,后腳正主就挺著肚子找上門了,這戲唱得未免太快。
“你找錯地方了。”我冷冷地說,“他不在我這兒。”
“姐姐,我知道你生氣,你恨我也正常。”她哭得梨花帶雨,“可我真沒辦法了。我回家我媽罵我,我爸說要打死我,海強哥也躲著不見我。我一個人帶著孩子,實在不知道怎么辦了。”
我打量著她。
她這張臉確實招人喜歡,尤其哭起來,楚楚可憐,換個男人早心軟了。可我偏偏最煩這種軟刀子。她嘴里一口一個“姐姐”,可句句都在提醒我,我剛離婚的男人跟她有孩子。
我沒接她的話,只問:“你想干什么?”
“我想找海強哥。”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淚,“他以前最聽你的話了,你幫我把他找出來行不行?我不跟你爭,我真的不爭,我就想給孩子討個說法。”
我差點被她這話逗笑了。
以前最聽我的話?
我跟陳海強總共認識才多久,結婚一天,離婚一天,他什么時候就成最聽我的話了?
她這話說得,像在試探我,又像在給我下套。
我忽然想起枕頭底下那張紙條——別信她,等我。
心里那點警惕一下就立起來了。
我面上不顯,反而讓開一點:“外頭冷,進來說。”
她神情一松,趕緊進了院子。我給她倒了杯熱水,她捧著,眼睛卻一直不動聲色地往屋里瞟。我當沒看見,陪她坐著,有一搭沒一搭地問了幾句。
她說得挺可憐,說自己在外頭受了欺負,回鄉以后無依無靠,只能指望陳海強。說到傷心處還捂著肚子,小聲抽氣,像真怕動了胎氣。
可她越這樣,我越覺得不對。
哪有來求人還東張西望的?
更何況,她說是來找陳海強的,可從進門到現在,她問得最多的不是人在哪兒,而是“你家就你和叔住嗎”“你平時一個人在家嗎”“陳海強這些天真沒來過”。
我心里有了數,臉上還是淡淡的。
坐了一會兒,她突然說肚子不舒服,想上茅房。我給她指了后院,她去了。等她出來以后,臉色比剛才還白,站都站不穩,我順手扶了她一把。她抓著我的胳膊,眼淚汪汪地看我:“姐姐,你陪我去一趟鎮上衛生所行嗎?我有點害怕。”
我想了想,點頭:“行,你等我拿件外套。”
說完我轉身進屋,先摸了摸貼身口袋,那張紙條還在。然后我故意在屋里磨蹭了一會兒,繞到窗邊往外一瞧,正看見白靜站在堂屋門口,伸長脖子往我屋里看。
我心里冷笑了一聲。
等我出去,她立馬又恢復那副弱不禁風的樣子。我關好門,跟她一塊出了院子。走到村口老槐樹那兒,她說自己要去旁邊方便一下,讓我等等。我點頭,站在路邊沒動。
她鉆進小巷,沒一會兒就沒影了。
我數著數,數到五十,轉身就往回跑。
到家一看,院門半開著。
果然。
我快步進屋,先去看錢匣子。那是我爹藏養老錢的地方,壓在柜子最底層的舊棉襖底下。可我拉開抽屜一翻,棉襖被人動過,鐵盒子也翻出來了,蓋子斜斜搭著,里頭空了一半。
我氣得眼前都發黑。
三千多塊,不算很多,可那是我爹一分一分攢下來的。去年收成不好,他連肉都少買了幾回,就怕我出嫁以后手頭空,想給我留點底氣。
我把鐵盒子摔在桌上,胸口堵得直喘。
就在這時,我瞥見暖壺底下露出一角紙。
我伸手抽出來,果然又是張紙條。
“她會回去拿錢,我去追。別出來。”
還是那手字。
我盯著那幾個字,氣得差點笑出聲。
這都什么事兒?
我新婚離婚,前夫躲來躲去不見人,卻還能掐著點給我留紙條。偏偏這紙條每回都留得不清不楚,像生怕多寫一個字就會要了他的命。
我本來想聽他的,別出去,可轉念一想,憑什么?偷的是我家的錢,我還得老實在家等消息?
我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剛走到巷口,前面就圍了一圈人。我心里一跳,擠進去一看,果然看見了陳海強。
他一只手死死拽著白靜的手腕,另一只手護著她肚子前頭,像怕她真摔了。白靜哭得滿臉是淚,一邊掙扎一邊尖聲罵他:“你松開我!陳海強你瘋了!我肚子里有孩子!”
陳海強臉色鐵青,額頭青筋都出來了,聲音卻壓得很低:“錢拿出來。”
“什么錢?我不知道你在說什么!”
“吳叔的錢。”他盯著她,一字一句,“拿出來。”
白靜死不承認,周圍人卻已經議論開了。有人認出她,說這不是前些年跟陳海強談過那個嗎;也有人問怎么回事,是不是偷錢了。白靜一聽“偷”這個字,立馬哭得更慘,整個人往地上一坐,捂著肚子就喊疼,說陳海強欺負孕婦。
一般男人見了這個陣仗,多半就慌了。
可陳海強沒有。
他盯著她看了兩秒,忽然掏出手機,點開一段視頻,直接把屏幕轉給周圍的人看。
我也湊過去看了一眼。
畫面是我家院子,從門框上頭往下拍的,角度不大,但足夠清楚。先是我和白靜一起出門,隨后沒多久,她一個人鬼鬼祟祟跑回來,進了屋,再出來時懷里明顯鼓了一塊。
人群一下炸開了鍋。
白靜臉色刷地慘白,還想撲過去搶手機,陳海強往后一避,她撲了個空。很快,有人去叫了派出所的人。派出所民警來得也快,一問一搜,錢就在她羽絨服內襯夾層里,全搜出來了。
那一刻她不哭了,像被人抽走了骨頭,癱在地上,眼神直愣愣的。
我站在人群后頭,看著這一幕,心里說不上什么滋味。氣是氣,可氣過了又覺得荒誕。前幾天我還以為自己嫁了個心里裝著白月光的窩囊男人,結果兜兜轉轉,竟是這出戲。
派出所的人把白靜帶走前,她忽然抬頭,看見了我。
她看我的眼神跟剛才完全不一樣了,不再可憐,也不委屈,反而帶著點怨毒。她咬著牙說:“吳雪梅,你以為他是什么好人嗎?他騙你的事多著呢。”
我冷冷看著她:“你先把我爹的錢吐干凈再說。”
她還想再罵,被民警推走了。
人散得差不多時,我和陳海強才真正對上眼。
他嘴唇動了動,像要說什么,可大概看我臉色不好,最后只低聲說:“錢一分不少。”
我“嗯”了一聲。
“叔呢?知道這事沒?”
“還不知道。”我瞥他一眼,“知道了能氣出毛病。”
他點點頭,沉默片刻,忽然說:“我有話跟你說。”
我本來想回一句“我沒話跟你說”,可看他那副樣子,眼下烏青,胡子也冒出來了,像幾天幾夜沒睡踏實,到底還是忍住了,只說:“晚上來吧,我爹白天在家。”
到了晚上,我爹去村東頭幫人修棚子,屋里只剩我一個。天擦黑的時候,院門響了,敲得很輕。我過去開門,陳海強站在外頭,手里還拎了袋蘋果,像串門似的。
我差點給氣笑:“你來認錯還是走親戚?”
他有點窘,把蘋果往我手里一塞:“順路買的。”
我沒跟他客氣,接過來放桌上,讓他坐。
屋里燒著爐子,暖融融的,可氣氛還是僵。陳海強兩只手放膝蓋上,坐得規規矩矩,半天才開口:“對不起。”
“除了這句呢?”
“還有……我騙了你。”
“你也知道是騙?”
他低下頭:“嗯。”
我看著他,火又慢慢上來了:“那你說吧,從頭到尾,一件別落。”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像是在整理。過了會兒,才啞聲開口:“白靜是我以前的對象,處了三年。”
“我知道。”
“她走的時候,跟我說她去省城找工作,等站穩了腳就接我過去。我信了。結果后來我去找她,才知道她跟了別人。”
我沒插話,聽他繼續。
“那時候我跟她就斷了。后來媒人介紹你,我本來沒打算答應,可見了你以后……我想試試。”
說到這兒,他耳根子紅了點,眼神也有些飄。
我挑眉:“試試什么?”
“試試認真過日子。”他說得很慢,“你脾氣是硬,可說話做事都直,不藏著掖著。我覺得挺好。”
我沒接這個茬,只問:“那她什么時候又回來的?”
“定親以后。”他喉嚨發緊,“她回來找我,說她懷孕了,孩子是我的。”
“你信了?”
“剛開始沒信,后來她哭著說了一堆,我……我也亂了。”他抬眼看我一下,又低下去,“可我后來想明白了,時間對不上。她離開我都兩年多了,孩子怎么可能是我的。”
“那你還躲?”
“我不是躲她肚子,我是怕她鬧。”他說,“她那個人,急了什么都做得出來。結婚前一天晚上,她堵在我廠門口,說我要是敢結婚,她就來婚禮上鬧,把事情鬧大,誰都別想好過。”
“所以你就把我一個人晾屋里?”
“我原本想跟你說實話。”他聲音低下去,“可看你穿著嫁衣坐那兒,我一句都說不出來。我怕你當場就走,也怕你覺得我惡心,定了婚還跟前頭的人扯不清。我更怕她真跑來鬧,把你和你爹都扯進去。”
我冷笑:“于是你就自己替我做主,第二天跟我離婚?挺有本事啊陳海強。”
他被我噎得說不出話,臉都白了些。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低聲說:“我知道這事我做得混賬。可當時我真想不出別的法子。我不想你剛進門,就被她拿著一肚子爛賬纏上。”
“那紙條呢?”
“我一直在你家附近。”他抿了抿唇,“白靜找你那天,我就猜她不是沖人,是沖錢。她以前就這樣,缺錢的時候什么招都使。我怕你不信我,也怕直接上門把你惹急了,就先塞了紙條。”
我盯著他:“你問我能不能回我家,也是因為她?”
“嗯。”他點頭,“她知道我宿舍在哪兒,也知道我爹媽家。我想來想去,就你家她不敢明著闖。”
我一下啞住了。
怪不得。
怪不得那天他神情那么古怪,原來不是厚臉皮,是走投無路。
屋里沉默下來,只剩爐子里木柴噼啪作響。
我抱著胳膊坐了一會兒,忽然問他:“你從相親那天起,就沒想過把這些事跟我說清楚?”
他很誠實:“想過。”
“那為什么不說?”
“怕你不嫁了。”
這話他說得太直,倒把我說愣了。
他像是豁出去了,抬起頭看著我,眼底有點紅:“吳雪梅,我不傻,我知道自己條件一般,年紀還大,話也不會說。你肯答應跟我見第二回第三回,我都覺得像撿來的運氣。你要是知道我前頭還有這么攤爛事,肯定扭頭就走了。”
“所以你就騙婚?”
“我沒想騙婚。”他聲音發澀,“我是真想跟你好好過。”
這句話落下來,屋里又靜了。
我本來有一肚子火,一肚子話,可他這么看著我,我反而一時不知道說什么。說到底,他是混賬,還是有點混賬,可這混賬里又夾著點笨,笨得人想罵都罵不痛快。
“白靜那孩子到底是不是你的?”我問。
“不是。”他答得很快,“我跟她在一起那幾年,連她手都沒怎么碰過。她嫌我木,嫌我窮,后頭跟了別人也是遲早的事。”
“你這話說得,好像你還挺委屈。”
他苦笑了一下:“本來也不冤她。人往高處走,誰都想過好日子。”
“那你現在還惦記她嗎?”
這話問出來,我自己都愣了下。
陳海強也愣了。他看著我,像沒想到我會這么問,過了幾秒才搖頭:“早不惦記了。她回來那天,我心亂,不是因為放不下她,是怕她毀了你的名聲。”
我嗤了一聲:“我名聲早讓你毀得差不多了。新婚第二天離婚,現在鎮上怕是傳得滿天飛。”
他臉色更難看了:“對不起。”
又是這句。
我煩了:“你除了會說對不起,還會說別的嗎?”
他沉默片刻,忽然低低說:“我喜歡你。”
我整個人都頓住了。
“第一次見面,在面館門口,你穿著件藍棉襖,頭發扎得高高的,進門前先拍了拍鞋上的土。媒人說你脾氣不好,我本來挺緊張的,可你坐下來以后,先問我要不要再點一碗,怕我那碗坨了吃不下。我那時候就覺得,你跟別人說的不一樣。”
“第二次見面下雨,你傘明明能遮住自己,還往我這邊偏了半邊。第三次我給你送膏藥,你嘴上說沒用,回頭還是讓我把說明寫在紙上。我知道你心軟,也知道你嘴硬。”
“我本來想,等結了婚,我慢慢對你好。你脾氣再硬,總能被我捂熱。可我沒想到會弄成這樣。”
他一口氣說完,耳朵全紅了,手指死死攥著褲縫,像是把這輩子最肉麻的話都掏干凈了。
我看著他,心里那點僵硬,不知不覺松了些。
其實有些事,回頭想想是有跡可循的。相親那幾次,他雖然悶,可眼神不假。他看我時那股認真勁,不是裝得出來的。只是后來出了岔子,他又是個死腦筋,寧可把事情弄得更糟,也不肯冒險把我拽進來。
笨是真笨。
可壞,好像也沒壞到根上。
我低頭摳著指尖,半天才說:“離婚冷靜期還沒過吧?”
他一愣,立馬抬頭:“沒過。”
“那你現在來,是想跟我復婚?”
他呼吸都放輕了:“如果你愿意的話。”
我故意板著臉:“你想得倒美。哪有你說離就離,說復就復的?”
他眼里的光又一點點暗下去。
我看他那樣,心里又有點不忍,偏偏面上還得繃著:“想復婚也行。”
他猛地看向我。
“先追我。”我說。
“啊?”
“啊什么啊。”我瞪他,“咱倆現在算離了,離了就是不一樣。以前你是媒人介紹,我爹點頭,現在你得自己來。什么時候把我哄高興了,再說別的。”
他怔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
這一笑,倒把他整個人都笑活了,不像前幾天死氣沉沉的。眼角眉梢都松開了,連那點胡子拉碴都不顯邋遢了。
“行。”他說,“我追你。”
我“嗯”了一聲,端起茶杯掩飾似的喝了口水。結果水太燙,燙得我舌尖發麻,我差點沒繃住表情。
從那以后,陳海強還真一本正經追起我來了。
他這個人不會花招,追人也追得笨。早上給我送豆漿油條,中午來幫我爹扛糧袋,晚上繞遠路送我去村口小賣部買鹽,買完還要再送回來。別人談對象送花送發卡,他送我一把新磨好的剪刀,說我平時裁布用得上;送我一雙厚棉手套,說我冬天洗衣服凍手;有一回甚至從汽修廠里抱回來個小馬扎,自己刷了藍漆,說我坐院里擇菜能省點腰。
我嘴上嫌棄他土,心里卻慢慢軟了。
我爹一開始還黑著臉,見他進門連個正眼都不給。可時間長了,看他干活利索,來得勤,喊人也恭敬,倒也松了口。尤其知道那三千塊錢是陳海強幫著追回來的以后,我爹對他臉色更緩和了些。有一回下大雪,院里積了厚厚一層,他天沒亮就來給我家掃雪。我爹站在門里看了半天,回頭跟我說了一句:“這小子,倒還有點樣子。”
我裝沒聽見,心里卻偷偷笑了。
至于白靜,后來聽說她在省城那邊還真有案子,跟著人騙錢,欠債,東躲西藏,肚子里那孩子爹是誰,連她自己都說不清。她在派出所里開始還嘴硬,后來見證據擺出來,也就蔫了。陳海強沒再提她,我也沒再問。有些人有些事,翻過去就翻過去,沒必要總揪著不放,不然糟蹋的還是自己日子。
一個月后,離婚冷靜期到了。
那天一早,天晴得很好。我剛起床,院門就響了。開門一看,陳海強站在外頭,穿著我頭回見他時那件深灰外套,頭發理得板板正正,手里還提著一網兜橘子。
我一看就樂了:“你這是去民政局,還是去走丈人家親戚?”
他有點不好意思:“順手買的。”
“又順手。”
他咧嘴笑了下:“那你吃不吃?”
“吃。”
我讓他進來,跟我爹打了招呼。我爹咳了一聲,背著手出門了,臨走前扔下一句:“中午別回來太晚。”
這話一出,我耳根一下就熱了。
去民政局的路上,我們并排走著。冬天的太陽曬在人身上暖洋洋的,路邊樹杈光禿禿的,地上還有前幾天沒化盡的雪。走著走著,陳海強忽然伸手,輕輕碰了碰我的手背。
我側頭看他:“干嘛?”
他聲音低低的:“冷不冷?”
“不冷。”
“哦。”
過了幾步,他又悄悄把手伸過來,這回是直接把我的手握住了。
我掙了一下,沒掙開,瞪他:“你追人就這么追的?還上手呢?”
他耳朵紅著,卻沒松:“那……快復婚了。”
我忍不住笑:“還沒進門呢,少給自己加戲。”
到了民政局門口,他忽然停下來。
“吳雪梅。”
“嗯?”
“新婚夜那晚,我蹲在院子里,其實還想過一件事。”
“什么?”
他看著我,眼神很認真:“我在想,你怎么會肯嫁給我。”
我心里像被什么輕輕揉了一下,嘴上卻還是硬:“那你想明白沒?”
“現在想明白一點了。”他說,“因為你嘴硬心軟,眼神不太好。”
“陳海強!”
他趕緊笑著躲開,邊躲邊說:“我錯了我錯了。”
我抬手作勢要打他,他笑著一把握住我的手。陽光照在他臉上,照得他眼睛亮亮的,和新婚夜蹲在墻根抽煙那個樣子,簡直像兩個人。
后來我們還是把證辦了。
這回出來的時候,天更亮了,風也沒那么冷。我低頭看著手里的本子,忽然覺得這一來一回,鬧騰得像做了場夢。
陳海強站在我旁邊,半天沒說話。
我問他:“傻了?”
他搖搖頭,過了會兒才說:“我就是覺得,像撿回來的一樣。”
“那你以后可撿穩了。”我把本子塞進包里,“再敢給我整什么新婚夜蹲葡萄架、離婚簽字這一套,我真把你腿打斷。”
“不會了。”他答得很快。
“真不會了?”
“真不會了。”
“那我要是再問你一次,你外頭有沒有白月光黑月光呢?”
他立馬舉手:“沒有,天上月亮都沒有。”
我被他逗得撲哧一聲笑出來。
風從街口吹過,吹得我圍巾尾巴輕輕晃。陳海強伸手,替我把圍巾往上攏了攏,動作很輕,像怕碰壞什么似的。
我看著他,忽然想起最開始相親那天,他在面館里拿反筷子的傻樣;想起新婚夜他蹲在院子里,紅西裝皺巴巴的背影;也想起他站在民政局門口,低著頭問我能不能回我家時,那股走投無路的狼狽。
說到底,我們這門婚事,開頭實在不算好,繞了個大彎,吃了虧,也受了氣。可有些人就是這樣,第一眼看著悶,看著木,看著不解風情,真把他掰開了瞧,里頭倒是熱的,燙的,藏著股傻勁兒。
后來夏天到了,院子里的葡萄架重新長了葉,密密匝匝一大片,底下全是陰涼。
陳海強真在那下面擺了張躺椅,還是他自己動手做的。木頭打磨得光光滑滑,邊角還拿砂紙仔細磨過,怕扎手。傍晚沒事的時候,他就把椅子拖到葡萄架下,喊我過去坐。
我一開始嫌棄:“就一張,坐什么坐?”
他笑:“那你坐,我站著給你扇風。”
“顯著你了?”
“那再做一張。”
“別做了,院子都讓你擺滿了。”
他也不惱,照舊笑呵呵的。有一回我擇豆角,他坐旁邊幫忙,幫著幫著就湊過來親我臉。我拿豆角砸他,他也不躲,嘴上還欠:“打是親罵是愛。”
我啐他:“誰教你的這些混賬話?”
他說:“追你的時候,廠里老師傅教的。”
我氣得牙癢,伸手就擰他。他一邊喊疼,一邊把我往懷里帶。葡萄葉子在頭頂晃來晃去,漏下來的光斑落在他眉眼上,亮一塊暗一塊。
我忽然就想,真好。
幸虧那一晚過去了。
也幸虧,我們都沒把路走死。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