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戰劇，小切口展現大歷史

本報特約記者 楊 柳

《八千里路云和月》海報

由《覺醒年代》導演張永新領銜打造的劇集《八千里路云和月》近日播出。劇集以抗日戰爭時期為背景，通過軍人張云魁（王陽飾）、其妻丁玉嬌（萬茜飾）與廚子孟萬福（黃澄澄飾）等普通人的視角，講述平民抗戰的故事。2025年是中國人民抗日戰爭暨世界反法西斯戰爭勝利80周年，從電視劇到電影，一批抗戰題材影視作品陸續推出。在這一輪創作潮中，抗戰題材的表達方式呈現出新的變化趨勢：敘事視角不斷拓展的同時，具體落點在收縮——“切口”越來越小。

視角“貼著地皮走”
《八千里路云和月》的敘事落在個體命運的偶然之上。劇集開篇，廚子孟萬福在結婚前夕被強行“抓壯丁”，驟然卷入戰火；張云魁一心報國，卻因上級指揮失當導致全旅覆滅，戰場上身負重傷的他舍命救下孟萬福，將一家老小托付給他，后被百姓救助到醫院存活下來。張云魁被誣陷為“逃跑將軍”替上級失誤背鍋，心灰意冷的他改名換姓投身游擊隊伍；孟萬福帶著將軍的囑托，在守護張云魁家人的過程中，逐漸褪去怯懦，生出民族大義；丁玉嬌從養尊處優的將軍太太，于絕境中扛起家庭重擔……“前線+后方”的雙線結構，使劇集既呈現戰場的殘酷，也展現普通人在流離中的日常與韌性。

拍攝期間，導演張永新為演員講戲時常常熱淚盈眶，他坦言自己很少在閱讀劇本時落淚。張永新在回答《環球時報》記者提問時提到，《八千里路云和月》的視角從普通老百姓身上開始、貼著地皮走，反映每個人的精神成長：“當你翻閱近代史資料時，看到抗戰期間中國人民是怎樣一天一天過來的，他們是怎樣在至暗時刻盼來的天明，那種痛苦、壯舉，令人深思。希望觀眾看到我們民族在絕境中涅槃重生的過程和內在的精神動力。”

劇中的藝術表達也成為觀眾討論的焦點。導演借助“月亮”這一意象，以九輪中秋明月為情感脈絡展現1937年到1945年的抗戰歷程。視覺表達上，劇集以凝練的視覺符號傳遞深層情感——潔白的棉花在戰火中被鮮血染紅、戰場上用炮彈殼和菱角做月餅。這些意象、節奏與細節，構建出一種相對克制而富有詩意的歷史書寫。從觀眾反饋來看，劇集在部分段落中存在爭議。一些臺詞與場景被質疑略顯“口號化”，與前文所建立的生活質感和人物真實感形成差異。

“小切口”勾勒人物故事
如果將時間線拉長，抗戰題材影視劇的表達方式經歷了多次轉變。新中國成立初期，《地道戰》《地雷戰》等戰爭題材作品構建起一代觀眾的集體記憶。進入21世紀，抗戰劇首先在人物塑造上實現突破。2005年的熱播劇《亮劍》中，主角李云龍（李幼斌飾）以其個性魅力和“亮劍精神”打破了以往常見的英雄形象。幾乎同時期的《歷史的天空》也賦予英雄鮮活的個性，將個體塑造與家國大義相融合。

隨后，諜戰劇成為新熱點。從《暗算》到《潛伏》，這類作品將視角從正面戰場轉向隱蔽戰線，展現情報人員的智慧與犧牲，在緊張敘事中傳遞信仰的力量。但也要看到，曾有一些抗戰題材作品出現脫離歷史邏輯的夸張表達，被觀眾質疑為“抗戰神劇”。這一階段的經驗與教訓，也在客觀上推動行業回歸理性創作。

2025年是中國人民抗日戰爭暨世界反法西斯戰爭勝利80周年，抗戰題材創作迎來新的熱潮。從這批作品中，能夠看到抗戰題材開始出現明顯轉向——嘗試以“小切口”進入歷史，不再追求全景式的戰爭展現，而是在更有限的空間中展開更細致的敘述，也更強調觀眾的情感參與感。如電影《南京照相館》以一間照相館為起點，講述了1937年吉祥照相館內平民冒死保存日軍屠城罪證底片的故事。有觀眾認為，這種表達方式更容易形成情感共鳴，也更能讓歷史從抽象走向具體。《南京照相館》最終取得超30億元的票房成績，成為2025年的現象級作品。

電影《得閑謹制》則將故事壓縮在抗戰時期的偏遠小鎮。影片沒有直接呈現大規模戰場，而是圍繞一群普通百姓在極端環境中的求生與反抗展開。這種表達弱化了傳統英雄敘事的光環，更強調人在絕境中的本能與擔當，塑造具有猶疑、恐懼與成長過程的個體。《八千里路云和月》也是如此，盡管劇中角色的構成更為豐富，但敘事重心依然落在普通人的選擇與變化上。

進一步來看，這種“小切口”并不只體現在空間與人物層面，也體現在敘事維度的不斷拓展。不少抗戰題材作品將鏡頭對準以往較少涉及的群體、地域或事件，找到新的創作基點。如劇集《歸隊》挖掘過往影視作品鮮少呈現的“東北抗聯”奮斗歷程；《風與潮》以1941年香港淪陷后澳門成為“孤島”為歷史背景，講述角色在金融貿易、情報運輸等戰線與日偽勢力展開暗戰；劇集《反人類暴行》通過多線敘事與多重視角，還原侵華日軍731部隊泯滅人性的罪行；電影《東極島》取材自1942年二戰期間“里斯本丸沉沒事件”，體現中國人的善良血性及對和平的永恒追求。

不滿足于“再現歷史”
曾有一段時間，觀眾對于抗戰題材的印象趨于固化，認為其表達方式相對單一，難以再產生新的共鳴。但從近年的創作來看，這一判斷正在被逐步打破，不乏熱度和口碑兼具的佳作。從這些探索中，可以歸納出一個相對清晰的變化路徑——作品不再僅僅滿足于“再現歷史”，而是通過更具體的人物經驗、更可感的生活細節，讓觀眾在情感層面“進入歷史”。這種轉向的背后，是創作者對于“如何講述歷史”的再思考：歷史不只是宏觀敘事的鋪陳，也存在于無數普通人的日常選擇與命運流轉之中。

從宏大敘事到“小切口”表達，并不是對既有創作路徑的替代，而是一種補充與延展。前者提供歷史的整體框架，后者填充情感與細節，使抗戰歷史敘事呈現出更豐富的層次。正是這種多路徑并行的探索，使得抗戰題材煥發新活力。這類創作也對行業提出了更高要求：如何在細節表達與整體敘事之間保持節奏，如何在情感呈現與價值表達之間實現自然銜接，是需要持續探索的問題。

歷史需要被銘記，也需要被不斷講述。當講述的方式更加多元、更加貼近人心，這段歷史也將以新的形式，被一代代觀眾理解和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