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16日,馬來西亞東海岸鐵路在鵝嘜車站舉行了一場軌道鋪通儀式。全長519公里的軌道鋪設任務提前完成,現場氣氛熱烈。
很少有人還記得,八年前這條鐵路差點就胎死腹中。當初叫停它的人信誓旦旦說"這不是我們負擔得起的",現在這條鐵路正以超出預期的速度逼近終點線。世事就是這樣,繞了一大圈,該干的事還是得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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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講清楚這件事,必須從馬來西亞的地理說起。馬來半島的經濟重心一直壓在西海岸——吉隆坡、巴生港、馬六甲,熱鬧得很。
東海岸的吉蘭丹、登嘉樓、彭亨這幾個州,靠著棕櫚油和橡膠過日子,年輕人往西邊跑,小鎮越來越安靜。所以修一條橫貫東西的鐵路,不僅是交通工程,更是平衡國內貧富差距的關鍵棋子。這個道理,馬來西亞的政治家們心里都清楚。
2016年11月,中國交建與馬來西亞鐵路銜接公司MRL在北京簽署了工程合約,金額為460億令吉,中方提供550億馬幣貸款。
這在當時是中企海外最大的單體基建項目,也是"一帶一路"在東南亞的標桿工程。2017年8月9日,項目在關丹正式動工。那時中馬關系融洽,一切看上去都在正軌上。
然而國際基建項目最怕的不是技術難題,而是東道國的政治風向突然轉向。2018年5月,馬來西亞大選發生"變天",長期執政的國陣敗選,馬哈蒂爾率領"希望聯盟"上臺。
這位已經九十多歲的老人第二次出任總理,他上臺的最大資本就是前任納吉布的腐敗丑聞。要穩固權力,就必須跟納吉布的一切政治遺產劃清界限。
東鐵項目恰好就是納吉布力推的政績工程,自然成了"開刀"的首選目標。2018年7月3日,馬來西亞財政部聲明稱,如果將土地征用、貸款利息等成本精準核算,東鐵項目實際成本將高達810億林吉特,該國財政難以負擔。
緊接著項目被正式叫停。值得注意的是,馬哈蒂爾上臺才兩個月就得出了這個結論,對于一個投資上千億的復雜工程來說,這個"調查"速度本身就值得推敲。
這背后的邏輯并不復雜,從純粹的政治算計來看,馬哈蒂爾需要一個足夠大的"靶子"來向選民證明自己跟前任不一樣。
叫停歸叫停,違約金可不是小數目。根據合同中的違約條款,馬來西亞政府面臨著一個選擇:要么重新談判,要么支付約217.8億令吉的違約金,折合人民幣大約361億元。
馬哈蒂爾當然不愿意掏這筆錢,但也沒有明確說"我賠",而是采取了拖的策略——一邊嘴上說"還在談",一邊四處找人接盤。
這里就引出了"倒向日本"這個說法。馬哈蒂爾跟日本的淵源很深。他在上世紀八十年代第一次當總理的時候就提出過"向東學習"政策,把日本視為馬來西亞現代化的樣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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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里有一個根本性的誤判。馬哈蒂爾把基建合作當成了地緣政治博弈——以為跟中國鬧了不愉快,日本自然會接過來,畢竟中日在東南亞基建市場確實存在競爭關系。可問題在于,日本企業是做過功課的。
中方給東鐵項目的報價已經逼近了成本底線,日企的造價體系和施工成本遠高于中國,接手意味著大概率虧損。再加上馬來西亞剛剛展示了"說翻臉就翻臉"的操作,日方對合作的穩定性自然也有顧慮。最終日本沒有接盤,馬哈蒂爾的如意算盤落了空。
這件事給我們一個啟示:在大型基建領域,合作伙伴的選擇不是簡單的"政治站隊"。它取決于誰有技術、誰有資金、誰的方案性價比最高。
東南亞多個國家在中日之間"比價"的經驗反復說明了這一點。印尼的雅萬高鐵最終選了中國方案,并非因為印尼跟日本關系不好,而是中方方案在融資條件和技術指標上確實更有競爭力。同樣的邏輯也適用于馬來西亞東鐵。
叫停之后的連鎖反應也比馬哈蒂爾預想的嚴重得多。中交建對因停工而產生的額外費用、損失和損壞表示擔心,亦對停工影響的2250名本地員工及數百家分包商、供應商和顧問公司的生計表示痛心和關切。
這些工人和企業可不是中國人,是馬來西亞自己的老百姓。工地一停,水泥供應商的貨爛在倉庫里,小飯館的老板客人沒了,下游產業鏈上幾千個家庭的生計直接受到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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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2019年初,馬哈蒂爾首次表明愿意縮小東鐵規模而繼續工程。他對媒體說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話:"我們正嘗試確保中方不會虧錢,但我們也不必花費太多錢。"
這話翻譯過來就是——折騰了一圈,還得找中國。背后的原因也不難理解:馬來西亞政府發現,取消項目要支付賠償金,而且沒有任何有價值的成果。不干更貴,干了反而還有收益,這是一筆明賬。
2019年4月,中馬雙方在北京簽署了補充協議。建筑成本從原來的655億令吉降至440億令吉,折價32.8%,路線長度由688公里降至640公里。
中方確實做出了讓步,但同時也加入了新的保障條款。比如中方將參與建成后的鐵路運營和維護,成立合資公司分享收益和分擔風險。這樣的安排把中方的利益跟項目長期運轉綁在了一起,也降低了被再次"叫停"的風險。
這種策略上的靈活性值得關注。中方沒有抓住違約金不放,也沒有簡單地"吃虧認栽"。而是借著重新談判的機會,在股權參與、運營管理等層面爭取到了更多介入空間。
從商業角度看,短期讓了價格,長期換來了運營收益權和模式輸出的機會。從外交角度看,保住了項目本身,也維護了"一帶一路"在東南亞的整體信譽。這種"以退為進"的做法,不是吃虧,是一種成熟的戰略判斷。
此后項目重啟推進,雖然中間遇到全球疫情、線路多次調整等波折,但整體進度反而不斷提速。截至2025年12月,項目整體工程進度已達90.81%,超額完成年度目標。
全線41座隧道已全部貫通,軌道鋪設里程約500公里。項目預計于2026年12月完工,并于2027年1月正式投入商業運營。今年2月,首批動車組已經亮相并進入測試階段,這條全長665公里的鐵路全面采用中國標準建設。
眼下正值2026年4月,第二批9列電力動車組與18臺電力機車正在分階段交付中,馬來西亞交通部長陸兆福已多次視察工地并對工程進展表示滿意。
更值得一提的是,馬方甚至提出考慮將東鐵延伸至泰國邊境,把它從一條國內鐵路升級成跨國互聯互通的動脈。從當初想把這條鐵路"扼殺在搖籃里",到現在主動提議擴展延伸,態度的轉變說明了一切。
把視野拉到更宏觀的層面。2025年4月,中馬兩國在吉隆坡發表聯合聲明,中馬關系提升至"高水平戰略性中馬命運共同體"。
今年1月,駐馬來西亞大使在吉隆坡出席命運共同體論壇時指出,2025年中馬高層交往頻密程度"在中馬關系史上、乃至中國外交史上都是極為罕見的"。中國已連續16年成為馬來西亞最大貿易伙伴。東鐵項目的波折,放在兩國關系的大背景下,更像是一段插曲而非轉折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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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前全球正面臨單邊主義和貿易保護主義的沖擊,中馬聯合聲明中有一個表述很有針對性——雙方承諾"反對肆意加征關稅等違反世界貿易組織規則的單邊貿易限制"。
在這樣的大環境下,中馬之間東鐵項目所代表的務實合作模式,反而顯得彌足珍貴。它證明即便經歷過波折和爭議,只要回到合作共贏的軌道上,雙方都能從中獲益。
再說回馬哈蒂爾本人。他在2020年因為政治博弈辭去總理職務,2022年大選中徹底敗北。他當初想通過叫停東鐵來鞏固政治地位,結果反而因為經濟搞不上去而失去民心。
繼任者安瓦爾上臺后,全力推進東鐵建設,將其定位為國家發展的核心工程。諷刺的是,這條鐵路的建成,最終可能成為安瓦爾的政績,而非馬哈蒂爾的。
這個故事的核心教訓其實不復雜。對發展中國家來說,大型基礎設施項目的決策應當基于經濟理性和長期發展需要,而不是短期政治利益的工具。
用政治手段綁架經濟合作,短期內也許能賺到一些選票,但長期來看,買單的永遠是本國的普通人。馬來西亞用了將近一年時間和實實在在的經濟損失,才重新回到談判桌前。這個代價不小,但好在迷途知返,結局尚可。
2026年底,東鐵大概率將如期完工。屆時從哥打巴魯到吉隆坡的出行時間將大幅縮短,東海岸那些種棕櫚油和橡膠的農民終于有了一條更便宜、更快捷的運輸通道。
這條鐵路不屬于任何一個政治人物的遺產,它屬于馬來西亞的每一個普通人。而對中國企業和"一帶一路"倡議來說,東鐵的故事也是一堂寶貴的實踐課——合作之路從來不是一帆風順的,但只要方向對了,走幾步彎路也終將到達目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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