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拒學：是身體疾病、心理創傷，還是家庭問題？幾位兒童精神科專家這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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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前，由北京大學第六醫院和中國心理衛生協會心理治療與心理咨詢專業委員會主辦的“第四屆心理創傷與治療學術大會”召開。大會聚焦“修復拒學之傷”，邀請多位專家進行專業講解。孩子拒絕上學是一種疾病嗎？和創傷有關系嗎？當孩子拒絕上學時，家長該如何應對？我們一起來了解。

拒絕上學行為與多種疾病相關

北京大學第六醫院兒童精神科主任醫師、教授 劉靖

狹義的拒絕上學行為，是一種特殊類型的學校出勤問題，其特征是兒童情緒受到困擾、父母知道孩子未上學、孩子沒有嚴重的反社會行為、父母持續努力讓孩子堅持上學但無明顯效果。廣義的拒絕上學行為既包括對學校有負面情緒，也包括逃學式的缺勤等，是多種原因導致孩子不去上學行為的統稱。

在不同的研究中，拒絕上學行為的檢出率是不一樣的。總體而言，1%~15%的學齡兒童青少年有狹義的拒絕上學行為，任何年齡都有發生，多見于5~6歲兒童和11~12歲兒童，廣義的拒絕上學行為檢出率更高。

孩子為什么會拒絕上學？原因非常復雜。綜合以往的研究發現，首先，孩子拒絕上學與自身的一些因素有關系。比如，有的孩子心理彈性比較差，適應能力弱，更容易出現拒絕上學行為。其次是環境因素，包括家庭因素、學校因素、社會因素等。比如，家庭功能失調，孩子在學校遭遇欺凌等。再次是疾病因素。比如，焦慮障礙、抑郁障礙、創傷相關障礙、神經發育障礙、睡眠障礙、網絡成癮、精神分裂癥等，也會導致孩子出現拒絕上學的情況。最后是行為結果的強化作用。孩子不去上學這一行為的結果，對拒絕上學行為也有強化作用。有學者定義了拒絕上學行為的幾個功能，包括避免與學校相關的引起消極情感的刺激，避免學校里令人厭惡的社交和/或評價情境，獲得重要他人的注意等。

拒絕上學并非國際疾病分類或《精神障礙診斷與統計手冊（第五版）》（DSM-5）中的診斷名稱，而是一種與多種疾病相關的癥狀表現，如多種焦慮障礙、重性抑郁障礙、適應障礙、創傷后應激障礙、對立違抗性障礙等。

對于拒絕上學的孩子，全面的診斷和干預非常重要。在診斷方面，我們要嚴格遵從診斷程序，采集客觀而詳細的病史，進行全面的精神檢查，做必要的評估和輔助檢查，最后綜合所獲得的資料來進行診斷。

由于拒絕上學涉及的原因不同、疾病不同，對拒絕上學的孩子進行干預時，要做到高度的個體化。同時，要堅持綜合干預，需要家庭、醫生、學校和教師共同配合，包括開展健康教育，消除環境中的不良因素，對存在學習困難的孩子進行輔導和幫助，以及系統的心理治療等。

目前研究顯示，CBT（認知行為療法）能夠有效幫助拒絕上學的孩子改善現狀。另外，如果孩子拒絕上學與創傷相關，EMDR（眼動脫敏與再加工療法）等治療創傷相關疾病的心理治療方法，對改善他們的癥狀具有非常重要的作用。系統的藥物治療也很重要，通過藥物治療和心理行為等方面的干預，可以更好地解決孩子拒絕上學的問題。此外，需對孩子所患疾病進行系統治療，以促進孩子的全面康復。

孩子拒絕上學或是存在創傷

北京大學第六醫院主任醫師、教授呂秋云

拒絕上學行為與心理創傷存在明確且直接的關聯。在許多孩子身上，創傷是引發拒絕上學行為的核心根源。從神經科學視角來看，創傷會使大腦長期陷入過度警覺的應激狀態。孩子雖然理智上清楚學校并無威脅，身體卻不受控制地陷入恐懼——這是大腦的求生本能，絕非意志力可以抗衡。我們要看到孩子拒絕上學背后隱藏的傷口。

如果孩子因創傷出現拒絕上學行為，通常會有以下特征性表現。一是突然的轉變。孩子原本對上學充滿熱情，卻突然變得抗拒上學，且這種轉變通常有明確的觸發事件。二是存在醫學檢查無異常的軀體癥狀。孩子提及上學就稱身體不適，但到醫院檢查各項指標正常，這不是裝病，而是心理壓力的軀體化表現。三是對學校相關事物極度敏感。書包、校服、校園鈴聲，甚至“學校”二字，都能引發孩子強烈的恐懼反應。四是情緒與睡眠問題。孩子情緒易爆發、易怒，伴隨失眠、噩夢頻發，部分孩子甚至會在夢中尖叫驚醒。五是自我否定與社交退縮。孩子極度自卑，總覺得自己不夠好、不被喜愛，只想待在家里，不敢外出社交。

要提醒各位家長的是，對于創傷型拒絕上學的孩子，逼迫他們上學只會讓情況雪上加霜，嚴重時甚至可能發展為重度焦慮、抑郁、創傷后應激障礙，乃至出現自傷、自殺的觀念及行為。

如果家長懷疑孩子拒絕上學與創傷有關，耐心、理解和專業幫助是關鍵。

第一步，立即按下暫停鍵。家長不要再逼問孩子“為什么不去上學”，也不要強行送孩子上學，先確保孩子感到安全，告訴孩子：我看到了你的痛苦，我們暫時不談上學，先讓你感覺好一點。這能防止情況惡化，為后續治療贏得空間。

第二步，尋求專業創傷評估。家長要盡快帶孩子尋求心理咨詢師或精神科醫生的幫助，專業評估能區分孩子的表現是普通厭學還是創傷后應激反應，找到根源才能進行有效干預。

第三步，重建“安全感”。在家庭中，家長要提供無條件的愛和接納，減少沖突，讓孩子感覺家是絕對安全的避風港；給予孩子掌控感，在小事上讓孩子做主，比如，決定晚飯吃什么，如何布置房間，幫助他們重拾對生活的控制感；絕不責備，家長要理解那些軀體癥狀和情緒爆發是孩子大腦的求生本能，而非故意搗亂。

第四步，與學校溝通合作。

應對創傷引發的拒絕上學，我們的目標并非“盡快把孩子送回學校”，而是先療愈孩子的內心創傷。青少年心理創傷相關障礙的診斷與治療是一個系統性的工程，TF-CBT（聚焦創傷的認知行為療法）和EMDR是當前較有效的心理治療方法，整個過程需要治療師、家庭、學校多方協作。

識別和干預孩子內心的創傷

培育溫暖的“家庭系統”

北京大學第六醫院家庭治療師 林紅

孩子拒絕上學，我們既不能將其簡單定義為孩子的問題，也不能片面將其歸咎于家長。我更愿意將其看作一個家庭的求救信號——當一個家庭遭遇困難時，系統中最脆弱的成員往往會最先顯現出異常，而孩子正是這個系統中最脆弱的存在。

如果夫妻關系和諧、家庭氛圍溫暖，孩子就無需承擔維系家庭平衡的責任，可以安心做自己，坦然表達情緒。有些夫妻勉強維持婚姻，看似是為了孩子，實則并非真正解決問題。這種虛假的和諧，孩子能夠感受到，可能會背負更大的心理壓力。因此，解決孩子拒絕上學問題，前提也包括父母正視并妥善處理夫妻關系，不要讓孩子成為家庭矛盾的“替罪羊”。

家長首先要學會覺察自己的真實情緒，不做“虛假的自己”；其次，要學會表達情緒——清晰地了解自己的感受，并能坦然說出來，比如，告訴孩子“媽媽剛才不開心，不是因為你，是媽媽自己想到了一些事，心里很難過”。這樣才能避免孩子產生誤解，誤以為“媽媽不開心是因為我不好”。

EMDR助力喚醒孩子的學習本能

上海交通大學醫學院附屬新華醫院臨床心理科主任醫師 張勁松

學習是人類與生俱來的本能，自孩子出生起，對外界的好奇與探索，本質上就是學習的過程。

針對學習創傷引發的拒絕上學行為，EMDR是有效的治療方式，其核心并非單純的認知說教，而是通過生理性調節修復腦環路。大致步驟是：先降溫安撫，借助快速蝴蝶擁抱等技術，緩解過度焦慮與負面情緒，讓個體回到情緒耐受窗內，解除皮層下的應激警報；重建安全穩定，通過慢節奏雙側交替刺激，喚醒積極學習體驗與身體舒適感，筑牢學習的心理基礎；植入正向資源，挖掘個體過往各類學習中的閃光點（不限于文化課），建立積極自我形象，將“我不行、我很笨”的負面信念，轉化為“我有價值、我已盡力”的合理自洽認知，并通過反復強化替代負向認知；搭建支持系統，借助現實支持、想象中的隱形外援（如榜樣、虛擬形象）、象征物等，補充內在力量，讓個體在困境中獲得持續支撐。治療的最終目標是幫助孩子剝離創傷帶來的恐懼與負累，重拾與生俱來的好奇心，激發學習動力。

從理解創傷到有效行為干預

北京大學第六醫院兒科主任醫師 李雪

支持拒絕上學的孩子順利復學，行為干預是有效的。我們可以結合創傷視角開展行為分析，提升干預的精準度與有效性。

上學是一個綜合性行為，不僅包括到校、課堂學習、完成作業，還涵蓋人際交往、問題解決等。正常上學行為得以持續，核心是孩子在校園中能獲得持續正向強化，包括知識收獲、教師與同伴的積極關注、自我效能感，以及升學發展等長期正向結果。

孩子無法正常上學，本質是問題行為增多、適應性和建設性行為減少。干預遵循兩大路徑：一是通過功能分析減少哭鬧、對抗、拒學、自傷等問題行為；二是通過正向支持、技能塑造提升學習、社交、情緒調節、問題解決等能力。

干預實施前需先對孩子進行系統評估，通過訪談、行為記錄等方式，全面了解孩子拒學行為的特征、觸發場景、既往經歷與創傷背景，明確行為功能。干預的最終目標是幫助孩子提升行為自我管理能力，掌握獨立應對壓力、調節情緒的方法，在輔助下逐步實現穩定復學，完成從拒絕上學到回歸校園的行為轉變。

本文來源：學生與健康微信公眾號

編輯 | 康曉杰

校審 | 孫茜

策劃 | 王菲菲 崔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