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斯坦福校園。一個哲學系大三學生在宿舍里和室友爭論西方經典課程該不該被取消。三個月后,他們創辦了《斯坦福評論》。這個學生叫彼得·蒂爾,他后來沒成為哲學家,卻成了硅谷最有權勢的人之一。
三十多年過去,他的世界觀幾乎沒變:世界由少數天選之人驅動,而他要找到他們、投資他們、站在他們身后。這套思想的密碼,藏在三位哲學家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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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坦福評論》的誕生:一場被資助的"反反文化"
要理解蒂爾的起點,得先回到1960年代末的灣區。
那場著名的反文化運動——嬉皮士、搖滾樂、反戰游行——在伯克利和斯坦福的校園里燃燒。但蒂爾和他的同伴們看到的,是另一件事:左翼學生開始攻擊"西方文化霸權",要求把柏拉圖、亞當·斯密、馬克思從必修課里拿掉。
「他們反對的是加州斯坦福左翼的這些自由主義校園中的主流文化。」房天語指出。在蒂爾眼中,真正的"反文化"不是上街游行,而是在全國其他地方——里根的白宮、威廉·巴克利的《國家評論》、崛起的基督教右翼。
1987年,蒂爾和同學諾曼·布克創辦《斯坦福評論》,直接回應耶魯教授艾倫·布魯姆同年出版的《美國精神的封閉》。布魯姆批評大學成了讓學生"感覺良好"的地方,不再傳遞嚴肅的學術思想。蒂爾們深以為然。
但一個本科生哪來的錢辦報紙?
答案是軍火大亨約翰·歐林。他的家族企業二戰時生產M1卡賓槍,1969年康奈爾大學被激進學生占領后,他認定"美國大學都太左了"。80歲時成立歐林基金會,專門贊助右派學生創辦獨立媒體——不叫"校報",都叫"評論"。《斯坦福評論》《康奈爾評論》《達特茅斯評論》,一百多家。
「有錢太重要了。」李狄皓說。校外資金意味著蒂爾不需要向斯坦福官方申請經費,校方沒法卡預算讓他閉嘴。歐林基金會還有一個奇特設定:創始人遺囑要求死后25年內花光所有錢、關門大吉。2005年,它準時消失。
這份報紙成了蒂爾的第一個權力實驗場。他學會了三件事:找到被主流忽視的聲音、用媒體塑造敘事、以及——最關鍵的一點——自己不必站在臺前。
第一塊拼圖:吉拉爾的"模仿欲望"
蒂爾在斯坦福遇到的第一個思想導師,是法國文學批評家勒內·吉拉爾。
吉拉爾有個尷尬的名聲:法國人覺得他在美國很有名,美國人覺得他在法國很有名,但兩邊本土都不怎么認他。蒂爾成了把他的理論"發揚光大"的人之一。
吉拉爾的核心概念叫"模仿理論"(Mimetic Theory):人沒有自發的欲望,所有欲望都是模仿他人的欲望。但資源有限,模仿必然導致競爭、沖突、暴力。
蒂爾把這個理論翻譯成了商業語言。他在《從0到1》里寫:競爭是愚蠢的,壟斷才有價值。
最典型的例子是PayPal和X.com。1999年,蒂爾和埃隆·馬斯克各自做電子支付,都在帕洛阿爾托,去同樣的餐廳吃飯,招同樣背景的人,產品幾乎一樣。蒂爾后來回憶:「我們其實是非常相似的,與其我們每天去競爭,不如我們就合并了。」
2000年,兩家公司合并,蒂爾擔任CEO。這不是普通的商業決策,是吉拉爾理論的實踐:識別模仿欲望,然后逃離競爭,建立壟斷。
但吉拉爾還有另一半理論蒂爾很少公開談論:社會危機的解決,往往通過"替罪羊機制"——集體把暴力指向一個無辜者,以此恢復秩序。這個黑暗的面向,為蒂爾后來的政治操作提供了更隱秘的腳本。
第二塊拼圖:施密特的"敵友之分"
卡爾·施密特,納粹黨員,希特勒政權的法學家。他的政治哲學核心極其簡潔:政治的本質是區分敵友。
這不是道德判斷,是存在論意義上的劃分。施密特認為,自由主義的問題在于試圖用經濟和技術消解政治,假裝沒有敵人,結果在真正的沖突面前毫無準備。
蒂爾從施密特那里拿走了什么?
首先是對"例外狀態"的理解。施密特說,主權者就是決定例外狀態的人——在正常法律秩序失效時,誰有權宣布緊急狀態、采取非常措施。蒂爾后來投資Palantir,這家以《指環王》中"真知晶球"命名的數據分析公司,核心賣點就是幫助政府識別威脅、預測異常。
其次是"具體性"對抗"抽象性"。施密特厭惡自由主義的普世話語,強調具體的土地、具體的民族、具體的敵人。蒂爾2016年共和黨全國代表大會上的演講,幾乎是對這一理論的復述:美國的問題不是抽象的經濟學,是具體的貿易對手、具體的邊境、具體的競爭者。
最隱秘的借用可能是施密特對"秘密"的推崇。施密特認為真正的政治決策發生在公眾視野之外,由少數人做出。蒂爾從不參加競選,卻成為JD·萬斯的最大金主——這本身就是施密特式的權力美學:真正的主權者不需要民意的直接授權。
但這里必須劃清界限:蒂爾從未公開承認施密特的影響,學術界對此仍有爭議。我們能確定的是,他的多名親密盟友——包括PayPal黑手黨的幾位核心成員——都曾在不同場合引用施密特。思想的影響往往通過社交網絡的滲透,而非正式的學術傳承。
第三塊拼圖:施特勞斯的"隱秘教誨"
列奧·施特勞斯,政治哲學家,1930年代從德國流亡美國。他的理論比前兩位更晦澀,但對蒂爾的影響可能最深。
施特勞斯的核心洞見:偉大的哲學家往往有兩套教誨——公開的,寫給大眾;隱秘的,寫給少數能理解的人。這不是欺騙,是對"多數人需要神話"這一現實的承認。
蒂爾從施特勞斯那里學到了什么?
第一層是"隱藏的藝術"。施特勞斯認為,哲學家在迫害面前學會了"字里行間的寫作"——表面說一套,實際意思在文本的縫隙里。蒂爾的投資策略驚人地相似:找到被主流低估的創始人,在他們被所有人理解之前進入,然后等待時間證明。
Facebook是最佳案例。2004年,蒂爾50萬美元投資扎克伯格,成為第一個外部投資人。當時社交網絡的競爭者有十幾家,大多數比Facebook成熟。蒂爾的判斷依據不是產品功能,是對創始人的"隱秘閱讀":扎克伯格理解網絡效應的暴力,而且愿意為了長期壟斷犧牲短期盈利。
第二層是"自然貴族"的理念。施特勞斯認為,真正的平等不是讓所有人一樣,是識別和培養那些天生卓越的人。蒂爾的"20 under 20"獎學金項目——資助年輕人輟學創業——是這個理念的制度化。他不是在反對教育,是在篩選"天選之人"。
第三層最隱秘:對民主的復雜態度。施特勞斯本人對現代民主有深刻懷疑,認為它傾向于平庸化。蒂爾2012年的著名言論——"我不再相信自由和民主是兼容的"——可以在這個脈絡中理解。他后來澄清這是針對特定語境,但思想的痕跡難以完全擦除。
三重視角下的蒂爾選擇
把三塊拼圖放在一起,蒂爾的重大決策開始呈現清晰的邏輯結構。
創辦Palantir(2003年):吉拉爾的"危機識別" + 施密特的"例外狀態" + 施特勞斯的"隱秘權力"。一家幫助政府監控、預測威脅的數據公司,創始人自己極少公開談論其技術細節。
投資Facebook(2004年):吉拉爾的"逃離競爭" + 施特勞斯的"識別天才"。在社交網絡的紅海中發現壟斷潛力,押注于一個理解網絡效應的"自然貴族"。
扶持JD·萬斯(2021-2022年):施密特的"敵友政治" + 施特勞斯的"幕后操作"。不自己參選,而是投資一個能承載"美國優先"敘事的代言人,在俄亥俄州參議院競選中投入超過1000萬美元。
拒絕公開競選:這是三塊拼圖的共同結論。吉拉爾會說,直接競爭是模仿欲望的陷阱;施密特會說,真正的主權者不需要民意的形式授權;施特勞斯會說,哲學家應該影響權力,而非親自掌握權力。
正方:這是一套自洽的世界觀
支持蒂爾的視角會這樣辯護:
他的哲學選擇是誠實的。在一個技術加速、制度僵化的時代,蒂爾提供了一種行動者的倫理:識別真正的沖突,找到被低估的天才,建立壟斷性的價值。他的投資記錄——PayPal、Facebook、Palantir、SpaceX早期——證明了這套方法的有效性。
對三位哲學家的借用是有選擇的。吉拉爾的模仿理論被轉化為商業策略,而非宗教解釋;施密特的敵友之分被用于競爭分析,而非種族政治;施特勞斯的隱秘教誨被理解為投資紀律,而非精英密謀。蒂爾從未公開引用施密特,這種"否認"本身可能就是施特勞斯式的隱藏藝術——但也可以理解為真正的距離。
更重要的是,他創造了實際的價值。Palantir幫助政府追蹤恐怖分子,Facebook連接了數十億人,他的基金會資助了癌癥研究、長壽科學、海洋探索。哲學是工具,結果是衡量標準。
從這個角度看,蒂爾的"硅谷右翼"不是意識形態的標簽,是方法論的身份:反對平庸的競爭,追求壟斷的創新;反對民主的形式主義,追求實質的卓越;反對公開的喧囂,追求隱秘的效率。
反方:這是危險的思想挪用
批評者會指出三個層面的問題。
第一,哲學上的粗暴簡化。吉拉爾的模仿理論原本是對人類暴力的深刻診斷,被壓縮成"不要競爭要壟斷"的商業口訣。施密特的"敵友之分"是對自由主義危機的回應,被轉化為識別商業對手的技術。施特勞斯的"隱秘教誨"是對哲學與城邦張力的思考,被變成投資早期公司的策略。這種挪用剝離了哲學的歷史語境和道德重量,只剩下可操作的工具性。
第二,政治上的實際后果。無論蒂爾如何篩選,施密特的納粹黨員身份、施特勞斯對民主的懷疑、吉拉爾對替罪羊機制的揭示,都進入了他的思想資源庫。2024年,他支持的副總統候選人萬斯公開談論"后自由主義"和"基督教民族主義",這些話語與蒂爾的投資網絡——從Palantir到Anduril(國防科技公司)——形成了技術和意識形態的閉環。
第三,權力結構的自我復制。蒂爾的"天選之人"敘事,恰好服務于他自己的權力積累。他識別天才、投資天才、從天才的成功中獲利,然后更有資源識別下一個天才。這不是描述世界的規律,是建構世界的實踐——而且是一個自我實現的閉環。
最尖銳的批評來自蒂爾自己的邏輯:如果模仿欲望是人類沖突的根源,那么"成為天選之人"的欲望本身,是否也是一種被模仿的欲望?蒂爾是否只是模仿了他所認為的"隱秘權力者"的形象?
我的判斷:一場未完成的實驗
蒂爾的思想拼圖,本質上是試圖用前現代的哲學資源,解決后現代的技術政治問題。
吉拉爾提供了對現代性的診斷(模仿欲望導致平庸競爭),但沒有提供出路——蒂爾的"壟斷"答案是一種商業翻譯,而非哲學解決。施密特提供了對自由主義的批判(敵友之分不可消除),但他的"例外狀態"理論被納粹實踐過,蒂爾的借用始終在這個陰影下。施特勞斯提供了對精英責任的思考,但他的"隱秘教誨"在民主社會中始終面臨合法性危機。
這套拼圖的真正價值,不在于它的正確性,在于它的生產力。它讓蒂爾在三個十年里做出了一系列非共識但高回報的選擇:1999年押注在線支付,2004年押注社交網絡,2016年押注政治顛覆,2021年押注民粹主義候選人。每一次,主流都在嘲笑或忽視,然后被證明錯誤。
但這套拼圖的真正風險,也在它的生產力。當思想成為行動者的工具,它傾向于自我實現——不是因為它正確,是因為行動者有資源讓它正確。蒂爾的網絡(PayPal黑手黨、Founders Fund投資組合、政治金主聯盟)正在成為一個自我強化的系統,而哲學話語為這個系統提供了合法性敘事。
1987年那個在宿舍里爭論西方經典的哲學系學生,現在站在一個更復雜的位置。他不再需要通過創辦報紙來發聲,他的投資決定、他的私人晚宴、他選擇支持或忽視的創始人,都在重塑技術的走向和權力的分布。
蒂爾很少接受采訪,更極少解釋自己的思想。這種沉默,可能是施特勞斯式的隱藏藝術,也可能只是權力的奢侈——當行動本身成為最好的論述,誰還需要辯護?
但有一個問題他從未真正回答:如果世界確實由少數天選之人驅動,那么誰來決定誰是"天選"?這個篩選機制本身的合法性,能否經受吉拉爾式的模仿欲望分析——即,"成為篩選者"的欲望,是否也是一種被模仿的欲望?
蒂爾的三塊哲學拼圖,最終指向這個循環:他既是這個系統的產物,也是這個系統的建構者。理解他,不是為了崇拜或譴責,是為了看清一種特定的權力形態如何在技術時代運作——以及,它會把我們帶向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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