侄女今年剛上大一,國慶回來,我們一家人吃飯。
她坐在我對面,扒拉著碗里的米飯,忽然抬頭說了一句:“小叔,我們宿舍有個女生,挺特別的。”
“怎么特別?”
“就是……”她放下筷子,想了想,“開學第一天,大家第一次見面,都挺拘謹的。我們宿舍六個人,爸媽都來送了,就她一個人拖著箱子自己來的。鋪床的時候,她拿出來的床單被套都洗得發白了,枕巾上還有補丁。我們都假裝沒看見。”
我聽著,沒插嘴。
侄女繼續說:“然后晚上大家聊天,說自己是哪兒的。輪到她了,她說‘我家是XX農村的,爸媽都在老家種地,家里條件不太好。’她說這個話的時候,特別坦然,一點都不扭捏,就好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
“然后呢?”
“然后我們幾個人反而都不知道該說什么了。”侄女笑了一下,“我本來挺緊張的,因為我也不知道怎么跟新同學相處,怕人家嫌我是小地方來的。結果她這么一說,我忽然覺得,好像也沒什么好遮掩的。”
我夾了一筷子菜,放在侄女碗里:“那后來呢?你們宿舍關系怎么樣?”
“挺好的呀。”侄女眼睛亮了一下,“她學習特別認真,每天六點就起床去圖書館。我們有時候賴床不想去上課,她就挨個把我們叫起來。考試前還幫我們劃重點,講題講得比老師還清楚。”
“她生活費夠用嗎?”
“應該不太夠。”侄女說,“她在學校食堂兼職,管兩頓飯。周末還出去做家教。但是我們宿舍誰過生日,她都會買個小禮物,不貴,但是特別用心。上次我生日,她送了我一本她自己做的筆記,把高數的重點題型全整理出來了,特別詳細。”
侄女頓了頓,聲音輕了一點:“我拿著那本筆記的時候,心里其實挺難受的。她用的時間肯定不少,可她什么都沒說。”
我問:“你們平時會刻意照顧她嗎?”
“一開始會的。”侄女搖搖頭,“但是后來發現不用。她從來不跟我們哭窮,也不占我們便宜。我們點奶茶的時候問她喝不喝,她要是想喝就會說‘這杯我先欠著,下次請你們’,要是不想喝就直接說不喝。我們慢慢就習慣了,就把她當正常朋友處。”
“這就對了。”我說。
侄女低頭扒了兩口飯,又抬起頭來:“小叔,我覺得她挺厲害的。我們宿舍有個女生,家里條件其實比她還差,但是整天穿名牌、買包包,欠了一屁股花唄,天天在朋友圈發歲月靜好的照片。有一次那個女生跟她借錢,她說‘我也沒錢,但是我覺得你不用這樣,穿什么不丟人,欠錢才丟人’。”
“那個女生后來呢?”
“后來跟她吵了一架,搬出去了。”侄女嘆了口氣,“但是我覺得她說得對。我爸媽一個月給我兩千塊錢生活費,我以前總覺得不夠花,老想著買這買那。跟她住了一個多月,我發現其實根本花不了那么多。食堂的飯挺好吃的,圖書館的書也夠看,那些名牌包包什么的,好像也沒那么重要了。”
我看著侄女,忽然覺得她長大了。
去年她還天天喊著要買這個買那個,嫌自己衣服不夠多、鞋子不夠潮。這才上了一個多月大學,整個人的想法都不一樣了。
“小叔,”侄女忽然認真地看著我,“你說,我們以后會不會也變成她那樣?就是那種……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能很坦然的人?”
我想了想,說:“能不能變成那樣,不在于你遇到什么事,在于你怎么看這些事。這個女生,她不是不覺得苦,她是不怕苦。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所以那些別人在意的東西,比如面子、攀比、虛榮,她根本就不在乎。這種坦然,是從心里長出來的,不是裝出來的。”
侄女點點頭,若有所思。
吃完飯,我去洗碗。侄女站在廚房門口,忽然又說了一句:“其實她長得挺好看的。”
我笑了一下:“那你就多跟人家學學。”
“學了。”侄女笑嘻嘻地說,“我昨天跟她去圖書館自習了,看了四個小時的書,眼睛都快瞎了。”
“這不挺好嗎?”
“好什么呀,她說她每天都這樣。”侄女做了個鬼臉,“我感覺我這輩子都追不上她。”
“不用追上。”我把碗擦干放進櫥柜,“你能被她影響,變成更好的人,這就夠了。”
侄女沒再說話,轉身回了房間。
我聽見她房間的門關上,然后是一陣安靜。
窗外的風吹進來,帶著秋天特有的清爽。
我想起侄女說的那個女生,想起那句“我家條件不太好,但我沒覺得有什么”。
這個女孩,以后應該會走得很遠吧。
不是因為她的刻苦,而是因為她的坦然。
這個世界上最難的事,不是面對貧窮,而是在貧窮面前,還能不卑不亢地做自己。
她才大一,就已經做到了。
這比任何一門課的成績,都更值得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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