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古柏根朝天

作者丨張至真

（作于2026年4月6日）

高淳立縣僅五百多年，但也歷史悠久，人文璀璨。說到高淳，必提此中“四寶”:“倒載柏樹白牡丹，四方寶塔一字街”。四寶之中，唯倒栽柏樹尚可見其實物，其他則是贗品了。樹雖已枯死多年，但正如民謠所唱的:“枝如鐵，干如銅，梢如根須刺蒼穹。柏樹倒栽茂千年，神仙也有頑童時”。

樹身略呈傾斜，顯出一種倔強，樹皮皸裂如老人的皺紋，樹干扭曲，向上伸展，卻又似向下扎根。樹已無葉，枯槁的枝椏在風中微微顫動，發出沙沙的響聲，仿佛在訴說著什么。

當地人言，此樹乃東晉時的許遜所植，已有1700多年的歷史。許遜曾任旌陽縣令，史稱“許旌陽”，古之仙人也。據說兒時在南道觀讀書的他與同伴嬉耍，正拔出兩株柏樹木苗，聽聞出行的先生歸來，慌忙中隨手將柏樹倒擲于井中。后來許遜得道升仙了，而那兩株柏樹也從丹井中竄出苗來，長成參天大樹，便成就了這一方神圣。

清末恩貢生高淳人孔昭云有詩云:“森森古柏獨超然，幻跡奇形倒插傳。似朽似枯生意滿，亦蒼亦茂化機園。凌云作勢頭埋地，捧日有心根向天。我欲尋真人去沓，真人畢竟是非仙。”（《尋真歡古柏》）。仙人舉手投足間，草木亦沾仙氣，何況此柏經年累月，吸天地之精華，早已非凡品。不過，其中一棵古柏在民國42年間毀于一場颶風，另一棵也于上世紀的八九十年代寂然枯死。仙蹤渺茫，只余下這枯槁的軀干，供后人瞻仰。

聯想到其他三寶，唯古柏頗具仙氣，雖說花山的白牡丹是鐵拐李的靈丹所化，也只是聽聽而已，不足為訓，而“四方塔”和“一字街”頗具地方特色，亦非原物了，放眼周邊更屬平常，尤其是那“金陵第一古街”，其歷史、規模、建構、形制等根本就不能與皖南區域的“古街”可比。只有“倒栽柏樹”不一樣，活著的時候仙風颯然，就是死后也獨具道骨，孑然不凡。

史傳記載，許遜是河南汝南人，另說是江西豫章人，本與高淳無緣，但神通之人的蹤跡豈是常人可料定的？正如西漢末年的宰相平當曾隱居漆橋一樣，也許許遜童年時就駐足過高淳這方圣地，為偏僻的鄉野抒寫出濃墨重彩的華章。

樹在高淳迎賓大道“雙高公路”的北側，原是古柏集鎮的標志，時世變遷，古鎮全面拆遷，蕩為平地，唯柏樹矗立原址，樹旁立一石碑，字跡模糊，勉強可辨"古柏"二字。碑石亦已風化，邊角殘缺，與枯柏相映成趣。有游人至此，或駐足觀望，或拍照留念，更有甚者，伸手撫摸樹干，似欲從中汲取些許靈氣。

初見古柏還是少年時，那時的古柏仍有新枝勃發，挺立在古柏公社院內，樹干要兩人環抱。那時亦是從東邊進入高淳地界的一處醒目標識。現在細看那樹枝，確如傳言所說，像極了倒置的根系。天為地，地作天，這柏樹莫非是在用它的方式，詮釋著某種顛倒的真理？抑或只是歲月摧殘下的偶然形態？大約連它自己也說不清了。

樹下常有老者閑坐，他們或閉目養神，或低聲絮語。問及柏樹往事，則各執一詞，莫衷一是。有云此樹能治病，折其枝煮水飲之，百病皆消；有云此樹通靈，夜深人靜時可聞其嘆息；亦有嗤之以鼻者，謂不過一死樹耳，何足道哉。眾說紛紜，而柏樹依然，不辯不解。但許遜以“孝親”聞名，為官清正，鎮蛟斬蛇為民除害，創設“凈明道”，開“閭山派”，宋徽宗封“神功妙濟真君〞，后朝屢有嘉封許祀，成為道教四大天師之一。其讀書時的南道觀，后更名成了“尋真觀”，而其事跡，其境界更感召后人，啟迪今世。

一童子跑來，攀爬樹干，其母呵斥不止。童子辯曰："樹已死，爬爬何妨？再說這是棵神樹，能佑庇我學業有成，必不會嫌棄我的親近。"其母語塞。看那童子嬉戲于枯枝間，倒比那些恭敬禮拜的大人們更顯靈動。小孩的興致莫非正回應著當年頑童的稚舉？而今人杰地靈的高淳也正一一印證著燦爛輝煌的過去？死樹未必無情，生人感悟真諦。.

暮色漸合，游人散去。獨坐樹下，忽覺風起，枯枝搖曳，投下斑駁影子。恍惚間，似見樹影中有人形晃動，細看卻又無物。或許是許真人的魂靈未散，仍眷戀著他隨手擲下的柏枝；又或許只是眼花了。

樹死了，傳說活著；仙人去了，信念留著。千百年來，人們總需要一些東西來寄托無法實現的愿望，來安撫無法解釋的驚懼。倒栽柏樹，不過是又一個載體罷了。樹的周邊還留有許多香燭的灰燼和許愿的紅綠彩條。

歸途中，回首望去，那枯柏在暮色中愈發顯得孤高。它見證了多少朝代更迭，多少人世滄桑，而今依然挺立，雖然生命早已離它而去。

仙樹猶如此，凡人又奈何？米油鹽醬醋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