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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品|虎嗅科技組
作者|陳伊凡
編輯|苗正卿
頭圖|AI生成
“AI原生100”是虎嗅科技組推出針對AI原生創新欄目,這是本系列的第「52」篇文章。
中國有約83萬名執業律師,服務14億人口,每1700人攤到一名律師,大約是美國的七分之一。大多數中國人一生中不會主動聯系律師,找不到門,也付不起錢。
張惟師認為,這是一個商業機會。他是冪律智能的聯合創始人兼CTO,這家法律AI公司背后站著線性資本、藍馳創投、源碼資本、紅杉資本等頭部機構。這也是中國第一個商業化的法律AI大模型公司。
今年,是冪律成立后的第8年。
說起冪律的成長,2023都是一個避不開的時間點。那一年上半年,大模型出來了。投資人想看新東西,客戶也想看新東西,但冪律的老產品——企業合同審查系統還沒來得及用大模型改造,新產品也沒出來,賬上上一輪融資的錢快花完了。
“青黃不接”,張惟師后來形容那段時間是“硬撐過來的。”
轉機出現在當年6月:在決定向大模型轉型后,冪律推出了垂直法律大模型PowerLaw GLM,做了一個對話產品的demo。兩個月后,拿到了8000萬融資,藍馳領投——這筆錢,是中國法律科技賽道迄今最大的單筆融資。
也是在這一年,一家叫Harvey的公司在大西洋另一端成立了。如今Harvey年收入1.9億美元,估值92億美元,獲得了Sequoia、a16z、OpenAI累計接近10億美元的投資,服務全球頂級律所,是法律AI賽道最炙手可熱的名字。
投資人時常問冪律一個問題:“你們是中國的Harvey嗎?”
每次都被張惟師否定了,冪律就是冪律,比Harvey早了整整六年。而且走的不是同一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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冪律智能團隊照片 圖片由冪律智能提供
Harvey服務的是大律所——美國律師付費意愿強,事務所愿意花錢買提效工具,訂閱制跑得起來。
冪律想做的是另一件事:用科技讓法律服務觸達那些根本沒有“法律意識”的普通人和中小企業。中國有幾千萬家中小企業,遇到合同糾紛、勞動爭議、債權追討,要么忍著,要么摸索,鮮少有人知道自己的權利,也付不起律師費。
兩個方向,是不同土壤中長出的不同的結果。
在法律AI這個賽道,有幾個問題是每家公司都繞不過去的:要不要訓練垂類模型?如何防止幻覺?內部怎么評估AI質量?在這種強信任的賽道,如何權衡人類律師和AI律師之間的界限?
冪律拿到8000萬之后干的第一件事,不是擴張,是重構。除了之前B端的合同審查系統,內部開始孵化“吾律”這個項目。
為了消除幻覺,他們和智譜合作,訓練法律垂類模型PowerLaw GLM。
一家初創公司,一上來就訓練垂類模型,是一項很重的投入。張惟師說,在2023年,通用大模型能力還沒有上來的時候,做垂類模型是非常有必要的,跟智譜合作在GLM3上做法律增量訓練,“在當時是難得的資源”。因為在那個時期,市面上涌現許多法律AI團隊,律師背景、不懂工程——直接把自己的法律知識喂給大模型就出產品了。
但站在今天,隨著大模型能力的提升,冪律不再需要做重成本的增量訓練,轉向兩類輕量工作:針對特定工具調用能力的微調,以及私有化場景下的小規模法律數據訓練。
這項AI產品的核心價值有多少來自模型本身,又有多少在基于對法律行業認知上搭建的Agentic workflow 或認知架構?張惟師說,過去是60%來自模型本身,40%來自Agentic的工作流,但現在來看,則反過來了。80%來自Agentic的工作流,20%來自模型本身。
這句話背后意味著,模型的貢獻越來越小,而80%則是對法律場景和業務流程足夠理解,是大量真實案件積累出來的工作流,是讓AI結果可信賴、可兜底的服務體系。這些東西不是算力能買來的,也不是靠模型升級能直接替代的。
“吾律”不是工具。在張惟師的設想中,它可以完成承擔一個AI律師的角色。支撐這種信任的,是一套持續運轉的數據閉環:AI給出結果,用戶復核修改,“原始結果”和“人工定稿”之間的差異,冪律會定期跑程序分析,再反過來優化模型。這是他們的內部評估體系,也是數據飛輪轉起來的方式。
不過針對C端和中小客戶的法律AI產品,有一個問題是區別于其他ToC的AI產品,那就是法律是一個低頻需求,無法用續費率來衡量。如果是這樣,如何確認產品的PMF?張惟師說,他們關注使用黏性,會看用戶在用戶有需求的時間窗口里,他跟“吾律”互動的頻率和次數,是只問了一個問題就消失了,還是一直在問,直到問題被解決。
還有一個問題就是付費,張惟師不是沒有答案,只是他覺得不急著給,他給自己形容叫做“克制的商業化”。
他完全可以分析用戶的聊天記錄,把有需求的轉給律所去電話回訪;可以在用戶問了幾句話之后就彈出“需要人工服務嗎”,推律師撮合。這些是成熟的變現路徑,做法律平臺的同行大多在做。
他沒有做。
“這跟我們的初心不符。”張惟師他們還在做AI自動化立案——這個功能很難,做出來可能也掙不到多少錢,但他們還是在做。甚至后面還打算推出“你敢用我敢賠”的功能。
商業化目標,今年下半年才開始追。但他花了八年時間,先把另一件事想清楚了:法律AI,到底應該是什么?到底該賺什么錢?
為什么要做法律垂類大模型
虎嗅:法律AI的賽道,Harvey已經是跑出來了,會有投資人問你們,是不是中國的Harvey,或者把你們和Harvey做對標嗎?
張惟師:投資人有時候會問“你們會不會成為中國的 Harvey”,但冪律是 2017 年成立的,Harvey 是 2023 年才成立的,我們早了整整六年。我們分析下來,中美法律服務市場差異很大,直接對標這個路子是不對的。
虎嗅:冪律在成立之后做了哪些方向,后來又停了哪些?
張惟師:主要兩條線:一是法條案件檢索,但國家后來把數據開放了,而且這個賽道已經有做了十多年的巨頭,門檻沒了;二是律所端的知識管理系統,國內律師總數也就幾十萬,付費意愿不大,天花板很低。
我加入之后,這兩條線都停了,專注做企業端。我們觀察到大型企業在合同管理上還停留在 OA、發郵件附件這個水平,法務需要審查的合同量很大、類型很多,這是一個真實且沒有被認真對待的痛點。
虎嗅:你們做企業端的時候,大模型還沒有出來,大模型出來后,對公司來說有哪些比較關鍵的變化?
張惟師:最開始的產品邏輯是純規則引擎加知識圖譜,沒有大模型可用,是樹形結構的審查邏輯,要給合同加一個“分期付款”審查點,要搭幾十個步驟,才能判斷甲方是否在付款比例上讓步太多,這套東西很費人,效果也有限。
大模型出來之后,我們開始孵化“吾律”這條產品線,面向中小企業和 C 端用戶。這其實一直是我加入的初心,希望用科技讓法律服務更普及,只是之前沒有合適的 AI 能力,一直沒動。大模型出來,時機成熟了。
虎嗅:大模型出來之后,你們是怎么判斷哪些場景先被改造的,有哪些場景選擇?
張惟師:是循序漸進的。最開始我們并沒有把大模型當成推倒重來的理由,原來的產品還在交付,不能馬上切換。我們先在一些局部子任務上試:合同里的信息抽取,發現大模型效果確實比傳統深度學習好;合同起草,生成模型本來就擅長這個,效果不錯。
到了 2024 年,我們發現模型能力進步很快,開始對合同審查做架構升級,而傳統規則引擎和大模型混搭的路子越走越窄,很難激發大模型的潛力。最后還是要盡量依賴大模型,不能在舊框架上打補丁。基于多智能體架構重建了一套合同審查系統,比原來好很多。
虎嗅:法律 AI 對幻覺的容錯率非常低,幾乎要求零幻覺,幻覺問題怎么處理?
張惟師:幻覺不可能百分之百消除,人工審查也會出錯。問題是怎么把它壓在產品可容忍的范圍內,不讓幻覺發生在關鍵節點上。
我們用幾個層面控制。第一是模型層,我們跟智譜合作訓練了垂直法律大模型 PowerLaw GLM,融入了大量法條案件數據和服務過企業的優質合同數據,在法律場景下的幻覺天然比通用模型少。第二是架構層:多智能體架構,每個智能體專門負責一個子任務,最后有一個校驗智能體對核心交付結果做二次 check——地址電話對不對、案號準不準確、文書有沒有違法信息,沒問題才發給用戶。第三是數據閉環,用戶復核修改的行為是很有價值的訓練信號,AI 的原始結果和人工定稿之間的差異,我們定期分析,反過來優化模型。
虎嗅:公司整體的采購成本,大頭在哪里?是給模型的 API 費用,還是人機結合那部分的人工成本?
張惟師:大頭是云主機,加上我們自己布的跑法律大模型用的 GPU 集群。
API這塊,實話說現在比之前便宜多了,成本還好。C 端產品偶爾會有用戶很高頻——比如有人一上午跟“吾律”聊了幾百個問題,消耗了幾千萬 token,但這是少數。百萬 token 的價格現在很便宜,整體下來不是大頭。
還有一塊是全員用 AI 工具的費用,我們現在全公司都在用 AI 寫代碼、出設計、寫文檔,這塊公司按月給大家報銷。程序員用量特別大,一不小心一上午就可能用了 100 美元,這塊加起來也是成本。
虎嗅:自研了垂直法律大模型,這是一個比較重的投入,現在回頭看這個決定對嗎?
張惟師:要站在當時的視角看,2023 年上半年做這個決策是因為通用大模型能力遠沒有現在強,讓它回答一個法條問題、生成一個合同條款,基本是亂答的,那時候做垂直法律大模型非常有必要。但站在今天看,垂直大模型對整體產品效果的貢獻度在衰減,這是實際情況。通用模型的能力已經在很多層面覆蓋了垂直模型的優勢。所以從 2025 年開始,我們不再做大規模增量訓練,更多是做針對特定工具調用能力的微調,或者在私有化場景下用開源模型做法律數據的小幅訓練。
所以2025年開始,我們做了一些調整,首先不做重成本的增量訓練,改做兩類輕量工作,一是針對特定工具調用能力的微調,比如把違約金計算工具的能力訓進模型;二是私有化場景下,用開源模型做法律數據的小規模訓練,解決私有部署環境下通用能力不足的問題。
核心場景還是用PowerLaw GLM,這是我們的“金剛鉆”,未來的重點已經不是繼續建超大基座的法律大模型了。
虎嗅:大模型能力提升之后,你們發現自研垂類模型的能力被大模型覆蓋了,那么隨著大模型越來越強,垂直廠商的壁壘到底在哪里?
張惟師:我們的判斷是,壁壘主要有兩點。
第一,對垂直場景更深入的理解。“吾律”是圍繞中小企業和 C 端的法律場景設計的,真正幫用戶交付結果,比如企業欠款追繳,我們從證據收集、催款函生成、蓋章律師函,到 AI 打電話談判,到寫起訴狀,到 AI 全流程自動化立案,這一套流程需要非常深的專業積累。立案時需要哪些材料、每個材料的格式,必須具備專業律師級別的知識才能過審。這些不是大模型能力提升就能自動解決的。
第二,對 AI 結果的服務保障和兜底能力。用戶愿意付費,是因為想買一個可信任的服務結果。我們在做的是人機結合來兜底——AI 先交付,核心內容有專家審核功能,之后還會做“你敢用我敢賠”這樣的服務升級。
模型貢獻20%,剩下80%是Agentic的工作流
虎嗅:在你們的產品上,大模型自身的能力,和你們自己搭建的工作流的能力,各自貢獻多少?
張惟師:這個比例在變。早期我們做垂直大模型的時候,可能覺得模型本身貢獻了 60%,工作流和場景設計貢獻 40%。但現在隨著通用大模型能力的提升和技術普惠,模型本身對產品差異化能力的貢獻度在往下走,工作流、場景理解、服務保障的重要性在往上升。以“吾律”為例,如果單聊對產品差異化能力的貢獻度,現在我覺得可能是20%靠模型本身,80%靠圍繞場景的工作流設計和服務能力,當然不同場景會有差異,合同審查這種專業場景,模型的貢獻可能還稍微高一點。
虎嗅:你們自己衡量 PMF 的標準是什么?兩條產品線各自看什么指標?
張惟師:不提錢的指標的話,兩條線邏輯很不一樣。
中大型企業這條線,我們早期最關注真實使用率。很多大企業采購了一套智能化系統,但其實根本沒人用,或者用一下就放著了。
我們更關注的是:這家企業一年有 1 萬份合同,上線之后真正走了 AI 審查流程的有多少?大家是真的在用,還是用傳統方式在旁路操作?這個指標非常關鍵,因為它直接決定你后續二期三期項目的簽約率,中大B產品真正的利潤其實在二三期,第一期更多是打基礎的。
中小企業和C端這條線,我們關注使用粘性,即在用戶有需求的時間窗口里,他跟“吾律”互動的頻率和次數。
法律需求是低頻的,但高強度,用戶遇到問題會很焦慮,那段時間他可能問幾百個問題,我們就看在那個時間窗口內,他是問了一個問題就消失了,還是真的一直在用、問題被解決了。續費率更多是企業端的指標,C 端因為需求本身太低頻,不太適合用續費來衡量。
虎嗅:你們做了 B 端和 C 端兩條線,各自踩了哪些坑?
張惟師:中大型企業這條線,早期最大的坑是技術方案選型的問題。為了快速交付項目,代碼堆積,不同項目之間復用率、可配置化都比較差,結果服務了幾百家企業之后,我們要花將近一年時間重構,重新基于多智能體架構來做。
中小企業和 C 端這條線,踩的坑更多在營銷端。最開始我們用做互聯網 C 端的思路——邀請裂變、發會員獎勵,但法律是低頻且非常隱私的場景,用戶不會主動把一個法律平臺推薦給別人,裂變根本起不來。所以我們后來調整思路,不走燒錢投放,而是找渠道,找有大量企業資源的渠道,借他們的背書來推產品。
虎嗅:法律行業對信任的要求很高,如果是一個AI律師,怎么在用戶側建立信任?
張惟師:這是我們目前面臨的最重要的問題之一。
從技術手段來說,多智能體互相校驗、減少幻覺;從人機結合來說,我們開律師函這個場景,AI 起草,合作律師做復核再蓋章,這本身就是一層信任背書;往后還會做人工專家審核功能,用戶花很少的成本,我們的合作律師給出意見和修訂版。最后是服務保障,例如“你敢用我敢賠”,這個承諾本身就是信任的來源。
虎嗅:你印象最深的用戶案例是什么?
張惟師:武漢一個用戶,跟一家人力資源公司有公積金糾紛,對方少替他的員工代繳了一個月的社保,他想起訴,但覺得找律師太貴,就自己用“吾律”試了試。
他先描述了案情,“吾律”幫他生成了起訴狀和證據目錄。他覺得可靠,就把公司的真實名稱、對方公司的信息、截圖一樣一樣發過來,“吾律”生成了完整的起訴狀。他又問能不能幫他立案,“吾律”就告訴他怎么登錄法院的在線服務網,告訴他每一頁怎么填,每一個陌生的法律術語怎么選:民事審判立案還是執行立案,是合同糾紛還是買賣合同。到最后,他需要一份委托授權書,證明自己有權代表公司原告起訴,他把自己的身份證正反面照片發給了“吾律”——沒有打任何碼。“吾律”幫他生成了這份文件,他就立案成功了。
整個過程半天,跟“吾律”互動了 200 次左右,問了 80 多個問題。找律師的話,沒有一周、幾千塊錢搞不定,而且他是新用戶,我們那時候給的試用額度,在他身上沒有賺到一分錢。但我們覺得他對“吾律”的信任,已經遠超對一個 SaaS 工具的信任。
虎嗅:我看到之前有個叫“無憂吾律”的服務,這個產品和“吾律”是什么關系?
張惟師:“無憂吾律”是“吾律”的前身,但不是同一個產品。你可以理解成,我們一直想做吾律 AI 律師,但在做之前,我們得先自己去真正服務客戶,只有把這些中小企業和 C 端用戶親手服務一遍,才知道他們真實的需求是什么,AI 在里面能起到什么作用。
“無憂吾律”是一個人機結合的法律顧問服務。我們在成都有一個法務團隊,在無錫和華東一帶簽了幾百家中小企業,作為他們的法務顧問。法務同學先用我們的 AI 系統提效,比如審合同、寫法律意見書,AI 先出結果,人再做二次復核,最后發給用戶,這個過程中還有微信群跟進服務,類似律所的方式,這是有人工成本的,所以我們的定價在大幾千到一萬出頭,跟律所比其實已經很低了。
到去年我們覺得這套東西的 know-how 已經拿到了,大模型能力也到了一個新的階段,就把這個模式升級成純 AI 交付的產品,也就是現在的“吾律”。價格也降了很多,月會員 88 元,年會員 988 元,最高版才 1600 多。
虎嗅:冪律的數據飛輪是怎么建立的,什么階段你發現它轉起來了?
張惟師:數據飛輪分兩塊:數據收集和數據使用,形成閉環。
收集側,除了公開數據,一方面是我們法務團隊內部整理的專業知識數據,另一方面是客戶授權后脫敏的合同數據。這兩類數據質量比較高,可以直接作為大模型的memory 或者RAG 方式使用。
更有價值的是產品端用戶真實的使用反饋數據。
比如大型企業的合同審查,AI 給出結果,人工復核,最后形成定稿——這個“AI 原始結果”和“人工定稿”之間的差異,我們在用戶授權下會定期跑程序分析,把這些數據再喂給大模型,讓模型下次審同類合同的時候,記住用戶的審查偏好和習慣,這個過程可以循環起來。
“吾律”這端一樣,我們用 AI 自動分析用戶的使用數據,用戶問到哪里不問了,哪里點了贊,哪里在吐槽,定期做自動化分析,讓模型更準確。
克制的商業化
虎嗅:你認為未來冪律的競爭對手可能會來自什么類型的公司?
張惟師:中大型企業的合同審查這條線,競品比較多,比如原來的大 OA 廠商、專門做合同的垂直廠商。
中小企業和 C 端這條線,目前我們還沒有發現可能的競爭對手。其他家大多還停留在 SaaS 工具屬性,做不到真正幫用戶交付問題——比如開蓋章版律師函,現在沒有一家法律 AI 產品能在線上直接開出來,我們已經可以做了,成本一百塊錢不到。
大廠方面,法律這個場景對大廠來說可能不夠性感,頻次低、裂變效應差,不是他們投入的重點。
虎嗅:創業這幾年有沒有特別至暗的時刻?
張惟師:2023 年上半年。
那時候大模型剛出來,投資人和客戶對你的期待都變了——他們想看你怎么用大模型,但我們當時老產品還沒有來得及用大模型改造,新產品也沒出來,賬上上一輪融資的錢基本快花光了。
總之是硬撐過來的,核心團隊一直堅持住了。2023 年 6 月,我們推出了 PowerLaw GLM 這個垂直法律大模型,做了一個對話產品的 demo。2023 年 8 月,我們拿到了 8000 萬的融資,藍馳領投——這筆錢目前還是法律科技賽道最大的單筆融資。有了這個緩沖,我們才能一邊重構老產品,一邊繼續推進“吾律”。到 2024 年,公司整體營收才真正步入正軌。
經歷那段時間之后,團隊對成本控制、商業化節奏、研發創新之間的平衡,認知都深了很多。
虎嗅:如果非要說一個后悔的決定,是什么?
張惟師:如果非要選,是 2023 年大模型出來之后,我們把合同審查產品向大模型遷移的速度大概慢了半年。
原因有兩個:一是我作為 CTO 對大模型能力提升速度的判斷還不夠準確;二是技術方案的路徑依賴——原來那套基于規則引擎的方案做了很久,當時有一些待交付的項目,為了保交付保效果,不太敢用激進的新方案,局內人的自我革命是比較難的。
慢了半年的代價是,市面上出現了一些沒有技術包袱的競品,律師出身、文科背景,直接在大模型上面配上自己的審查 know-how 就扔進去,效果在當時看起來異常好。
但這種產品門檻低,我們意識到問題之后用了一個季度左右就追上來了。
虎嗅:現在最焦慮的是什么?
張惟師:技術和產品這塊我有信心,做了這么多年了。最焦慮的是營銷——怎么打品牌、怎么推廣、怎么讓更多人知道“吾律”。這不是我的專長,但做面向大眾的產品,這塊又特別重要。
虎嗅:AI 最終會替代律師嗎?
張惟師:我們做“吾律”的出發點從來不是取代律師,而是基于 AI 和人工律師各自的優劣勢來做分工。有些事適合 AI 做:基礎性、高頻的法律咨詢,開律師函,起草合同,起訴狀生成——律師本來也是花時間換收入,現在 AI 來了,這塊的收入律師確實賺不到了。但有些事只能律師做:開庭、線下處理復雜案件、個性化高端業務——AI 做不了,律師的價值不可或缺。
我們的判斷是,未來法律服務會形成三層結構:第一層是 AI 律師和法律服務智能化平臺,端到端解決用戶的共性基礎問題,同時積累案件線索;第二層是給專業法律人賦能提效的工具;第三層是律師處理復雜個性化高端業務,可以和第一層的 AI 平臺合作接案源。
這個模式我們現在已經在小規模運轉了,“吾律”每天產生一些需要人工服務的工單,轉給合作律所來承接。這不是未來,這是現在正在發生的事。
虎嗅:商業化這塊,冪律達到你自己的預期了嗎?
張惟師:中大型企業這條線做得不錯,合同產線基本盈虧平衡,這條線是相對健康的。“吾律”這條新產品線,我們現在還是在關注用戶增長和產品體驗,還沒有特別關注商業化。今年下半年,或者明年上半年,我們預期會開始定商業化的目標——會員體系、蓋章版律師函、人工專家審核功能,這些口子要做好,讓愿意付費的用戶找到值得付的地方。
虎嗅:你自己的產品品味體現在哪里?
張惟師:“克制的商業化”。比如我們現在其實有很多可以快速變現的方式,比如分析用戶聊天記錄,把有需求的轉給合作律所去電話回訪;或者在用戶問了幾句話之后馬上彈出“需要人工服務嗎”,推律師撮合,這些都能快速掙錢。我沒有做這個,因為這跟我們的初心不符。我們堅持要用 AI 去盡量幫用戶解決問題,即使有些場景 AI 做了掙不到錢,我們也堅持做。比如 AI 自動化立案,這個很難,真的做出來可能掙不到多少錢,但我們還是在做。
虎嗅:如果冪律未來走不下去,最大的原因可能是什么?
張惟師:可能是團隊。幾個創始人年齡都在增長,我今年40 了,我們的CEO也快36歲了,再過幾年,可能會跟不上年輕人的思維,跟不上用戶和市場的反饋,被市場淘汰。我們要保持開放和學習,這是我們每天都在有意識地去做的事情。
本文來自虎嗅,原文鏈接:https://www.huxiu.com/article/4850995.html?f=wyxwap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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