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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名長期在基層民政救助一線工作的作者,長期接觸流浪乞討人員幫扶、養老安置、精神障礙康復、認知癥老人照護、困難群眾托底保障等工作。
現完成一部現實題材非虛構書稿,暫名《民政基層救助工作人員手記》。
本書以多年一線工作經歷為基礎,通過多個真實案例改寫而成的人物故事,呈現現代城市邊緣群體的生存處境,以及政策托底、人情倫理與制度邊界之間的復雜現實。
第一章 流浪者的骨灰
文 | 高侍
不知道你有沒有去過殯儀館給人辦過喪事。我的第一次經歷,是在廣州。
那天,上海正值隆冬,冷風像針一樣扎人。我縮在辦公室里, 正埋頭填寫工單。救助站H打來的電話突然響起,聽筒里傳來的 聲音干澀而急促:“YL 是你們街道的嗎?”
“是我們街道的。”我愣了一下,“上次他從廣州遣送回來, 還是我去接的。又被遣送回來了?”
“人沒了。”對方頓了頓,“在廣州去世了。那邊救助站打電話過來,讓通知家屬處理后事。”
“家屬......不一定找得到。”我聲音有些發僵,“先把那邊經辦人的聯系方式給我,我聯系一下。”
掛了電話,面前的工單像一層冰殼,裹住了心里翻涌的情緒。 認識的人走了,哪怕不是親朋好友,哪怕已經不是第一次,終究是難以習慣的。
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回初見YL的那天,也是個冬天。
他被遣送回來時,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運動衫,袖口磨出了毛邊,領口松松垮垮地敞著。皮膚黝黑,像是常年被烈日暴曬過,一口黃牙參差不齊。身上只背著一個剛買的廉價背包,鼓鼓囊囊的。
那時我剛工作,滿腦子都是心理學和社會學的理論,總愛和救助對象聊天,聽他們講那些藏在皺紋和破衣裳里的故事。那時我覺得,哪怕幫不上大忙,多聽聽也是種意義。后來才明白,善意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讓他們在政策里得到公平的待遇——我們是渡船,不是普渡眾生的佛陀。
我決定先聽他講,再講政策,勸他振作。五十多歲,有手有腳,吃著低保卻總在外流浪,總歸不是長久之計。
他沒等我開口,先遞來一支煙,是“金上海”。我說不抽,他也沒收回,只是夾在指間,淡淡地說:“我回戶籍地了,吃住 我自己能搞定,不用操心。”又說這次回來是配合低保復審,讓我別擔心,說完就走了。
那時我覺得他有些瀟灑,像風里的一片葉子,落哪兒算哪兒。后來才懂,那不是瀟灑,是心死后的無所謂。
真正了解YL的故事,是后來從他前妻、他以前鄰居還有廣州站的同志那兒聽來的。
他原本是公交車司機,日子平凡卻踏實。有個不算美滿卻安穩的家,他和同時代的男人一樣不太顧家,愛打點小麻將,喝點小酒,會抽點煙。可最讓他上心、肯花錢的,是他的女兒。
YL長相平平,女兒卻生得出奇地漂亮。皮膚像爺爺那樣白凈, 睫毛如外婆那般修長,仿佛挑了家里最好看的零件長,像一朵開在貧瘠土地上的花,驚艷又惹人憐愛。逢人便夸女兒,言語間滿 是驕傲。這孩子自小便是他的心尖尖,是心頭最珍貴的那塊肉— —工薪階層收入微薄,可女兒要學鋼琴,他咬咬牙還是買下了; 自己的衣服破舊也不舍得換,女兒的卻總要嶄新的、體面的......
或許你會疑惑,這些與我要講的故事有何關聯?可這恰恰是故事的起點——YL的女兒并非親生。這個秘密在他女兒11歲時 才被揭開,是夫妻吵架時無意間捅破的窗戶紙,至于當年是非曲直,如今已不重要,離婚成了必然,女兒跟著母親離開。我接手 這項工作的時候,母女倆買了經適房,日子過得有些拮據,卻也安穩如常。
YL是家里的老來子,彼時他的父母已經去世,和家里親戚、朋友也沒有臉皮來往,他守著空蕩蕩的家里,過去四十多年的人生儼然變成了一個讓男人無法忍受的笑話。
那場變故之后,YL的世界像是被抽走了地基,轟然塌陷。據他的老鄰居說,他把自己關在那三十多平米的老房子里,整整三天沒出門。等鄰居聞到酒味撬開門時,屋里一片狼藉——玻璃碎了一地,那是女兒以前練琴用的鏡子;墻上掛著的女兒小時候的照片,玻璃裂成了蛛網,照片上女孩笑得燦爛,眼睛像極了她母親。
他沒哭,也沒鬧,只是坐在廢墟中央,手里攥著半瓶白酒, 眼神空洞得像兩口枯井。鄰居們勸他想開點,說孩子養大了也是親的。他終究什么都沒說。
后來他開始喝酒,從早到晚地喝。酒瓶堆滿了墻角,像一座座小型的墳墓。他不再去開公交車,單位打電話催了幾次,最后發來一紙解除勞動合同的通知,YL依舊沒有任何回應。
彼時上海的房子還不是那么值錢,他把將來可能價值百萬的上海三十平米的鴿子籠賣了。買了張去廣州的火車票。
許多人以為他去廣州是因為那里不冷好過冬,但是我總覺得,他之所以一次次地跑去廣州,不是因為那里有多好,而是因為那里離他的“過去”最遠。他想把自己扔進一個陌生的、喧囂的、沒人認識他的地方,讓自己徹底消失。
可他忘了,人可以逃離地方,卻逃不掉自己的影子。那個“父親”的身份,那段被欺騙、被背叛、被撕裂的愛,像影子一樣, 緊緊地纏著他,無論他逃到天涯海角,都如影隨形。
根據廣州站同事的描述,他成了“三和大神”中的一員。白天在勞務市場晃蕩,找些搬磚、扛貨的短工,晚上就睡在公園的長椅上,或者幾塊錢一晚的通鋪里。他吃著周圍人里最好的盒飯; 大家抽著五塊錢一包的散煙,他抽著金上海。
我后來見過他幾次遣返。每次回來,他都更瘦一些,衣服更破一些,眼神更麻木一些。他從不向我多說什么,只是按流程簽字、然后背起那個廉價的背包,慢慢走出受理中心。有一次,我 看見他在街角蹲著,手里捏著一張的照片。我瞥見的那一眼時想 去勸,卻最終不知道該說些什么。終究還是什么也沒說。
人有時候是很難走出來的。有些傷,不是時間能愈合的,而是像釘子一樣釘進肉里,拔出來是血淋淋的洞,留著是日夜不停的疼。YL把那個“疼”當成了活著的證據。他流浪,酗酒,自毀, 也許是在懲罰那個曾經全心全意去愛、卻被世界狠狠嘲弄的自己。
他不是不想振作,是他不知道,除了那個“父親”的身份,他還能是誰。女兒是他活著的意義,意義崩塌了,人也就空了。
他在廣州的一個雨夜,倒在了天橋下。救助站的人發現他便送去醫院搶救,最終也沒救回來。這下,處理他的后事,成了我最后需要完成的工作。
我想了想,還是撥通了他前妻的電話。電話那頭一開始有些不耐煩,不想提起他。可當我平靜地說出“YL 已經去世了”這句 話時,聽筒那頭陷入了長久的沉默。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 聲音有些飄忽:“我確實有對不起他的地方......但是,他的喪事, 我估計也沒資格去辦了吧。”
我理解她的為難,沒再多說什么,掛了電話。
我又聯系了他剩下的幾個遠房親戚,電話要么沒人接,要么接通了也是支支吾吾,不愿出面去廣州。該做的錄音我都錄了, 該留的痕跡也都留了,程序上算是走完了。
思來想去,我向領導請示,問我自己去是否合適。Z主任問 我:“家屬那邊確認都沒人去了?”
“都確認過了。”我答。
Z 主任又說:“按理說,這不在我們的職責范圍內,我們可以不去。但你要是想去,我也能批你出差。”
我想了想,說:“我周六去,不耽誤下周工作。”
Z主任嘆了口氣囑咐我:“注意安全”,批了我的申請。 周五下班后,我趕上了飛廣州的最后一班飛機。落地時已是深夜,城市被一層濕熱的霧氣籠罩著,連呼吸都帶著粘膩感。因 為沒提前訂酒店,我在手機上刷遍了附近的住宿,不是滿房就是 價格超標。最后,只能按著差旅標準,在城中村找了家小旅店。 房間窄得轉不開身,墻皮有些發霉,我湊合著睡了一晚。
第二天一早,我醒得比平時還早。匆匆洗了把臉,便趕往燕 嶺路的殯儀館。路過一家超市時,想起幾年前他給我遞煙的樣子 ——那支“金上海”夾在他粗糙的指間,透著股倔強的灑脫。我 走進超市,買了包玉溪,想著讓他帶走,權當是給他送行了。
到了殯儀館,廣州當地的救助站同志之前就溝通好了,知道上海派了政府工作人員來,隨即熱心地陪著我一起辦手續。有了他們的幫助,很多單子有人幫我填,流程走得順暢了不少。他們沒多問,只是默默分擔著瑣碎的事務,讓我在陌生的城市里,感受到了一點同行的暖意。
辦完手續,他們把 YL 的遺物交給了我。還是那個幾年前我見過的背包,只是更舊了,帆布磨出了毛邊,拉鏈也有些澀。包里除了幾件洗得發白又有些汗臭的舊衣服,身份證和幾張銀行卡,一部手機,充電器,在最里層的小拉鏈袋里,還藏著一張照片——是他女兒小學畢業時的合影。照片有些卷邊,邊角泛黃, 卻被保護得很好。
告別廳里,只有我和幾個工作人員。一切從簡,沒有哀樂, 沒有花圈,只有廣州冬天依然炎熱發粘的空氣,讓人有些喘不過氣。
那一刻我想,YL這一生,或許從沒被世界溫柔以待過。他像一粒塵埃,來過,飄過,最后無聲無息地落進泥土里,連個腳印都沒留下。可他曾經那么用力地愛過一個人啊。那愛,真真切切, 像冬夜里的一把火,燒盡了他自己,卻沒暖過任何人。
火化之后,我領到了他的骨灰,輕得讓人心慌。這時我突然發現早上買的玉溪還在我的口袋里。人啊,總是在匆忙地處理各種雜事的時候,忘記自己想做的事。
回到上海后,我一直在糾結怎么處理他的骨灰。上海民政有 給孤寡老人的平價墓地,1000元一位,可他沒滿60歲,我不確定能不能申請。正當我拿著政策文件反復琢磨時,他前妻的電話打了過來。
她說這幾天她想通了,問事情到哪一步了。我說人已經火化了,骨灰在我這里,可以給她送去。她沉默了下,讓我在一個地鐵站等她。
那天下午,我拎著裝骨灰的藍色袋子,背著裝著他遺物的背 包站在地鐵站的出口。人來人往,腳步匆匆,沒人注意到我手里拎著的,是一個人的一生。她來了,穿著件素色的外套,頭發有些亂,眼睛有些紅。她接過袋子和背包時,手指微微顫抖,但沒抬頭看我一眼。我剛想說點什么,她已經轉身走了——走得很快, 像是在逃離什么。
我沒多說什么,只是向她點了點頭。看著她抱著袋子走進人群,背影有些單薄。我知道,YL的故事,終于畫上了句號。
回到辦公室,我拉開抽屜,看著那包玉溪。它靜靜地躺在那里,像一個未完成的儀式。我拆了那包煙拿了一根,夾在指尖,卻沒點燃。或許,有些告別,不需要煙霧繚繞,只需要心里記得, 有個人,曾用力地活過,也用力地愛過。
(如果對本書稿感興趣的出版機構可以聯系:三明治keepintouchsmz@gmail.com)
關于作者
高侍,一名長期扎根基層民政救助一線的工作者,曾深入參與流浪乞討人員幫扶、養老安置、精神障礙康復、認知癥老人照護、困難群眾托底保障等民生服務工作,積累了豐富的基層治理與民生保障經驗。
曾作為西部計劃志愿者赴西藏日喀則服務,此后,長期在上海基層民政崗位上從事民政服務工作,逐步成長為街道服務辦的骨干力量。
2025年,主動報名參加援滇工作,來到昆明。愿將多年一線觀察與思考沉淀為文字,讓更多人看見那些容易被遺忘的角落與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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