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兩點十七分,汪海從床上坐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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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孩子哭,也不是鬧鐘響,是樓下那陣砸門聲把他驚醒的。聲音悶悶的,一下接一下,像是拳頭落在鐵門上,砸得人心口都跟著發沉。王靜也醒了,剛喂完奶沒多久,人還是迷糊的,懷里孩子被驚得哼唧兩聲,又皺著眉頭睡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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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啊?”她小聲問。
汪海沒出聲,先看了眼時間,手機屏幕亮著,02:17。
樓下又傳來聲音,還有人喊,隔著一層樓和夜色,聽不太清,可那嗓門一出來,汪海臉色就變了。
是他媽。
王靜也聽出來了。她撐著胳膊想坐起來,剖腹產的刀口還在恢復,這一使勁,眉頭立馬皺成一團。汪海趕緊按住她:“你別動,我下去看看。”
“這么晚了,她怎么來了?”
“我也不知道。”
他說完就披上衣服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壓低聲音補了一句:“你鎖好臥室門,別出來。”
這話說得怪,王靜心里咯噔一下,可還沒來得及問,汪海已經出去了。
門一開,夜風從客廳灌進來,有點涼。王靜靠在床頭,聽見他急匆匆下樓的腳步聲。樓下很快傳來對話聲,一開始還能壓著,沒幾句就高起來了。她聽不全,只斷斷續續聽見幾個字。
“……你還有臉回來……”
“……我兒子……”
“……王靜呢……讓她出來……”
孩子被聲音吵醒了,閉著眼哭。王靜趕緊把人抱起來,輕輕拍著,耳朵卻還豎著聽樓下的動靜。越聽,心里越亂。
秦春玲是下午走的。
走的時候不算撕破臉,但也差不多了。起因還是那點事,孩子拉了,尿布堆了一盆。秦春玲把盆往衛生間門口一放,話說得理所當然:“王靜,等會兒把這洗了,別總用尿不濕,捂著孩子屁股。”
王靜當時在床邊坐著喂奶,腰酸得像斷了似的,刀口一抽一抽地疼,低頭看了眼那盆尿布,沒接話。
她不是故意裝聽不見,是實在沒力氣。可秦春玲最見不得人沉默,立刻就來了氣:“我跟你說話呢。”
王靜抬起頭:“媽,我現在彎不下去,等汪海回來再說吧。”
“等他回來?”秦春玲一下笑了,那笑掛在臉上,卻半點暖意都沒有,“你男人上班一天,回來還得給你洗尿布?王靜,你是來坐月子的,還是來當祖宗的?”
王靜原本想忍。月子里這一個多星期,她已經學會忍了。秦春玲說話難聽,她忍;看她做什么都不順眼,她也忍。可那天不知道是不是沒休息好,也可能是傷口疼得厲害,心里那根弦一下繃斷了。
“媽,我沒說讓他洗,我只是說等他回來再處理。”
“處理什么處理?一盆尿布你都處理不了?”
“我現在就是處理不了。”王靜聲音也硬了,“剖腹產第八天,我連彎腰都費勁,你非讓我現在洗,是不是有點太強人所難了?”
話一出口,屋里立刻靜了。
秦春玲站在那兒,臉色一點點沉下去,半晌,冷笑了一聲:“行。現在說你兩句都不行了。剖腹產怎么了?我生汪海那會兒沒人伺候,第二天照樣下地喂雞。到你這兒,彎個腰都成天大的難處了。”
王靜別過臉,沒再接。
她知道,再說下去準得吵。可有些話不是你不接,就真能算了。秦春玲在那里站了一會兒,忽然自己端起那盆尿布,重重往衛生間一擱,水都濺出來了。
“行,你金貴,我洗。”
她說這話的時候,嗓門不小,像是故意要讓整棟樓的人都聽見。王靜坐在那兒,臉上一陣熱一陣白。她不是想看婆婆洗,更不是故意拿喬,可這時候解釋什么都像狡辯。
下午汪海回來,家里氣壓低得嚇人。
秦春玲在廚房切菜,刀剁得砧板咚咚響。王靜靠在床頭,低頭逗孩子,連看都沒看他。汪海在客廳站了一會兒,先去廚房,又回臥室,來回兩趟,什么都沒問出來,最后只能嘆口氣,去衛生間把那幾塊沒洗完的尿布搓了。
他其實也累。單位最近查得嚴,天天加班,眼底那圈青黑都蓋不住。可他就是那種人,話不多,誰有火都往他身上燙一遍,他也不一定會躲。
晚上吃飯,誰都沒怎么說話。秦春玲忽然把筷子一放,說:“我明天回去。”
汪海愣了:“回哪兒?”
“回老家。省得在這兒礙眼。”
這話是沖著桌面說的,可誰都知道是說給誰聽。王靜捏著勺子的手緊了緊,沒抬頭。汪海趕緊接話:“媽,你說什么呢,好好的回去干嘛?”
“好好的?”秦春玲笑了一下,“我在這兒伺候月子,做飯洗衣抱孩子,到頭來倒成惡人了。我圖什么?你們小兩口自己過去吧,我不管了。”
汪海還想勸,秦春玲已經起身回房了。
第二天下午,她真收拾東西走了。走之前還把冰箱里該分裝的菜都分好了,孩子的小衣服洗凈晾上,連晚上燉湯的料都備在灶臺上。做完這些,她拎起包,跟誰都沒打招呼,直接出了門。
王靜站在臥室門口,看著那扇門關上,心里并沒有輕松多少,反倒空了一塊似的。
她以為事情到這兒就算完了。
誰知道,半夜兩點十七分,人又回來了。
樓下的爭執還在繼續。孩子終于哄睡著了,王靜輕輕把他放下,自己慢慢挪到臥室門邊,把門開了條縫。客廳靜得厲害,只有樓下聲音一陣一陣往上飄。
她聽見汪海說:“媽,你小點聲,鄰居都睡了。”
秦春玲的嗓子立刻拔高:“我還怕丟人?我丟什么人?丟人的是你們!”
緊跟著,一個男人的聲音插了進來,啞啞的,帶著點煩躁:“行了,大半夜的,鬧什么鬧,先上去再說。”
是公公。
王靜心里更沉了。兩個人一塊兒來了,肯定不只是為了賭口氣。
沒多會兒,樓道里傳來腳步聲。先是汪海,走得急,接著是秦春玲,腳步重,像踩著一肚子火,最后是公公,咳了兩聲,拖拖拉拉跟在后頭。
王靜趕緊回到床邊坐好,裝作剛起身的樣子。
門一開,秦春玲先沖了進來,頭發有點亂,眼圈發紅,身上還帶著夜路上的涼氣。她進門第一眼就看向王靜,那眼神不是白天那種陰陽怪氣,是又急又恨,里頭還摻著點說不清的慌。
“王靜,”她開口,聲音都有點劈了,“你娘家是不是打電話給你了?”
王靜愣住:“沒有啊。”
“沒有?”秦春玲往前一步,“真沒有?”
“媽,到底怎么了?”汪海也進來了,回手關上門,“你先說事。”
公公坐到沙發邊,喘了口氣,接過話頭:“你舅舅家出事了。”
屋里靜了一瞬。
王靜第一反應還沒反應過來:“哪個舅舅?”
“你媽那個弟弟。”公公看了她一眼,“晚上在牌桌上跟人起了沖突,動了手,腦袋讓人開了瓢,現在人在縣醫院。你媽給你婆婆打電話,沒打通你倆的,就打到我們那兒去了。”
王靜腦子里“嗡”的一下,臉都白了:“我媽怎么不直接給我打?”
“打了。”秦春玲搶著說,“你手機是不是靜音了?打了七八個。”
王靜慌忙去摸手機,果然,屏幕上七個未接來電,都是“媽”。
她手一下發涼。晚上孩子鬧,她怕鈴聲吵醒,就調了靜音,后來忘了開。
“現在情況怎么樣?”她聲音都抖了。
“說是人醒了,縫了針,但還在鬧,對方也不依不饒。”公公嘆了口氣,“你媽一個女的,在醫院里壓不住場子。她原話是,讓你們要是方便,就趕緊回去一趟。”
王靜立刻就要下床,腳剛沾地,傷口一扯,疼得她臉色發青,扶著床沿半天直不起腰。汪海趕緊上前扶她:“你別急。”
“我能不急嗎?”王靜眼眶一下紅了,“那是我舅舅,家里就我媽一個人在醫院,我不回去誰回去?”
她這一急,聲音帶了哭腔。孩子在旁邊動了動,像是又要醒。秦春玲快步過去,先把孩子抱了起來,一邊拍一邊皺著眉說:“哭什么哭,先把事情捋順了。”
王靜怔了一下。
她沒想到,最先穩住場面的,竟然是秦春玲。
汪海把她扶回床邊坐下,蹲在她面前:“你現在這樣,連樓都下不利索,怎么折騰回去?再說孩子還這么小。”
“那怎么辦?”王靜看著他,“我媽現在一個人啊。”
這話一落,客廳里誰都沒立刻接。
秦春玲抱著孩子來回晃,嘴唇抿得很緊,像是在想什么。過了幾秒,她忽然說:“汪海,你跟她回去。”
王靜和汪海都看向她。
“媽?”汪海有點沒聽明白。
“我說,你開車,帶王靜回去。”秦春玲聲音不高,但很穩,“孩子留下,我跟你爸看著。”
“不行。”王靜下意識就搖頭,“孩子還吃奶呢。”
“那就把奶粉帶上。”秦春玲說,“你不是存了奶?白天我看你擠了幾袋凍著呢。路上快的話,來回也就一天。”
“可孩子——”
“孩子有我。”秦春玲看著她,語氣難得沒帶刺,“你現在惦記孩子,你媽就不惦記?娘家出了事,你不回去,往后心里過得去嗎?”
王靜張了張嘴,一時沒說出話。
汪海站起身:“我去收拾東西。”
他一動,氣氛也跟著動起來了。公公去廚房倒水,順手把車鑰匙從桌上拿過來。秦春玲抱著孩子坐到床邊,動作還是有點生硬,可孩子在她懷里慢慢安靜下來,只偶爾哼兩聲。
王靜看著她,心里亂得不行。
說實話,下午她走的時候,王靜心里也堵,也委屈,甚至想過,走了也好,省得天天繃著一根弦過日子。可這會兒大半夜,她又這么趕回來,臉都沒顧上洗,鞋上還沾著土,就為了傳個信。
“媽,”王靜輕聲開口,“你們是接到電話就來的?”
秦春玲“嗯”了一聲,沒看她。
“那你怎么知道我沒接電話?”
“你媽急得語無倫次,說給你打了好多遍打不通。”秦春玲低頭給孩子掖了掖小被角,“我尋思你八成是靜音了。老家那邊夜里不好叫車,我跟你爸正好還沒睡,就過來了。”
她說得很平,像在說件再平常不過的事。可越是這樣,王靜心里越不是滋味。
白天兩個人還僵著,誰也不肯先低頭。到了夜里,真碰上事,秦春玲還是第一時間往這邊趕。
汪海很快把東西收好了,水壺、證件、換洗衣服,還有幾袋提前儲好的奶。王靜咬牙換衣服,疼得額頭一層汗。秦春玲看了兩眼,終究沒忍住:“你慢點,誰催你了。”
話還是那樣,不算柔和,可王靜聽著,鼻子卻有點酸。
臨出門前,孩子醒了一次。王靜抱著喂了會兒,放下的時候怎么都舍不得,低頭在他額頭親了好幾下。秦春玲在旁邊看著,忽然說:“行了,又不是不回來。”
王靜抬頭看她。
“你放心去。”秦春玲把孩子接過去,“我再怎么著,也不能虧著我孫子。”
這話說得有點沖,可那一瞬間,王靜反而定了心。
車開出小區時,天還是黑的。路燈一排排往后退,像被風吹散的光。王靜坐在副駕,手機貼在耳邊,一遍遍給母親打電話。終于接通時,她媽的聲音又啞又亂,一聽就知道哭過。
“靜靜,你別急著回來,孩子還小……”
“我已經在路上了。”王靜說,“舅舅怎么樣了?”
電話那頭亂糟糟的,有人說話,有人走動,還有輪子推過地面的聲音。她媽吸了吸鼻子:“縫了十來針,人沒大事,可對方家里不依不饒,說你舅舅先動的手,現在堵在醫院門口,不讓走。”
汪海在旁邊聽著,伸手把車速穩了穩:“媽,你別跟他們硬頂,我們馬上到。”
王靜握著手機,手心一直在出汗。她現在才后知后覺地怕。不是怕自己折騰這一趟,是怕萬一真鬧大了,家里那幾個女人沒人撐著,事情就更難收拾。
路上她又想起很多細節。比如前幾天她媽視頻的時候還笑著說,等孩子滿月了要過來看外孫;比如舅舅那個人,平時雖然愛逞能,可見了她總是笑呵呵的,前年她結婚,他還替她擋了不少酒。
人就是這樣,平時都在日子里泡著,不覺得什么,一出事,那些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人和事,忽然都變得扎心。
車開到縣醫院時,天剛蒙蒙亮。
醫院門口果然圍著幾個人,男男女女都有,臉色都不好。王靜一下車,腿還沒站穩,就看見她媽從急診那邊跑過來,頭發散著,外套扣子都扣錯了,整個人像一夜之間老了好幾歲。
“媽。”王靜叫了一聲。
她媽看見她,眼淚一下就下來了:“你怎么真回來了?孩子呢?”
“留家里了。”王靜拉住她,“先說舅舅。”
她媽點著頭,又搖頭,一邊抹淚一邊帶他們往里走。走廊里消毒水味特別重,燈光白得晃眼。王靜看見舅舅躺在病床上,頭上裹著紗布,臉上還有沒擦干凈的血痕,心口狠狠一縮。
對方家屬就在門外,嘴里還不干不凈。汪海過去跟人交涉,先把話穩住,又去找值班民警。王靜扶著母親坐下,聽她斷斷續續把事情說完。
其實就是一桌牌,幾句口角,后來越說越急,酒也上了頭,誰先動手已經說不清。可真出了血,誰都不肯認。
這種事,論理也難,論情更難。
王靜那天才發現,平時在家里總像個和事佬的汪海,到了外面倒真能扛事。他沒跟對方硬碰硬,也沒一味說軟話,來來回回跑了幾個地方,把該問的問清楚,該找的人找齊。一直忙到中午,雙方才算勉強坐下來談。
王靜坐得久了,刀口疼得厲害,額頭直冒冷汗。她媽看見了,嚇一跳:“你這還沒出月子吧?你跑來干什么啊!”
王靜苦笑:“我不來,你更撐不住。”
她媽張了張嘴,眼圈又紅了。
事情一直拖到下午才算有個結果。賠點錢,寫個調解,互相給個臺階。說不上多圓滿,可總算不再堵在醫院門口吵了。舅舅也醒了,精神頭還行,開口第一句就是沖王靜發火:“你跑回來干什么?你那身體能折騰嗎?”
王靜本來又累又困,聽見這話反倒笑了:“你都這樣了,還管我。”
舅舅張嘴想回她,牽到傷口,嘶了一聲,老實了。
忙完這些,天又快黑了。
她媽本想留他們住一晚,王靜放不下孩子,還是堅持回去。臨走前,她媽把她拉到一邊,壓低聲音說:“你婆婆……今天給我打電話了。”
王靜一愣:“她給你打電話?”
“嗯。”她媽說,“問你這邊怎么樣,還說孩子有她看著,讓我別惦記。語氣吧,還是有點沖,可該說的話一句沒少。”
王靜站在醫院門口,傍晚的風吹在臉上,忽然有點說不出話。
原來這一天里,秦春玲不光在家看孩子,還主動給她娘家打了電話。
“靜靜,”她媽看著她,輕輕嘆了口氣,“婆媳哪有不磕碰的。她那張嘴是不太好聽,可出了事能站出來,也算有心。”
王靜低著頭“嗯”了一聲。
回去的路上,她比來時安靜得多。汪海開著車,時不時看她一眼:“疼得厲害?”
“還行。”
“要不前面服務區歇會兒?”
“不用,我想早點回家。”
她說完這句,自己都怔了下。
回家。
以前她說起那個房子,多半說“回去”或者“回市里”,很少順口說“回家”。可這一趟折騰下來,她滿腦子想的,竟然真是家里那個小客廳,那張床,還有孩子睡著時一拱一拱的小臉。
當然,也包括秦春玲。
回到小區的時候,已經晚上九點多了。樓道里安安靜靜的,只有他們家門縫底下透著光。汪海拿鑰匙開門,門剛推開,一股雞湯味就飄出來了。
客廳燈亮著,秦春玲坐在沙發上,懷里抱著孩子,正拿著撥浪鼓輕輕晃。孩子沒睡,小眼睛骨碌碌轉著,聽見開門聲,立刻啊啊叫了兩下。
王靜那顆懸了一天的心,一下子落了地。
“回來了?”秦春玲抬頭看了他們一眼,語氣平平的,“鍋里有飯,先洗手。”
王靜快步過去,幾乎是本能地先看孩子。孩子臉蛋紅撲撲的,身上干干凈凈,聞著還是熟悉的奶香味。她伸手要抱,秦春玲卻往后一讓:“先洗手,一身醫院味兒。”
王靜手停在半空,忽然就笑了。
“好。”
她去衛生間洗手的時候,聽見外頭公公在跟汪海說話,聲音壓得低,大意是孩子下午哭過一陣,后來喂了存奶就好了。秦春玲在旁邊接了一句:“哭兩聲怎么了,誰小時候不哭。”
語氣還是那樣,可尾音明顯松著。
吃飯的時候,王靜才發現桌上不光有雞湯,還有一盤清炒絲瓜,一碟蒸蛋,都是她現在能吃的。她低頭喝了兩口湯,胃里暖了,心也跟著往下落。
汪海吃得快,像餓壞了,吃到一半忽然想起來什么:“媽,你跟爸怎么回來的?下午不是說走了嗎?”
公公笑了笑,沒說話。
秦春玲瞥他一眼:“怎么,回來還得打報告?”
“不是,我就是問問。”
“問什么問。”秦春玲夾了一筷子菜,慢吞吞地說,“我下午回去,是氣不過。晚上你岳母電話打到家里,我一聽有事,總不能裝沒聽見。再說了——”
她頓了一下,看了眼王靜。
“再說了,你們一個個的,都不讓人省心。”
這話一出來,誰都沒接,可桌上的氣氛明顯不一樣了。
不是徹底和好了,也不是從前那些不痛不癢的客套。更像是大家都折騰累了,忽然明白有些賬算不清,也沒必要一筆一筆算。
吃完飯,王靜去抱孩子,孩子剛到她懷里就往她胸口拱,委屈得不行。她抱著進了臥室,喂奶的時候,秦春玲沒像以前那樣進來指手畫腳,只在門口站了會兒,問了句:“今天傷口沒事吧?”
王靜抬頭:“有點疼,能忍。”
“明天讓汪海帶你去換個藥。”秦春玲說,“別覺得年輕就能扛,月子里落下毛病,往后有你受的。”
王靜看著她,點了點頭:“好。”
秦春玲“嗯”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那天夜里,孩子睡得格外沉。王靜卻半天沒睡著。汪海洗完澡上床,一躺下就長長吐了口氣,像骨頭都散了架。
“今天真夠嗆。”他說。
“嗯。”
“我媽也夠嗆。”他翻了個身,壓低聲音,“你別看她嘴硬,其實今天抱著孩子一整天,飯都沒顧上好好吃。我中午給她打電話的時候,她還在那兒罵我,說我開車慢,怎么還沒到。”
王靜想象了一下那畫面,竟然有點想笑。
“她就是那樣。”汪海說。
“我知道。”
這回不是敷衍,也不是賭氣,王靜是真覺得,她好像開始知道了。
秦春玲這個人,嘴上像長著刺,扎起人來一點不含糊。可真到了節骨眼上,她又比誰都先往前沖。她那些難聽話里,固然有控制,有挑剔,有老一輩改不掉的強勢,可也不是一點真心都沒有。
只是她不太會把真心說得好聽。
王靜想起昨夜樓下那陣砸門聲。要不是她來了,要不是她非得大半夜把門砸開,他們母女可能還在醫院里亂成一鍋粥,而她自己還蒙在鼓里。
想到這兒,她輕輕嘆了口氣。
“怎么了?”汪海問。
“沒什么。”王靜看著天花板,輕聲說,“就是忽然覺得,日子過成這樣,誰都不容易。”
汪海伸手把她往懷里攏了攏,聲音困困的:“那你們以后少吵點,我就更不容易了。”
王靜沒忍住,笑了一下:“睡你的吧。”
第二天一早,她是被廚房里的動靜叫醒的。
不是吵,是很尋常的鍋碗碰撞聲,還有油下鍋時“刺啦”一響。孩子在旁邊睡得香,汪海已經上班去了。王靜慢慢坐起來,覺得傷口還有點墜疼,但比昨天折騰完想象中好些。
她穿上外套,推門出去。
秦春玲正背對著她煎雞蛋,頭發隨手挽著,腰上系著圍裙。公公在陽臺晾昨天洗好的小衣服,嘴里還哼著不成調的小曲。
廚房里有種很淡的油煙味,還有粥香。那一刻,畫面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可王靜站在那兒,心里卻莫名安定。
“醒了?”秦春玲沒回頭,“鍋里給你溫著小米粥。”
“媽。”王靜叫了她一聲。
“嗯?”
她停了一下,才把那句卡在嗓子眼里的話說出來:“昨天,謝謝你。”
秦春玲手里的鏟子頓了頓。
她還是沒回頭,只是把火關小了點,嘴上淡淡的:“謝什么謝。都是一家人,有事就辦事。”
話還是硬的,可王靜聽著,心里那點別扭慢慢散開了。
過了會兒,秦春玲把煎蛋盛出來,回頭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臉上:“你臉色還行,今天別亂動了。孩子我看著,你吃完再去睡會兒。”
王靜點點頭,忽然又說:“那盆尿布,我今天能洗幾塊了。”
秦春玲一聽,瞪她一眼:“逞什么能?”
王靜笑了。
秦春玲被她這一笑弄得有點不自在,轉身去盛粥,嘴里還嘀咕:“月子里的人,腦子都不清楚。”
王靜坐下來,端起粥碗,熱氣撲到眼前,模糊了一下視線。
她忽然想起剛結婚那會兒,秦春玲來他們出租屋,帶著一籃子雞蛋和一袋自己曬的豆角,進門就忙前忙后。那時候她也覺得這個婆婆挺好,后來一點點摩擦多了,才發現她的好和她的厲害是擰在一起的,分不開。
現在想想,人本來就不是平的。誰身上沒點棱角,沒點舊傷,沒點說不出口的委屈。
秦春玲有她吃過的苦,王靜有她邁不過去的坎。汪海夾在中間,左右為難也是真的。誰都沒那么純粹地對,誰也沒那么徹底地錯。
吃完粥,孩子醒了,在屋里哼哼。秦春玲先一步走過去,把孩子抱起來,動作比剛來那會兒熟練多了。孩子看見她,居然咧嘴笑了,口水順著嘴角淌下一點。
“喲,你還沖我樂。”秦春玲嘴上嫌棄,眼睛卻跟著彎了。
王靜站在臥室門口看著,忽然覺得,昨夜那場混亂好像把什么東西沖開了。不是一下子親如母女了,沒那么戲劇,也沒那么容易。可至少,那道硬邦邦堵在中間的墻,裂了條縫。
往后的日子,大概還是會有爭執。孩子怎么帶,飯怎么做,錢怎么花,節日去哪邊,哪一樣都可能再起摩擦。秦春玲不會一夜之間變得溫柔通透,王靜也不可能永遠逆來順受。可她們大概都明白了一件事——遇上真事的時候,彼此不是外人。
這就夠了。
夜里兩點十七分那陣砸門聲,后來王靜想起很多次。
想起樓道里涼颼颼的風,想起秦春玲發紅的眼,想起她抱著孩子說“你放心去”的樣子。那不是多漂亮的話,甚至還帶著她一貫的生硬,可偏偏就是那句話,讓王靜在最慌的時候穩住了。
很多年后,孩子會長大,會滿地跑,會叫奶奶,會把家里鬧得雞飛狗跳。到那時候,再回頭看這些擰巴、這些委屈、這些說出口不好聽、藏起來又硌得慌的心思,可能也不過就是一家人慢慢磨合的聲音。
有的聲音像砸門,驚天動地。
有的聲音像鍋里熬著的小米粥,咕嘟咕嘟,細水長流。
窗外天光一點點亮起來,陽臺上晾著的小衣服被風吹得輕輕晃。秦春玲抱著孩子在客廳里來回走,嘴里低低哼著不成調的老歌。王靜站在門邊聽了會兒,忽然覺得,這樣也挺好。
不算圓滿,但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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