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三體》總制片人白一驄丨電視劇之后，中國科幻影視的破局與堅守

編者按：2026年中國科幻大會十周年之際，科幻電影發展論壇的間隙，我們有幸與靈河文化創始人、《三體》劇版總制片人白一驄相對而坐。沒有預設的話術，沒有刻意的修飾，這位親歷《三體》七年打磨、見證中國科幻從邊緣走向主流的核心從業者，直面行業痛點，拆解高成本困局，暢談AI對科幻影視的深層影響。他的表述里，有對行業現狀的理性審視，有對未來的謹慎樂觀，更有一份不逐流量、堅守內容的赤誠——這份赤誠，在當下的影視行業，尤為難得。

圖片來源：2026中國科幻大會 科幻影視發展論壇

從《執念師》系列試水國產科幻季播劇，到耗七年心力將《三體》這一超級IP搬上熒屏，白一驄的從業軌跡，幾乎與中國科幻影視的崛起之路同頻共振。如今，《三體》劇版播出已兩年，當我們拋出核心問題——這部作品在制作流程、科學顧問體系等方面的探索，有哪些能為行業提供可復制的借鑒時，他的回答帶著幾分坦誠的遺憾，卻也道破了行業發展的必然。

“我們踩過的坑，后來人還是要踩一遍”——工業化探索的遺憾與積淀

“其實《三體》第一部在工作流上，并沒有真正留下什么能沿用至今的東西。”剛談及這個話題，白一驄便直言不諱，語氣里沒有絲毫掩飾，“當年做的時候，技術太原始了。現在行業技術迭代這么快，很多當時的工作方式，放到今天早就被取代了。就說《三體》第一部里的三體游戲部分，要是放在現在來做，周期和成本能省一大半，但可惜啊，《三體》第二部里，這類3D游戲場景又很少，那些摸索到最后，也只能算是我們團隊的經歷，一段挺珍貴的回憶。”

但這份“遺憾”，并不等于探索毫無價值。在他看來，中國科幻影視目前仍處在“集體趟坑”的初級階段，每一次試錯，每一次碰壁，都是在為行業鋪路。“嚴格來說，全世界范圍內，都沒有所謂‘專業的科幻影視人才’。你看《三體》的導演、編劇，還有國內其他做科幻的創作者，沒一個是專門做科幻出身的。我們當時拍《三體》第二部找團隊，還開玩笑說，找來找去，發現大家都沒做過，只能硬著頭皮一起摸索。”

而摸索中最具價值的，莫過于那些沉淀下來的“可參考的標準”，以及那些無法回避的“坑”。白一驄給我們分享了一個真實的細節，語氣里帶著幾分無奈：“《三體》第一部拍完還沒播的時候，我有個做導演的同學，帶著他的團隊來我這兒取經，問我踩過哪些坑，想盡量避開。我把自己栽過的跟頭、踩過的雷，一五一十都跟他說了。結果兩年后，他的項目做完，找我聊天，說‘你那些坑，該踩的我一個沒少踩，差別就是，原來我不知道會踩，現在是明知道會踩，還是得踩一遍’。”

“這就是現在的行業現狀。”他頓了頓，語氣沉了些，“坑踩得多了，慢慢才能踩平。中國科幻影視的工業化體系，現在還太單薄，想從單點突破，做到穩定產出，不是靠一部兩部作品就能實現的，得靠更多作品、更長時間的積累。《三體》能做出來，騰訊的資金支持太關鍵了，要是沒有他們敢砸錢、能扛風險的底氣，這事兒根本成不了。而我們團隊，說白了，就是抱著‘不賺錢甚至虧錢’的心態在做，這份熱愛，這份不服輸的較勁，我覺得是當下所有科幻從業者，最珍貴的底色。”

“7年利潤率不足10%”——高周期高風險下的資本困局

當前中國科幻影視市場，有一個現象格外突出：少數頭部項目占據了大部分行業資源，而中型體量的科幻作品，在開發、融資環節屢屢碰壁，舉步維艱。對此，白一驄沒有繞彎子，給出了最現實、也最戳心的答案——這不是行業的結構性問題，而是“算賬算出來的必然”。

“科幻項目的核心痛點，就三個詞：高周期、高風險、低回報。”他以《三體》為例，話語里滿是實在，“我們團隊花了7年時間，才做完《三體》第一部，就算往樂觀了算，利潤率也不足10%，遠低于影視行業的平均水平。要是把7年的時間成本算進去，連投入的資金成本都覆蓋不了，更別說公司的運營成本了。”

在資本的邏輯里，選擇其實一目了然。白一驄反問我們：“要是你是投資者，同樣是15%左右的回報率，你是愿意投一個3-5年才能回本的科幻項目，還是愿意投一個8-10個月就能回本、風險還低的普通項目？”他自己給出了答案，“所以，大量資本不愿意進入科幻賽道，本質上就是怕高周期帶來的風險。現在市面上，幾乎沒有真正的中型科幻項目，因為一旦啟動，成本就下不來，而回報卻遙遙無期，沒人敢冒這個險。”

更令人動容的是，《三體》第二部目前已經投入了4年時間，按照規劃，整體耗時也將達到7年——兩個7年，14年的時間，這個項目對靈河文化而言，幾乎沒有任何經濟效益。“所有愿意在科幻賽道上堅持的人，都挺值得尊敬的。”白一驄的語氣里，滿是感慨，“我們能做的，就是一直堅持做下去，把這個賽道撐大，讓更多人愿意進來創作，讓更多觀眾愿意為科幻作品消費，只有這樣，中國科幻才有真正的未來。”

他的這番話，也與中國科幻產業的整體發展態勢高度契合。公開數據顯示，中國科幻產業總營收從2020年的187億元，上升到2025年的1261億元，向好發展。但作為核心板塊的科幻影視，仍深陷“高投入、低產出”的困境，頭部效應顯著，中小項目融資難，依然是行業普遍面臨的難題。

“AI要有溫度，創意不能被閹割”——技術迭代下的堅守與清醒

當下，AI技術正以不可逆轉之勢，深刻影響著整個影視行業，而科幻影視作為對技術最敏感、最依賴的品類，更是首當其沖。談及AI，白一驄的態度十分明確：擁抱技術，但堅決反對用AI低質量替代人工，更反對讓技術閹割創意。

“2026年3月，我們團隊做過測算，在精品長劇中，AI能真正解決的制作成本占比，其實很低。”他直言，現在很多人喊的“AI降本”，本質上是在犧牲行業底層從業者的生計，“那些靠技術吃飯的底層工作人員，他們的酬金被一再壓縮，換來的卻是低質量的AI替代，我覺得這沒有必要，也不公平。”

在他看來，科技的發展，本該是有溫度的。“AI的價值，應該是幫我們生成有情感共鳴的內容，提升視覺表達的上限，而不是毀掉無數人的生計。”他話鋒一轉，談及資本對AI的追捧，語氣里帶著幾分清醒，“資本喜歡AI，因為它‘任勞任怨不吃飯’，不用付工資，不用管作息，但科幻影視的核心是什么？是創意，是想象力，是人的情感表達。一旦創意端被閹割，一旦人被技術取代，這個行業就徹底失去價值了。”

他毫不避諱自己的“理想主義”，甚至自嘲：“我知道這種想法，可能有點‘圣母心’，也沒什么實際用處，但我始終覺得，一個行業不能只追求結果導向，不能把東西丟給AI就萬事大吉。那樣做出來的作品，沒有靈魂，沒有情感，好不好看，觀眾心里自有評判。”

對于AI的未來，白一驄保持著清醒的敬畏，沒有盲目樂觀，也沒有過度悲觀：“我們沒法逆著時代趨勢走，未來AI可能真的能實現實時渲染，能替代更多重復性工作，甚至能完成一部分創作。但只要我還在這個行業里，只要我們團隊還在做作品，就會盡可能保留人工的溫度，認真做好每一個細節，拍好每一部作品。”

給年輕創作者的忠告：創意第一，找最便宜的AI就夠了

面對越來越多想要進入科幻賽道的年輕創作者，白一驄沒有講空洞的大道理，而是給出了極具實操性的建議，語氣里還帶著幾分幽默：“不用學太多AI技術，真的，只要你學的夠慢，你就不用學了。”

他笑著解釋，AI技術的迭代速度，快到超出想象：“最多一年，無論是Runway、Luma這些海外模型，還是國內的相關工具，它們的輸出品質都會趨于一致，都能達到4K50幀、動作自然、色深充足的水平。到那個時候，大家拼的就不是誰用的AI更好、更先進，而是誰的創意更出色，誰的故事更打動人。”

所以，他給年輕創作者的核心建議，只有兩點，簡單直接：“第一，堅守創意第一位，這是AI永遠無法替代的核心競爭力，也是你能在這個行業立足的根本；第二，不用盲目追求最先進的AI模型，找個最便宜、能用的就好。省下的時間和成本，都用來打磨創意、打磨故事，這才是最劃算的。”

這一觀點，也與AI技術在影視行業的應用現狀高度契合。目前，AI短劇雖能實現降本80%、周期縮短2/3的效果，但在復雜情感表達、人物內心刻畫上，仍有明顯局限，難以替代真人創作的靈魂與溫度。而創意，恰恰是區別于“AI流水線作品”的關鍵，也是中國科幻影視未來的希望所在。

采訪結束前，白一驄說了一段話，沒有華麗的辭藻，卻或許是對他這些年深耕科幻賽道，最好的注腳。

“所有愿意在科幻賽道上去做的朋友們，首先第一個都挺值得尊敬的。因為絕大部分，真的是很難賺錢的。”

“我們也希望有越來越多的人去做它，把這個賽道撐大。有更多的人進來，有更多的人愿意為它消費，這樣未來就有希望，就有可能讓這個賽道變得越來越好。”

他沒有喊口號，沒有說“中國科幻的春天來了”，也沒有夸大行業的光明前景。

他只是很平靜地承認：這是一條很難的路。我們還在踩坑。我們沒賺到錢。我們花了兩個7年。

但還在做。

因為不做，太可惜了。

采訪手記：

寫這篇稿子的時候，我反復回放采訪錄音，聽白一驄說那句“人生有幾個7年”。

第一次聽，覺得他在算賬，算項目的成本，算公司的投入；第二次聽，覺得他在說代價，說一個團隊為一部作品，付出的時間與精力；第三次聽，才覺得他在講一種選擇——一種不逐功利、堅守熱愛的選擇。

中國科幻影視，缺的不是錢，不是技術，甚至不是人才。缺的，是愿意用7年、14年去“較勁”的人，是愿意相信這種“較勁”有價值、愿意陪行業慢慢成長的資本。

白一驄說，《三體》沒有留下什么可沿用的工作流，但其實，他和團隊已經留下了最珍貴的一樣東西：

一個樣本——證明這條路有人走過，坑在哪里，難在哪里，也證明，這條路，值得走。

這，或許就是中國科幻影視工業化，最笨、也最真實的起點。

來源 中國科幻

轉載 高校科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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