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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乘旦 | 區域國別學:服務于國家、服務于人民、服務于社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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區域國別學的核心是“服務”:服務于國家、服務于人民、服務于社會。這一表述看似宏大,實則十分具體,一個學科、一項研究,若要真正為國家服務,就必須能解決實際問題,而非僅僅發表論文。

近日,北京大學博雅講席教授錢乘旦在中國人民大學主講“區域國別學概論”,介紹了這門學科的目標與路徑。他談到,“區域國別學是要做我們此前未曾做到的事——踏踏實實了解世界。”


為什么迫切需要區域國別學

學術界對于這個問題的探討已有不少,但大多流于表面,未能將其講得淺顯易懂,讓大家真切感受到區域國別學是國家、社會以及學術界的實際需求。

近來,世界上發生了兩場突發事件,第一件是委內瑞拉總統馬杜羅被美方抓捕至美國,第二件便是伊朗的戰事。人們將這兩起事件視作“黑天鵝”或“灰犀牛”,其實就代表了我們不僅未能預判這些事件的發生,甚至在事件出現后,也未必能對其做出合理的解釋。學術界的茫然恰恰說明,我們在區域國別研究領域存在顯著短板,對相關國家和地區的了解堪稱匱乏。

區域國別學并非對世界各國各地區淺嘗輒止的了解,而是要對特定地區、特定國家進行深入研究、精準判斷,并得出屬于我們自己的結論。如今區域國別學之所以成為全社會高度關注、上下一致認為必須建立的新學科,正是因為我們真切意識到這才是真正的“大國利器”“大國學問”。常有人說,中國是大國,大國就該有大國的樣子、大國的姿態,更該對整個世界有深刻的認知。

我們譴責美帝國主義行徑,但不可否認的是,美方對世界各國各地區的了解確實十分深入,且有自己的一套判斷體系。上世紀80年代,歷經了長期武裝斗爭后,老撾人民黨成功奪取政權。對此美國十分不滿,試圖利用一支老撾苗族武裝力量推翻老撾人民黨剛建立的政權。但當時美國政府對這支苗族武裝力量知之甚少,于是便在全美學術界尋找專門研究此問題的學者,結果哈佛大學一位長期從事老撾苗族問題研究的學者立刻發揮了作用。當時我在美國學習,這便是我對區域國別研究重要性的最早認知。

在中國也幾乎沒有人了解老撾苗族,盡管中國有大量苗族人口,中國的苗族與老撾的苗族是有密切關系的,但學者們對此的研究意愿肯定不高,因為相關研究成果難以在核心期刊上刊發,研究者也難獲得學術認可。但在美國不僅有這樣的學者,還有專門的資金對其提供支持。我講這個故事,只是想言明我們在這一領域和人家的差距還很懸殊,我們必須盡快迎頭趕上。

我接觸過不少參與海外工程項目、援建項目和經濟合作的人員,尤其是大型國企的工作人員。他們常說,從技術層面而言,中國企業毫無問題。他們在海外遇到的麻煩都是因為我們不了解當地的情況,導致我們一片好心得不到當地人理解,屢屢碰壁。甚至還有這樣的例子:中國人出錢、出力、出設計,幫非洲國家修好了公路,但公路修好后,我們就離開了,日本人卻沿著公路建滿了服務區、加油站等設施,以此盈利之外,還通過贈送小禮品等方式宣傳日本文化。結果,當地居民竟以為這條公路是日本人修的,全然不知是中國的功勞。隨著中國經濟、社會、文化的不斷發展,中國在世界將會起到越來越大的作用,如何真正發揮作用與影響,是實實在在的現實問題。

我們需要區域國別研究,我們必須建立深刻的思想認知,理解“需要”二字的分量,并在此基礎上付諸實際行動、下真功夫,這才是解決問題的根本,也是區域國別學的現實意義所在。

區域國別學要做些什么事情

區域國別學是要做我們此前未曾做到的事——踏踏實實了解世界。世界并非一個空洞的概念,而是由一個個地區、一個個國家、一片片土地、一個個民族組成的,我們要深入了解、認識、研究這些主體,與它們建立聯系,這是區域國別學的核心工作。簡單來說,區域國別學的核心特性,就是“有用”,它是一門應用型學科,而非閉門造車、苦思冥想,坐在象牙塔里進行抽象想象的學科。“學以致用”,這里的“用”,并非指寫文章、發核心期刊等學術成果的產出,而是“用”在解決具體的實際問題上。因此,區域國別學與部分傳統學科形成了明顯區別,我認為各單位、各校的區域國別研究院(所)一定要獨立出來。

目前,社會上仍有相當一部分人將區域國別學與國際關系學混淆在一起,許多高校的區域國別研究院仍隸屬于某個已有學院(例如國際關系學院),事實上二者的學科目標截然不同。國際關系學的核心是研究具有普遍意義的規律和問題;而區域國別學是解決具體國家、具體地區的具體問題。若用更系統的表述回答“區域國別學要做什么”,核心就是兩個字——“服務”:服務于國家、服務于人民、服務于社會。

這一表述看似宏大,實則十分具體,一個學科、一項研究,若要真正為國家服務,就必須能解決實際問題,而非僅僅發表論文。


瀾滄江上游 視覺中國

區域國別學的學科屬性是什么

基于區域國別學應用型學科的定位,其學科屬性也十分明確——這是一門多學科、跨學科、交叉的學科。

以瀾湄合作為例,瀾滄江-湄公河實為同一條河流,在中國境內稱瀾滄江,境外稱湄公河。要推動河流區域的合作發展,首先需要對當地的自然環境包括流域植被、動物、地理、水文、氣象等有充分了解,這就需要理科、工科的介入;其次,流域兩岸分布著多個國家的民眾,其中不乏苗族、傣族、彝族等跨境民族,這就需要民族學、民俗學、宗教學、人口學學人的參與;再次,開發礦產、森林等流域資源,還需要經濟學、資源學等學科的支持。因此,瀾湄合作這一典型的區域國別研究議題,必須依靠跨專業、跨學科的合作研究才能推進,這也印證了區域國別學的交叉學科屬性。

人類的認知,尤其是當代學術的發展,經歷過一個“由合到分,再由分到合”的過程。古代無論東方還是西方,都沒有明確的學科分野,老子的學問包羅萬象,亞里士多德也涉足政治、物理、醫學等多個領域。學科分科始于近代西方的科學啟蒙時代,16世紀以后,分科越來越細,逐漸形成了物理、化學、生物、地理等獨立學科,且學科內部分支不斷細化。到19世紀下半葉,尤其是20世紀,自然科學領域率先發現,學科劃分過細,反而會導致很多問題無法解決。學術界開始反思,學術發展開始“由分到合”,交叉學科應運而生。

當我們提出建立區域國別學這一交叉學科時,學術界出現了不少質疑的聲音,其中一個核心問題是:“區域國別學的學科邊界在哪里?”這一問題的提出,實則是因為我們忘記了人類知識“由合到分,再由分到合”的發展規律,也忽略了實踐的實際需求。

我是學歷史出身的,史學界其實早已開啟了交叉研究,突破了傳統的學科邊界。傳統歷史學的研究對象十分有限,主要聚焦于政治、外交、軍事,記錄的多是帝王將相、王朝更替、戰爭沖突等內容。到了20世紀,歷史學的研究范疇被極大拓展,經濟史、社會史應運而生,隨后心態史、環境史、勞工史、婦女史等分支相繼出現,歷史學不再是單一學科,而是成為了融合多個領域的交叉學問。

既然我們能用交叉的視角、多學科的方法研究人類的過去,那么研究當代的現實問題,也理應如此,這便是區域國別學的學科邏輯。

區域國別學的研究目標是什么

那么,如何才能夠讓我們通過區域國別學的學習和研究對研究對象做出正確判斷,提出符合現實需求的解決方案?具體可分為三步走:

第一步是“知形”,即了解研究對象——特定國家或地區的基本情況,包括其山川河流、草木植被、地理氣候、水文資源、宗教民族、民眾的基本心理特征等。就像認識一個人,首先要知道他的外貌特征,每個國家、每個地區都有其獨特性,若不能做到“知形”,就只能對研究對象擁有模糊的認知。就好像初到歐洲的中國人難以區分德國人和英國人、北歐人和南歐人,外國人看中國人也大多覺得長相相似,這就是缺乏“知形”的表現。做到“知形”看似簡單,卻是了解和研究一個國家、一個地區的基礎。

第二步是“知心”,即透過表面現象,深入了解研究對象的心理狀態和內在訴求,知道當地民眾在想什么、想要什么,其言行舉止背后的深層含義,以及他們的信仰、價值觀等。達到“知心”的程度,是要能通過一件事的發生,立刻判斷出當地民眾和政府的真實想法,以及他們可能做出的反應。比如伊朗戰事爆發后,伊朗發布了追殺令,所謂追殺令,是伊朗高級教長針對宗教敵人或叛徒下達的終身追殺指令。這種追殺令是終身有效的,而且任何信徒都有義務執行。這一行為背后,是伊朗的宗教信仰、文化特質和民族心理,也是“知心”需要了解的重要內容。

第三步是“知行”,這是區域國別學研究的最終目標,即判斷出研究對象“想干什么”,也就是其未來的行為走向和發展趨勢。唯有達到這一目標,我們才能對國際事件做出準確的預判。這就回到了我最初提出的問題——為何我們未能預判委內瑞拉、伊朗等事件的發生?答案就在于我們未能做到“知形、知心、知行”。

通過這三步走,實現對研究對象的精準判斷,為國家決策提供支持,這是區域國別學的最高境界,也是其服務于國家的核心價值所在。

如何進行區域國別學研究

我在《目標、路徑與方法》一書中,提出幾點建議:

第一,制定專屬的課程表。區域國別學課程表必須與現有其他學科的課程表有所區別。我之所以十分不贊成將區域國別研究院掛靠在某一個院系之下,是因為這極易導致課程表與該院系的課程表趨同,成為原有學科的延伸,既無法讓學生形成交叉的學科視野,也無法實現知識的融會貫通。

一張課程表就能讓人看出一所學校的區域國別學是“真”還是“假”。因此,制定專屬的交叉學科課程表,是各高校建立區域國別研究院或研究所的首要任務,也是培養區域國別學人才的基礎。

第二,深入研究對象所在地,開展實地調研。學習和研究的對象是哪里,就必須到那里去,這是必要條件。未曾親至,就無法真正了解當地的實際情況,也無法做到“知形”,即便有AI大模型能模擬當地的地理環境、人文風貌,那也只是虛擬的呈現,無法替代實地調研。

我是學英國史的。在去英國之前,我通過書本了解到英國工業革命和英國大運河的相關知識,本以為英國的大運河和中國的大運河一樣壯闊,結果到了當地才發現,英國的大運河寬度十分有限,甚至不及中國大運河的1/3,但就是這樣一條運河,卻為英國工業革命的發展提供了重要的交通支撐。實地調研絕非走馬觀花,短期的一兩周、一兩個月考察毫無意義,必須長期駐守,至少1—2年,甚至更久。美國在區域研究(area studies)領域就十分注重這一點,要求研究者必須長期深入研究對象所在地。中美建交前,美方研究中國的學者無法進入中國大陸,便選擇到臺灣地區進行替代研究,盡可能貼近研究對象。如今我們研究中東問題,中東戰事頻發,如果無法直接進入某些國家,便可以選擇替代地區,盡可能靠近研究對象,這是十分必要的。

第三,重視當地語言學習,摒棄“唯英語論”。從區域國別學學科申請之初,我就強調,外語能力不僅僅是指英語,更重要的是研究對象國、對象地區的當地語言。英語是國際通用語言,是每個人都必須掌握的基礎語言,而非“外語”。比如研究印度,印度最通用的官方語言是英語,但其境內有三四十種語言、幾百種方言,普通民眾的日常生活更多使用印地語及其他當地語言和方言,若僅懂英語,依靠英文報紙和資料進行研究,就無法了解當地民眾的真實想法,也無法獲取一手信息。

因此,研究某一個國家或地區,至少要掌握一門當地的核心語言,比如研究中東要懂阿拉伯語、波斯語或土耳其語,研究坦桑尼亞要懂斯瓦希里語。語言是溝通的橋梁,也是獲取一手資料的基礎,年輕同學在語言學習方面有天然優勢,更應重視當地語言的學習。

第四,夯實當地歷史知識基礎。除了通用的世界歷史框架,更重要的是掌握研究對象國家或地區的具體歷史,對其的熟悉程度,要達到我們對中國歷史的了解程度,能清晰梳理出當地的朝代更替、重大歷史事件等。很多當代的國際問題,其根源都在歷史中,若缺乏對當地歷史的了解,就無法看懂、弄明白當代的現實問題,這是學習區域國別學的重要基礎。

區域國別學的人才培養目標是什么

對于這一問題,我的答案是,培養“通才加專才”的復合型人才。

所謂通才,是指對研究對象地區或國家的基本情況包括天文地理、宗教民族、政治制度、經濟狀況、文化習俗等,要有通盤的了解。比如研究阿拉伯國家,要了解其宗教文化、舞蹈藝術;研究南美國家,要了解其探戈文化、經濟結構;研究巴西,要清楚其主要的經濟部門、政治體制等。若連這些常識都不了解,對一個國家的研究就無從談起。

所謂專才,是指在通才的基礎上,對研究對象的某一個領域有精深的研究,其研究成果能達到該領域專業學科的學術水平。比如研究巴西的經濟問題,所撰寫的報告、論著要能得到經濟學界的認可,達到經濟學家的研究水平;研究巴西的社會問題,其成果要符合社會學的學術標準;研究巴西的宗教問題,其論文要達到宗教學的研究高度。

通才與專才,二者缺一不可,這是區域國別學人才培養的基本要求,也是其與單一學科人才培養的核心區別。經濟學人才的研究對象具有普遍性,可圍繞市場經濟等通用問題,研究美國、德國、印尼等眾多不同國家,其研究多聚焦于普遍規律;而區域國別學人才,要長期深耕某一個國家的特定領域,如專注于沙特阿拉伯的經濟問題。

國內研究經濟學的專家中,很少有人專門研究美國某一家大企業的運作機制,但美國卻有不少學者專門研究中國的華為公司,其對華為的了解甚至超過了部分中國人,這就是“通才加專才”的體現,也是區域國別學人才的核心價值所在。

(文字整理:張安琪 吳應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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