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點,陸景琛終于在蘇晚晴裝睡的呼吸聲里,把那句壓了兩年的“我們離婚吧,我讓位”說出了口,而這一夜,也成了他們婚姻真正被推到懸崖邊上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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臥室里靜得過分。
月光從窗簾縫里斜斜照進來,在地板上割出一道發白的影子,空調風口發出很輕的嗡鳴,像是有人在耳邊不知疲倦地嘆氣。陸景琛靠坐在床頭,手還維持著剛剛掀開被子的姿勢,骨節分明的手指搭在膝蓋上,一動不動。
蘇晚晴已經坐起來了。
她頭發亂了,睡裙肩帶滑下來一截,眼睛紅得厲害,整個人像是突然被人從夢里狠狠拽出來,連呼吸都亂了套。她剛剛撲過來抓他手臂時的力氣很大,指甲幾乎陷進他的皮膚里,可陸景琛還是一點點把她的手拿開了。
燈沒開,誰的臉都不算看得特別清楚。
可有時候,越是在這種半明半暗里,越容易把一個人看明白。
“景琛……”蘇晚晴聲音發抖,帶著哭過之后的沙啞,“你別這樣,好不好?你聽我說,我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和顧子軒……”
陸景琛低頭笑了一下,笑意很淡,甚至算不上笑。
“那我是怎么想的?”他問。
蘇晚晴一下啞住。
她最怕的就是他用這種語氣說話,不吵,不鬧,不質問,甚至不提高音量,可越是這樣,越像是把所有情緒都收回去了,連最后一點發泄都不愿意給她留。
“我和他真的沒有做對不起你的事。”她急急地解釋,“他聯系我,確實是我沒處理好,可我沒有背叛你,真的沒有。”
陸景琛看著她,過了幾秒,才很輕地說:“晚晴,肉體出軌和精神搖擺,對我來說,區別沒那么大。”
這一句,像刀子似的。
蘇晚晴眼淚一下就掉得更兇了。
她想否認,想說不是,想說她只是沒放下過去,不是沒把他放在心上。可這些話到了嘴邊,忽然就沒了底氣。因為連她自己都知道,這兩年里,陸景琛不是沒給過她機會,不是不包容,恰恰相反,他給得太多,忍得也太多了。
所以現在他說累了,她連一句理直氣壯的挽留都說不出口。
陸景琛掀開被子下了床。
赤腳踩在地板上的時候,涼意順著腳底往上竄,人反而清醒了。他沒回頭,只是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了一點。外面是深夜,遠處高樓的燈零零星星亮著,像是誰沒熬完的心事。
“我以前總覺得,”他背對著她開口,聲音低沉,“兩個人結婚,難免會有磨合。你心里有結,我可以等。你對過去念念不忘,我也可以等。反正來日方長,是不是?”
蘇晚晴緊緊咬著唇,哭得說不出話。
“可后來我發現,不是這么回事。”陸景琛頓了頓,喉結很輕地滾了一下,“你不是有結,你是在我和過去之間,始終舍不得做選擇。”
“不是的……”
“那是什么?”他轉過身來。
月光落在他臉上,把他眼底那點壓抑得極深的疲憊照得清清楚楚。
“是我看著你收到顧子軒消息時下意識躲開我的眼神,還是你半夜拿著手機去陽臺壓低聲音講電話?是你在紀念日晚餐上心不在焉,還是你每次跟我說‘你別多想’的時候,自己先把心虛寫在了臉上?”
蘇晚晴臉色發白,眼淚懸在下巴上,一滴一滴往下掉。
她想說她沒有那么不在乎他。
可這些事,確實都發生過。
陸景琛也不是突然失望的,失望從來不是一下子攢滿的,是一次又一次看見,一次又一次忍著,一次又一次告訴自己再等等,最后才徹底冷掉。
“我今天在咖啡廳外面看見你的時候,”他繼續說,“你看到我那一秒,第一反應不是解釋,是慌。那一瞬間我就在想,我到底算什么?”
他扯了下嘴角,眼底卻沒有一點笑。
“我是你丈夫,還是你藏秘密時最需要提防的人?”
蘇晚晴崩潰地搖頭:“不是,景琛,你不是……我沒想防著你,我就是怕你誤會,怕你生氣,我想等我自己處理好……”
“你每次都這么說。”陸景琛打斷她,“等你處理好,等你理清楚,等你徹底放下。那我呢?我就活該一直等著你,等你什么時候想明白要不要回頭看我一眼,是嗎?”
蘇晚晴被這句話砸得整個人都在發抖。
她忽然想起很多畫面。
她發燒那次,凌晨三點醒來,陸景琛趴在床邊睡著了,手里還攥著沒來得及放回去的體溫計。
她來例假疼得起不來床,他明明有個很重要的會,還是推掉了,蹲在廚房給她熬紅糖姜茶,最后手背被蒸汽燙紅一片。
她隨口說想吃城西一家很難買的栗子蛋糕,他下班繞了大半個城,回來時西裝外套都被雨打濕了,蛋糕卻護得完完整整。
這些她都知道,也都記得。
可她偏偏在這段婚姻里,做了最對不起他真心的那個動作——一邊享受他的好,一邊把心里最隱秘的角落留給了別人。
這種殘忍,比直接背叛還鈍刀子割肉。
蘇晚晴掀開被子下床,連鞋都顧不上穿,幾步走到他面前,伸手抓住他的衣角,像抓住最后一點希望。
“景琛,我承認,我之前確實糊涂過。”她哭得氣都喘不勻,“我承認我沒處理好顧子軒,我承認我傷了你的心,可我現在真的知道錯了。我不是不愛你,我如果不愛你,我不會怕你生氣,不會怕你離開,不會在你說離婚的時候這么難受。”
陸景琛垂眼看著她抓著自己衣角的手。
細白,發抖,指尖冰涼。
從前他最受不了她這樣,別說哭成這樣了,就算她只是皺皺眉,他都要想著法子去哄。可今晚他發現,心還是會疼,卻沒辦法再像以前那樣,一伸手就把所有事都翻過去。
不是不愛,是不能。
“晚晴,”他低聲說,“你知道我最難受的是什么嗎?”
蘇晚晴抬頭,眼睛通紅地看著他。
“不是顧子軒回來了,也不是你們聯系過。”他看著她,一字一句說得很清楚,“我最難受的是,我明明就在你身邊,可你一有動搖,先想到的人不是我。你心里裝著我,卻裝得不夠滿。偏偏我又那么想要一個滿的。”
這話太輕了,輕得像風一吹就散。
可聽在蘇晚晴耳朵里,卻比任何一句重話都讓她難堪。
因為他說中了。
她確實貪心,也確實軟弱。她想要安穩,想要被愛,想要陸景琛給的踏實和周全;可與此同時,她又對過去那段沒有結果的感情留了余地,像是在心里偷偷養著一根刺,平時不碰,好像也沒什么,可一旦被翻出來,就能扎得所有人見血。
“我改,我真的改。”她聲音發顫,“我和他斷干凈,我明天就刪掉所有聯系方式,我以后再也不會——”
“不是聯系方式的問題。”
陸景琛這次打斷她,語氣比剛才更疲憊。
“刪掉號碼,刪掉聊天記錄,這些都不難。難的是你自己得徹底想清楚。你如果只是因為我要離婚了,害怕了,才去做這些,那沒意義。”
他把她的手從自己衣角上一點點拿下來。
動作很輕,像怕弄疼她似的,可越輕,越顯得決絕。
“我要的從來都不是你退而求其次地選我。”他說,“我要的是你發自內心地堅定。”
蘇晚晴愣在原地,眼淚停不下來。
陸景琛沒再說什么,轉身往外走。
她反應過來,立刻追了兩步:“你去哪兒?”
“客房。”
“你別走。”她幾乎是下意識又要去拉他,聲音里已經帶了濃濃的絕望,“你別丟下我一個人……”
陸景琛腳步頓了一下。
有那么一瞬間,他真的差點回頭。
可也就是一瞬。
“今晚先這樣吧。”他說,“你冷靜,我也冷靜。”
說完,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關上的聲音不大,輕輕的一聲“咔噠”,卻像是把蘇晚晴最后一點強撐也關碎了。
她站在原地,半天沒動。
臥室還是那個臥室,床頭燈、窗簾、香薰、床尾凳,全都沒變,連空氣里都還是他慣用的沐浴露味道。可這一刻,整個房間都空得厲害。
蘇晚晴慢慢蹲下去,抱住自己的膝蓋,眼淚一顆接一顆砸在手背上。
她以前總覺得,陸景琛脾氣太好,好到好像永遠不會真的離開。
她潛意識里甚至篤定,不管自己怎么猶豫,怎么拖延,他最后都會原諒。
直到今晚,她才第一次明白,原來一個人被傷透了心,是真的會安靜下來,也是真的會轉身。
客房里沒開燈。
陸景琛坐在窗邊的單人沙發上,手機屏幕亮了又滅,滅了又亮,最后停在助理發來的工作消息頁面上。他看了一眼,沒回,直接鎖屏。
黑暗里,很多記憶反而格外清晰。
第一次見蘇晚晴,是在大學校慶上。那天她穿了條淺色裙子,站在人群里不算最張揚,卻讓人一眼就記住了。后來輾轉認識,再后來結婚,中間隔著好多年,也隔著好多曲折。他一直覺得,他們能走到今天不容易,所以無論她慢熱一點,猶豫一點,他都愿意等。
他甚至想過,誰心里還沒點過去呢,沒關系,只要最后站在他身邊的人是她,就行。
可人不是機器,感情也不是無底洞。
忍耐太久,心真的會木。
過了不知道多久,門外傳來很輕的腳步聲。
停在門口。
陸景琛睜開眼,盯著門板,沒出聲。
外面的人也沒敲門。
安靜持續了很久,久到他幾乎能想象出蘇晚晴此刻站在門外的樣子——大概是紅著眼,咬著唇,手抬起來又放下,想進來,又不敢。
最后,那陣腳步聲還是慢慢走遠了。
陸景琛重新閉上眼。
他忽然覺得很累,渾身都沉,偏偏一點睡意也沒有。
第二天早上七點,天已經亮透了。
陸景琛一夜沒睡,簡單洗漱完出來,客廳里靜悄悄的。他原本以為蘇晚晴還沒起,結果剛走到餐廳,就看見桌上放著一碗熱粥,一份煎蛋,還有切好的水果。
旁邊壓著張便簽。
“記得吃早飯。——晚晴”
字跡有點潦草,像是寫的時候手在抖。
陸景琛看了幾秒,把便簽拿起來,隨后又放回原位。
廚房里傳來輕微的動靜。
蘇晚晴正站在流理臺前,背影很單薄,頭發隨便扎了個低馬尾,身上還穿著昨晚那件睡裙,外面套了件針織開衫。她像是聽見他的腳步聲了,身體明顯僵了一下,過了兩秒才回頭。
兩人視線撞上。
蘇晚晴眼睛還是腫的,一看就知道哭了很久。可她沒再像昨晚那樣撲過來,只是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平靜一點,輕聲說:“粥剛好,不燙了。”
陸景琛“嗯”了一聲,坐下。
蘇晚晴站在原地沒動,像在等審判。
陸景琛端起碗,喝了一口。
味道其實一般,米放多了,熬得有些黏,可他還是慢慢喝完了。
蘇晚晴看著他,眼圈又有點紅,卻強忍著沒哭,只低聲問:“你今天……還回家吃晚飯嗎?”
“看情況。”
“那我做好等你。”她說完,又像怕他誤會什么,急忙補了一句,“你要是不回來,我就不等。”
陸景琛抬眼看她。
她站在晨光里,臉色蒼白,神情小心,跟平時那個偶爾會跟他鬧脾氣、會撒嬌、會躲在被子里睡懶覺的蘇晚晴,像是突然隔了一層說不出的狼狽和惶然。
他心口發悶,但還是把那股情緒壓了下去,只說:“你不用這樣。”
蘇晚晴睫毛輕輕顫了一下:“我知道。可我想這樣。”
這話讓陸景琛沉默了。
他沒再接,起身拿了西裝外套準備出門。
走到玄關的時候,蘇晚晴忽然追過來,把領帶遞給他。她動作有點生疏,大概是太著急了,領帶都拿反了。她自己也發現了,連忙重新整理,臉一下子紅了,慌得說話都不利索:“我、我重新給你弄……”
陸景琛站著沒動,任由她踮起腳給自己系。
她手指很涼,偶爾碰到他的喉結,又像被燙到似的迅速躲開。
系好之后,蘇晚晴退開半步,小聲說:“好了。”
陸景琛低頭看了一眼,系得不算好,結有點歪。
可他最終沒拆。
“我走了。”他說。
蘇晚晴點頭:“路上注意安全。”
門關上后,她一個人站在玄關,盯著那扇門發了很久的呆,直到再也聽不見電梯的聲音,才慢慢蹲下來,把臉埋進膝蓋里。
她不是沒感覺到,陸景琛還在克制,還在心軟。
可也正因為這樣,她才更難受。
他不是不愛了,他是被她耗怕了。
接下來的幾天,家里像進入了一種微妙又繃緊的狀態。
陸景琛還是按時上班,按時回家,必要的時候也會和她說話。只是那種說話,更像兩個住在同一屋檐下的成年人之間的禮貌交流。
“鹽在哪兒?”
“左邊第二個柜子。”
“明天我要早起,別叫我吃早餐了。”
“好。”
“這份文件你別動,放書房就行。”
“知道了。”
除此之外,多一句都沒有。
蘇晚晴開始學著做飯,學著收拾他平時隨手放的東西,學著記他回家的時間。她不再躲,不再藏,手機隨便放,屏幕亮了也不避著他。顧子軒發來的消息,她當著他的面刪;陌生號碼打來,她直接按掉再拉黑。
這些動作不是做給他看,是做給她自己看。
她必須承認,自己以前太擰巴,也太自私。總覺得拖著拖著,總能拖出一個不會傷人的結果。可現實是,感情這種事最怕的就是拖。你以為自己是在猶豫,落在另一個人身上,就是明晃晃的消耗。
一周后的晚上,外面下了很大的雨。
陸景琛比平時回來得晚。
蘇晚晴從六點等到八點,菜熱了兩次,第三次端回廚房的時候,門終于開了。
她幾乎是立刻跑過去,話還沒出口,先聞到了他身上淡淡的酒氣。
不算重,可還是有。
“你喝酒了?”她下意識皺眉。
陸景琛把傘放在門邊,嗯了一聲:“應酬,推不掉。”
蘇晚晴抿了抿唇,想說他胃不好,想說讓他少喝點,可話到嘴邊又咽回去。現在的她,已經沒什么立場像從前那樣理所當然地管他。
她接過他手里的外套,聲音很輕:“飯還熱著,你先吃一點吧。”
陸景琛看了她一眼,沒拒絕。
兩人坐在餐桌兩邊。
雨聲打在窗戶上,噼里啪啦的,餐廳里只開了一盞暖黃的小燈。蘇晚晴給他盛湯,手很穩,放下時卻還是灑出了一點。她趕緊抽紙去擦,動作匆忙得有些狼狽。
陸景琛忽然開口:“你不用這么緊張。”
蘇晚晴手一頓,低聲說:“我不是緊張,我是怕再做錯。”
陸景琛看著她,眼神沉了沉,終究沒再說什么。
吃到一半的時候,他手機響了。
來電顯示沒有備注,只有一串號碼。
蘇晚晴只是無意瞥了一眼,可就在那一秒,她臉色忽然變了。
因為那號碼她見過。
是顧子軒之前換過的另一個號。
她幾乎是條件反射地站起來:“別接!”
陸景琛抬眼。
蘇晚晴意識到自己失態,臉一下白了,連呼吸都亂了。她咬了咬唇,干脆直接說:“那是顧子軒的號碼之一,我認得。”
話音落下,空氣都像靜了一下。
陸景琛看著手機,停了兩秒,按下接通,順手開了免提。
顧子軒的聲音立刻傳出來,帶著點故作輕松的笑意:“陸總,打擾了。我就是想問問,你們家晚晴最近是不是被你看得太嚴了,怎么我聯系不上她?”
蘇晚晴的臉瞬間褪盡血色。
陸景琛的眸子一下冷了下去。
“顧子軒。”他語氣平靜得瘆人,“你是不是覺得,我上次說的話,只是在和你客氣?”
電話那頭明顯噎了一下,隨即又冷笑:“陸景琛,你用不著在我面前裝。你真以為她心里只有你?她要真那么愛你,當初會一次次背著你和我聯系?”
這話太難聽了。
蘇晚晴渾身發抖,指尖掐進掌心里,連骨頭都在發僵。
她想搶手機,想罵回去,想告訴陸景琛不是這樣的。可陸景琛已經先她一步站起身,聲音低沉得幾乎沒有溫度。
“你再多說一句試試。”
明明不重,可那股壓迫感隔著電話都能滲出來。
顧子軒沉默兩秒,忽然笑了:“怎么,戳到你的痛處了?陸景琛,守著一個心里有別人的女人,很累吧?”
餐廳里安靜得厲害。
下一秒,蘇晚晴猛地拿過手機,聲音發顫卻異常清楚:“顧子軒,你夠了。”
電話那頭一靜。
大概是沒想到她會在。
“晚晴……”
“別這么叫我。”蘇晚晴打斷他,“我以前沒徹底跟你斷干凈,是我做錯了,是我傷了我丈夫的心。可這不代表你有資格一再來打擾我們的生活。”
她握著手機,手抖得厲害,眼神卻一點點變得堅定。
“我今天把話說最后一遍。顧子軒,我已經結婚了,我愛的人是陸景琛。過去那點不甘心、遺憾、糾纏,到今天為止全都結束。你以后別再聯系我,也別再試圖挑撥我們,不然我會和景琛一起走法律程序。”
這段話,她說得很慢,卻沒有半點猶豫。
電話那頭徹底沉默了。
過了半晌,顧子軒才擠出一句:“你會后悔的。”
“后悔的人不會是我。”蘇晚晴說完,直接掛斷,拉黑,一氣呵成。
她放下手機的時候,掌心全是汗,連后背都濕了一層。
餐廳里重新安靜下來。
陸景琛看著她,眼神復雜得厲害。
蘇晚晴被他看得鼻子發酸,張了張嘴,聲音很低:“我不是今天才想這么說,我是早就該說了。是我拖到現在,才讓事情變成這樣。”
陸景琛沒說話。
她吸了口氣,繼續說:“我知道一句對不起根本不夠,也知道你不可能因為我剛剛這幾句話就把以前的事都忘了。可我還是想告訴你,我現在很清楚自己要什么,也很清楚自己最不想失去的人是誰。”
她抬頭看著他,眼眶一點點紅了。
“陸景琛,我想要你。”
不是因為習慣,不是因為依賴,更不是因為害怕離婚后的空白,而是因為真真切切地發現,他早就已經成了她生命里最重要的那個人。
這一句出來,連空氣都像輕輕震了一下。
陸景琛喉結動了動,像是想說什么,最后卻只是拉開椅子走過來。
蘇晚晴心里一緊,以為他還是不信,眼淚差點又掉下來。
可下一秒,他抬手,輕輕碰了碰她泛紅的眼角。
“別哭了。”他說。
聲音很低,很啞。
蘇晚晴怔怔地看著他。
“我不是鐵石心腸。”陸景琛垂眼,手指停在她臉側,終于還是沒忍住,替她擦掉那滴搖搖欲墜的淚,“你這些天做的,我都看見了。”
蘇晚晴眼淚一下子決堤。
“那你為什么還……”她哭得說不完整,“為什么還那么冷淡,我真的快嚇死了,我以為你已經決定不要我了。”
陸景琛沉默了幾秒,才低聲說:“因為我也怕。”
蘇晚晴愣住。
他笑了下,笑得有些苦:“我怕我一心軟,就當什么都沒發生過。也怕你只是被逼到這一步,短暫地回頭,等以后日子一平靜,那點舊情緒又卷土重來。”
這才是他真正不敢輕易原諒的原因。
不是不想,是太在乎。
越在乎,越怕重蹈覆轍。
蘇晚晴伸手抓住他的手腕,像抓住什么失而復得的東西,哭著搖頭:“不會了,真的不會了。我以前是糊涂,是分不清執念和感情,可我現在分清了。顧子軒對我來說,早就不是愛了,頂多算一段沒走完的過去。我之所以一直被他影響,不是因為我還愛他,是因為我自己不甘心,不愿意承認當初自己看錯了人。”
她說到這里,聲音更哽了。
“可你不一樣。陸景琛,你和他從來都不一樣。你是實實在在站在我身邊的人,是我難過的時候第一個想到的人,是我一想到你可能不要我了,就覺得天都塌了的人。”
陸景琛眼神微微變了。
蘇晚晴眼淚汪汪地望著他,像是把所有驕傲都放下了。
“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她輕聲問,“最后一次。”
屋外的雨還在下。
餐廳燈光暖著,鍋里的湯還冒著一點熱氣,空氣里全是潮濕又溫熱的味道。陸景琛低頭看著她,眼底那些冷了太久的東西,終于一點點松動了。
他其實早就知道,自己沒辦法真的放下她。
說離婚是因為疼到極點了,不是因為不愛了。
而愛這東西,最沒出息的地方就在于,哪怕已經被傷過,看到她紅著眼哭著求一句“別不要我”,心還是會軟得不像話。
很久之后,他嘆了口氣。
那口氣像是把壓在心口許久的東西也一起嘆了出來。
“蘇晚晴。”他叫她全名。
她一下緊張起來:“嗯。”
“機會我可以再給你一次。”他說,“但不是因為我好說話,是因為我還愛你。”
蘇晚晴眼淚掉得更兇,卻忍不住笑了一下。
陸景琛抬手揉了揉她的頭發,動作終于有了久違的溫度。
“可有些話我得先說在前頭。”他看著她,神情認真,“我可以原諒一次,也可以陪你一起把過去徹底斷掉,但我不會一直站在原地等一個搖擺不定的人。如果以后你再讓我知道,你在我和別人之間猶豫,那我們就真的結束了。”
蘇晚晴拼命點頭,像怕慢一秒他就反悔:“不會了,再也不會了。”
“還有,”陸景琛說,“以后有事別自己憋著。你以前總覺得,很多事自己扛過去就行,可婚姻不是這么過的。你把我排除在外,才是最傷人的地方。”
蘇晚晴聽得鼻尖發酸,小聲說:“我記住了。”
“記住就行。”
說完這句,陸景琛到底還是把她拉進了懷里。
熟悉的體溫貼上來那一刻,蘇晚晴整個人都像是終于找到了落點,眼淚糊了他一身也顧不上,只知道緊緊抱住他,不肯撒手。
陸景琛抱著她,手掌一下一下拍著她的背,像在安撫一個受了驚又失而復得的人。其實他自己何嘗不是。只是男人很多時候不說,不代表心里不疼,也不代表不怕。
過了很久,蘇晚晴哭累了,聲音悶悶地從他懷里傳出來:“你剛才說,還愛我。”
陸景琛低頭看她:“嗯。”
“那你前幾天為什么還能那么狠心去睡客房。”
“因為再不去,我怕自己會說更難聽的話。”他很淡地笑了笑,“我舍不得。”
蘇晚晴眼眶又熱了,忍不住把臉埋得更深。
她現在才發現,原來他那些看起來冷硬的克制,底下裹著的還是心疼。
后來飯菜都涼了,誰也沒心思再繼續吃。
陸景琛把菜拿去熱,蘇晚晴跟在旁邊打下手,雖然手忙腳亂,但氣氛到底跟前幾天不一樣了。她遞盤子的時候不小心碰到他的手,陸景琛沒躲,反而順勢握了一下。
就這一下,蘇晚晴心里那塊懸了很多天的大石頭,終于算是落了地。
夜里,兩人重新回到主臥。
床還是那張床,可人躺上去的時候,心境已經完全不同了。
蘇晚晴側躺著,主動鉆進陸景琛懷里,額頭抵著他的胸口,小聲問:“你還會準備離婚協議嗎?”
陸景琛垂眼看她:“你很想我準備?”
“當然不想。”
“那就不準備了。”
蘇晚晴忍不住彎起嘴角,眼淚卻又差點出來。
陸景琛捏了捏她的耳垂:“怎么又想哭。”
“因為我差一點就把你弄丟了。”她聲音很輕,“光想想都后怕。”
陸景琛沉默了一會兒,低頭親了親她的發頂。
“我也后怕。”他說。
怕她真的沒想清楚,怕自己這一逼,反倒把人徹底逼遠了。好在,兜兜轉轉,她還是回來了,而且這一次,是真的看清了。
窗外雨勢漸漸小了。
房間里只留了一盞床頭燈,暖黃的光落在被子上,也落在他們交握的手上。
蘇晚晴盯著那兩只手看了會兒,忽然開口:“景琛。”
“嗯?”
“以后如果我哪里做得不好,你別自己忍太久。”她抿了抿唇,“你可以生氣,可以說重話,甚至可以罵我。就是別什么都憋著。”
陸景琛聽笑了:“我什么時候罵過你。”
“那你可以學著罵一點。”她認真得不行,“不然我總覺得你一沉默,比罵我還可怕。”
陸景琛笑意終于明顯了些,胸腔都跟著輕輕震動。
“行。”他說,“以后不沉默。”
蘇晚晴也笑了。
她伸手環住他的腰,閉上眼,整個人一點點放松下來。那種長久懸空的感覺終于消失了,心落回胸腔里,安安穩穩地跳著。
她知道,問題不是一句和好就能徹底抹平的,裂痕也不是一夜之間就能完全長好的。可至少他們沒有真的走散,至少她終于學會正視自己的問題,也終于明白婚姻最怕的不是吵架,不是誤會,而是把最親近的人推到心門之外。
而陸景琛,也愿意再信她一次。
這就夠了。
后半夜,蘇晚晴迷迷糊糊快睡著的時候,忽然聽見陸景琛低聲說了句:“晚晴。”
她困得眼皮發沉,還是應了一聲:“嗯?”
“下次別讓我等那么久了。”
這句話很輕,輕得像是快要散在夜里。
可蘇晚晴還是聽清了。
她鼻尖一酸,往他懷里鉆得更深,聲音帶著濃濃睡意,也帶著無比認真:“不會了,以后都不會了。”
陸景琛“嗯”了一聲,手掌覆在她后腦,像是終于把漂浮了太久的人重新安穩地按回懷里。
夜色深深,月光還在窗邊。
可這一回,那道白慘慘的光不再像刀,反而像是漫長一夜過后,終于給這段差點走散的婚姻,留了一點能重新開始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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