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中國動畫電影“聚光”時刻，談未來必先回溯其美學根源

第十六屆北京國際電影節動畫電影單元系列活動——中國動畫電影“聚光”時刻暨動畫電影圓桌會，4月19日在中國電影博物館舉行。

從《鐵扇公主》到《大鬧天宮》，從《寶蓮燈》到《哪吒之魔童鬧海》，歷經百余年錘煉的中國動畫從黑白剪影轉變為多彩光影，從紙上丹青躍動至數字幻境，正在光影世界中不斷創造新的奇跡。活動現場，八位來自不同創作年代的中國動畫人發聲集結，匯聚獨屬中國動畫電影的“聚光”時刻。

其中，動畫電影設計師、導演常光希曾創作《哪吒鬧海》《寶蓮燈》等經久不衰的中國動畫電影經典，令富于中國審美旨趣的動畫形象印刻于幾代人的童年記憶；動畫電影編劇凌紓妙筆寫就《阿凡提》《邋遢大王奇遇記》等經典劇本，無論對于傳說故事的改編還是先鋒敘事的塑造都深入人心；北京電影學院中國動畫研究院院長、教授孫立軍深耕動畫領域四十余年，在創作同時更為中國動畫學術、創作與產業培養大批人才。

上海美術電影制片廠藝術總監、藝委會主任速達，以《大耳朵圖圖》《中國奇譚》等作品樸素而幽默地還原她與孩子互動的真實日常，細膩勾勒出一代人童年的美好；王川、謝君偉、程騰、劉毛寧等青年導演，近年來也分別以《魁拔》《長安三萬里》《姜子牙》《中國奇譚》等叫好叫座的作品，收獲業界認可與觀眾青睞。他們的集體亮相，象征著中國動畫精神的接續與傳承。

動畫電影圓桌會現場

根植文脈：中國動畫美學體系的建構、傳承與當代轉化

探討中國動畫的未來，必先回溯其美學根源。與會專家一致認為，深厚獨特的中華文化是中國動畫最核心的競爭優勢與永不枯竭的靈感源泉。

中國動畫研究院院長、教授孫立軍回顧了中國動畫學派的核心精神——創新。他指出，上世紀60年代上海美影廠老一代動畫人就提出走中國民族之路，堅持“不重復自己、不模仿他人”。從手繪、膠片到數字技術再到AI時代，技術迭代是電影藝術發展的必然，但最核心的始終是用中國的文化、思想和審美講好中國故事，內容為王是不變的真理。只有堅守中國審美、立足文化底蘊，才能創造出真正走向世界的獨特優秀動畫電影。

《哪吒之魔童鬧海》劇照

導演王川進一步闡釋，中國獨有的文化孕育了大眾天然接受的美學方式，水墨、年畫等國漫風格是刻在國人骨子里的審美基因。從《西游記》《封神演義》到修仙題材，背后都是“天人合一、萬物有靈”的中國文化內核，這是中國動畫獨有的標識，不可能被其他國家復制。無論技術如何發展，根植于文化與思想的內核不會丟失，這也是《哪吒》《大圣歸來》等作品獲得市場認可的根本原因。

對于如何在當代創作中轉化傳統美學，導演們分享了各自的實踐。導演謝君偉以《長安三萬里》為例，說明創作中要始終堅守不同時代的美學特點與精神內核。該片畫面借鑒唐代美學特色，運用詩詞般的留白意境，在《將進酒》段落用動畫呈現李白的精神世界，讓詩詞意境與動畫美學相融。其新作《三國第一部：爭洛陽》則貼合東漢亂世硬朗激烈的美學風格。他強調，創作更重要的是挖掘精神內核，用動畫天馬行空的表達方式，連接古代人物與當代觀眾的情感。

《長安三萬里》劇照

導演程騰分享道，在創作中始終要深入學習中式傳統美學，并將傳統美學風格轉化為現代觀眾更易接受的影視化美術語言。《大唐妖探》以初唐開放包容的時代精神為基底，在萬國來朝的文化格局基礎上展開想象，構建妖怪與人類共存的長安世界觀，并用年輕人喜愛的懸疑敘事類型包裝傳統精神，讓傳統文化在當代敘事中煥發新活力。

導演劉毛寧則從鄉土題材創作出發，運用中國傳統散點透視的方式構圖，打破單一焦點透視的局限，在一個畫面中完整呈現鄉村的房屋、街道、樹木與山巒，讓觀眾獲得沉浸式的豐富視覺感受。他提出，文化精神就藏在細節里，從自身生活體驗中提取細節、融入作品，同樣能傳遞出不可替代的文化質感。

《大鬧天宮》劇照

學者們則從學術與產業視角進行了梳理與升華。中國電影博物館電影史研究所所長、研究館員劉思羽清晰地勾勒了中國動畫美學的百年發展脈絡：1961年《大鬧天宮》吸收民間年畫等元素，奠定了民族化基石；1979年《哪吒鬧海》融合青綠山水、敦煌壁畫，塑造出風骨凜然的人物形象，貼合改革開放的時代精神，標志著美學體系走向成熟；當下的《哪吒2》運用粒子水墨、三維渲染、AI輔助等新技術，仍堅守寫意傳神的東方美學宗旨，人物塑造貼合當代自我覺醒的意識，是中國動畫美學體系創新發展的代表。她指出，中國動畫美學體系是在扎根傳統、兼容并蓄、守正創新中逐步建構并持續發展的。

中國社會科學院經濟研究所研究員、研究室主任劉學良則從經濟學視角將中國動畫的文化競爭優勢歸納為兩大依托：一是水墨畫、敦煌壁畫等獨有的東方視覺韻味；二是《山海經》、唐詩宋詞、神魔志怪小說等構成的豐富故事寶庫。這種根植于本土文明的文化軟實力，是資本和技術無法替代的核心競爭力。

擁抱變革：科技賦能、IP創新與動畫人的時代定位

當討論進入技術與產業層面，如何應對AI浪潮、如何創新IP開發成為焦點。截至2025年7月，我國動畫產業市場規模已達千億級，其中生成式AI技術已覆蓋超60%的動畫制作企業，可將頭部動畫企業的制作效率提升3至5倍。面對這一趨勢，共識是積極擁抱，但必須守住人的主體性與文化根基。

關于AI與創作的關系，孫立軍院長態度鮮明：AI技術的發展是必然趨勢，應當主動擁抱而非抵觸。AI會全面取代沒有創造力、只會模仿和依賴人海戰術的從業者。對中國動畫人而言，更要聚焦動畫獨有的想象力、審美力和執行力，堅持創新精神，與AI成為伙伴，共同參與文明創造。

崔蘊鵬副院長指出，動畫從誕生起就具有高度技術屬性。學院較早開展AI應用探索，自主研發水墨大模型，AI正從工具升級為創作伙伴。在人才培養上要堅持“兩手抓”：一方面鼓勵人機協同，另一方面重視“人機分離”能力，確保創作者脫離技術后，依然具備扎實的造型、敘事、審美與共情等核心功底。

孫佳森老師警示稱，生成式AI容易將創作導向審美均值，帶來嚴重的風格同質化風險。技術解決“如何實現”，而藝術回答“為何而做”，創作者的主體性必須牢牢守住。可以善用AI的技術意外激發靈感，但始終要以人的判斷引領創作。

導演王川認為無需對AI恐慌，因為藝術品的核心價值在于新鮮感與獨特性，而這恰恰是AI難以實現的。創作者一方面要保持獨特、有個性的想法，另一方面要夯實專業基本功，才能與AI進行深度對話，讓其成為高水平的創作助理。

導演謝君偉結合實踐指出，AI技術大幅縮短了資料搜集與方案篩選的時間，為創作拓展了可能性，但關鍵在于明確創作方向，始終聚焦人與人之間的情感連接與情緒共鳴，用技術走進觀眾內心。

關于動畫IP的價值創新，討論超越了單純的商業范疇。劉思羽所長提出，動畫IP不只是商業形象，更是承載民族文化、民族記憶與文化自信的活態文化遺產。中國電影博物館將從兩方面助力IP長效發展：一是提供學術性源頭支撐，梳理IP的歷史脈絡與美學精神，讓IP從流量符號回歸文化本源；二是推動IP活化創新，通過沉浸式展覽、互動體驗等多元形式，讓IP從銀幕走向生活，實現文化價值與當代體驗的融合。

謝君偉導演以《長安三萬里》與環球影城的合作為例，說明IP開發應線上線下融合，并深挖角色精神內核，讓作品傳遞的精神借助多元形態持續生長。劉學良研究員也從經濟學視角，在觀察到動畫電影帶動多地文旅發展的“電影+”風潮基礎上，為中國動畫構建更健康的“內容—IP—消費—文旅”閉環給出建議。

圓桌會不僅回顧歷史、探討現狀，也展望即將到來的新作。活動現場，由影博IP“影妮”和“博仔”推介，三部將于今年暑期檔上映的動畫電影新作驚艷亮相：《八仙！》以傳統故事“八仙過海，各顯神通”為靈感，充滿華麗動作與喜劇氛圍；《大唐妖探》是打磨六年的合家歡探案題材原創作品，融合震撼視效與東方美學；《三國第一部：爭洛陽》則將曹操、袁紹等英雄輩出的漢末風云史詩搬上銀幕，令人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