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生說:
威斯敏斯特的風里,沒有日不落的神話,卻有一種更真實的力量:懂得何時進,更懂得何時收;能勇攀高峰,也能體面下坡。
崛起考驗勇氣與能力,衰落考驗克制與清醒。進退有據,方得始終。
問題來了:衰落?那是不是就可以無視了?轉去把精力放在新型崛起的新貴身上?
這種前恭后倨,能理解,但很愚蠢。第一,這樣吃相難看、不體面;第二,錯過了學習經驗的寶貴機會;第三,錯失了向老巨頭搭便車、借勢共贏的機會。
倘若我們只因"預判"一個老牌強國走向衰落,就急著摒棄、冷眼相對,一心撲向新興勢力,最終也會錯過它歷經百年沉淀的治理經驗、制度智慧,錯失在漫長的周期更迭里,與其繼續合作、借力前行的可能。
就像泰戈爾說得那樣:“如果你因錯過太陽而流淚,那你也將錯過群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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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國內,我挺喜歡逛長安街,有些歷史的記憶勾陳,就是有一點,三步一哨五步一崗,隨身必須帶好身份證,以便隨時備查;步履總是匆匆,難以逗留,干凈、整潔、清爽。
倫敦也有一樣一條街,叫威斯敏斯特大街,它連接王室、議會與政府核心,可以看作英國的“長安街”。
這本應是最內斂、最本土的權力中心,但這幾天,在我眼前的,更像一個微縮的全球舞臺:不同旗幟、各類抗議、來自世界各地的訴求交織在一起,仿佛整個世界的矛盾與情緒,都自然地匯集于此。熱鬧得甚至有些吵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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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這片權力核心區,感受清晰:
白廳兩側的外交部、財政部、國防部等核心機構,不少建筑外都長期懸掛著英國與烏克蘭的兩面旗幟,用以表達國家立場。自俄烏沖突暴發以來,這種清晰而穩定的姿態就一直延續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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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自俄烏沖突以來,英國國防部、財政部、外交部等多個強勢部門的樓頂都懸掛上了烏克蘭國旗,以示對戰爭立場的支持。以至遠遠地看過去,我第一眼一愣,在想怎么這么多烏克蘭的外事部門駐扎在這么好的位置。
街道的一頭,是查理十字廣場,周六這里有個南亞大Part,就很像低配版的國內音樂節,或正式或草臺的班子在臺上吹拉彈唱,臺下大家自行其是或聊天、或吃小食,在頭巾和黝黑的南亞面孔之外,還有不少好奇的各色族裔,反正也不懂,跳舞就好、吃小吃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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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也不是都一片祥和,街道上的游行與抗議更是日常。我看到有老漢三五人,別著勛章拄著拐杖,也不說話,就拉著一個橫幅,貼著照片,要求英國斷絕和巴林的關系,因為后者壓制人民殘暴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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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大街上抗議英國對中東某國家政策的一群老人,沒有口號,只有條幅,安靜地站在這里閑談。如果你靠近了,他會愿意瞅瞅你,聊上兩句。
還有一種就更為喧鬧:周六,有一群伊朗流亡群體的集會,他們揮舞著巴列維王朝的國旗,敲鼓(我聽到了鼓聲,但一直沒看到具體的鼓在哪),吶喊(我也沒聽懂他們的口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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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當天,威斯敏斯特大街上最活躍的,是一群支持伊朗前政權巴列維王朝的抗議者。他們就好像是一群地鼠,從東到西再到中,有警察過來,他們就離開,去下一個地方吶喊,敲鼓。嗯,觀察了一下,他們組織分工非常明確,有人專門負責運旗子,有人專門負責帶隊伍。我經常和他們保持一種相對的默契,就是我過來了,你們走,別太鬧挺,相安無事。
這群人很有街頭智慧,一會在上述廣場門口,一會兒去首相官邸附近,一會兒跑到議會大樓門前,就好像是一群地鼠,打過來就跑。人們聚集、散開、再換一處繼續表達,警方維持秩序,整條街維持在一種有序的混亂當中。
你看,這些議題大多遠離英國本土民生,牽扯的是萬里之外的歷史恩怨與地緣政治,卻如此自然地出現在英國權力中心,仿佛這里天生就是全球議題的公共場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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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更值得細品的,是議會廣場上的雕像。
這里既有丘吉爾等代表帝國榮光的人物,也矗立著印度的甘地、南非的曼德拉。他們都是推動殖民地走向獨立、直接終結大英帝國殖民統治的關鍵角色。
按一般邏輯,他們幾乎可以被視為舊秩序的爆破者,英國卻沒有回避這段歷史,反而將他們請進國家最核心的公共空間,與本國歷史人物并肩而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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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在廣場上有英國先賢的雕像,最有趣的是有當初殖民地獨立運動的代表人物,比如說曼德拉,比如說甘地。理論上,是他們帶領南非和印度脫離。英國成為獨立國家,但英國把他們影響力納入了自己的敘事。
為什么這么做?我在雕像前駐足想了很久痕跡,畢竟是善于反思,從小就鍛煉要從文中找意義的老鐘人,我試圖找到了一種解釋和答案。
那就是,英國人,挺擅長管理“衰落”。
這兩年,有一種論斷逐漸抬頭:曾經的日不落帝國,仍在慢慢走下巔峰。不論是經濟增長的壓力、脫歐之后的結構性調整,還是在全球格局中影響力的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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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避諱,上周,英國金融時報還刊發了幾篇文章,或明或暗低提及,要當心一個強國的衰落,指桑罵槐,接著吐槽美國暗諷自己。
這不是某種刻意的唱衰,確實在慢慢行程共識:一個主導全球秩序數百年的國家,正處在清晰的下行周期里。
其實,衰落是一種常態,易經有云:日中則昃,月盈則食。盛極必衰,是最樸素也最堅硬的歷史規律。
只不過,人們向來歌頌向上的能力:從弱到強、從邊緣到中心、從無到有。開拓、崛起、登頂,這些故事總是激動人心。但真正看過大國興衰之后會明白:登頂很難,但更難的,是在盛極轉衰的過程中不崩潰、不撕裂、不內耗、不自我毀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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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坦率地說,騎兵沒有網上視頻說的那么暴躁,什么靠近了之后就動輒高喊讓馬踹人。更多時候,他們是面無表情地看著正前方。坦率地說,如果換我每天這么多人圍著我天天拍照,無論寒冬酷暑都得穿這么一身兒,脾氣很難穩定。
歷史上很多帝國不是輸在崛起,而是死在衰落。因為不甘心失去而強行維持,因為無法接受下行而鋌而走險,因為放不下舊日榮光而把國家拖入無盡消耗,最終一次失控的衰退,就讓數百年基業徹底崩塌。
英國其實很早就經歷過這一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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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76年美國獨立,英國輸掉了北美殖民地,這是大英第一帝國遭遇的重大挫敗,也意味著帝國擴張路線走到了臨界點。歷史上,因丟殖民地而王權動搖、國內崩盤的君主國家比比皆是,但英國這一次并沒有走向劇烈動蕩。它接受了失敗,收縮戰線,隨后轉向印度與其他地區重建秩序,開啟了所謂“第二帝國”的階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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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在威斯敏斯特宮河對岸南邊的墻上是。圣托馬斯醫院,這里是當初英國基貧法公布后,知名的慈善醫院,也是護士的代表著南丁格爾工作的地方,這邊有一面墻上面有無數的愛心。不是表白槍,而是梅黛心今年這一個在新冠疫心中失去的生命,特地用多過語言文字寫著這堵墻的名字和有覽在。這組長約幾功里的墻上,我看到了無數國家的不同的人名,有的沒有人名,只有 Mum.Dad.
換句話說,英國早在兩百多年前,就開始練習如何面對失敗、管理損失、控制衰退。
到二戰之后,這套邏輯更加成熟。戰爭重創國力,全球殖民體系維持成本高到難以承受,駐軍、行政、鎮壓的消耗遠超收益,繼續硬撐只會拖垮本土。英國沒有選擇死守,也沒有陷入暴力撕裂,而是逐步放手直接統治,保留制度、法律、語言、貿易與金融聯結,用更柔性的方式延續影響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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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馬爾伯勒府,英聯邦秘書處的總部,管理著56個成員國的合作事務,我理解是原殖民地“駐京辦”。
它不對抗周期,不否認現實,不沉溺榮光,也不被情緒綁架。承認盛極必衰,然后在下行軌道上穩住節奏、降低波動、守住基本盤、避免系統性崩盤。這種能力,就是我這次在倫敦最深的感受:管理衰落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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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唐寧街十號首相官邸前面的這條街被徹底封死了,荷槍實彈地守在這里。其實首相官邸就是一個聯排別墅中的一間而這棟建造于小200 年前的樓多次被評為危樓,腐爛、漏水、發空,據說現在只能靠著墻灰和木板勉強支撐。
這也讓我想到凱恩斯當年那段著名的爭論。有觀點認為,經濟波動自有周期,長期來看市場總會自我修復,不必人為干預。但凱恩斯說得直白:從長期看,我們都是會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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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亞非學院一景,這里曾經是英國培養對外殖民地事務官員,教他們如當地風土習俗和如何駕馭當地市民的學堂,現在對外招生主打海外研究。
宏大的歷史輪回動輒百年千年,帝國興衰更是以世紀計算。不必糾結英國還能不能重回巔峰,也不用預判它幾百年后的國運。對身處這個時代的人而言,真正重要的是:在自己有限的人生里、在可感知的時代中,世界以何種方式運轉,大國以何種姿態面對起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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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威斯敏斯特宮和大本鐘,嗯,可能有人會覺得它眼熟。沒錯,它和上海外灘鐘樓的鐘是同一個公司的產品。在解放前相當長的一段時間里面,他們演唱的也都是一首曲子。
一個曾經的全球強國,在下行階段沒有混亂、沒有極端、沒有把危機甩給普通人,依舊保持穩定秩序、開放姿態與相對體面的國際角色,這本身就已經是一種難得的成熟。
世界本就是一輪又一輪的周期,沒有人能永遠站在最高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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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長久的,不是永不衰落,而是衰落時不亂、下行時不崩、調整時不碎,且不說這種蟄伏有多大的未來可能,光是能做到這一點,就已然是不可輕視的存在。
文 | 李皙寅·花生
編輯 | 黑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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