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失去的30年”——與瑞士和意大利的比較

"失落的30年"是什么？——沒有增長、收入不增、物價持平

以1989年12月為頂峰，日本股價暴跌，此后房地產價格也大幅下跌。這就是所謂的泡沫經濟崩潰。與此同時，銀行貸款中開始出現越來越多無法按期償還的貸款，銀行的不良債權問題日益嚴重。此后，各種政策應對措施也未能有效發揮作用，日本經濟陷入了長期低迷的時代。從1990年代初到最近的2020年代初這段時期，常常被稱為"失落的30年"。

在這失落的30年間，日本的經濟增長率與其他主要國家相比顯著偏低。使用聯合國數據進行比較，1990年至2023年間，日本的名義GDP僅增長了28%，而澳大利亞增長了6.4倍，美國增長了4.7倍，加拿大增長了4.2倍，德國也增長了2.9倍（見圖表55）。可以看出，日本與其他發達國家相比幾乎沒有什么增長。增長率僅次于日本的瑞士也達到了2.2倍。進一步看，在主要國家中，只有日本的人均名義GDP呈下降趨勢，到2023年也被韓國超越。瑞士則遙遙領先（見圖表56）。

或許有人會指出："名義GDP會因通脹率高低而增長，因此應該看剔除通脹影響的實際GDP吧？"這個意見很有道理，但遺憾的是，日本的實際GDP增長率也不及他國。同樣看1990年至2023年的數據，日本的實際GDP僅增長了31%，而澳大利亞增長了2.7倍，加拿大增長了2.0倍，美國增長了83%，德國增長了56%。瑞士的名義GDP增長率僅次于日本最低，但按實際值計算卻增長了92%，增長率高于美國（見圖表57）。

此外，根據IMF數據，日本的消費者物價指數從1990年到2024年僅上漲了21%，而美國和澳大利亞上漲了2.4倍，加拿大和德國上漲了2.0倍。瑞士的物價上漲率僅次于日本，僅上漲了39%（見圖表4）。

使用OECD數據看各國以本幣計算的名義平均年收入，日本在1991年至2024年的33年間，平均年收入僅增長了4.5%。在能夠按相同基準比較的23個國家中，日本遙遙領先處于最后一名。而美國、英國、澳大利亞增長了3.0倍，加拿大、德國增長了2.4倍。瑞士或許因為物價上漲率也較低，名義平均年收入僅增長了61%，雖然遠高于日本，但增長率是僅次于日本的最低水平（見圖表58）。

或許會聽到這樣的聲音："如果物價不上漲，那么工資不上漲不也沒問題嗎？"確實如此，所以我們也來看看從名義年收入中剔除通脹率后的實際年收入增長情況。日本的工資按實際值來看，在過去33年間基本持平，既沒增加也沒減少。這聽起來似乎還不錯，但其他主要國家的實際年收入也在增長。美國、英國增長了約50%，澳大利亞、加拿大增長了約40%，德國、法國增長了約30%。瑞士也增長了30%（見圖表59）。

如此與其他主要國家比較，會發現一些有趣的現象。瑞士和日本一樣通脹率較低，因此名義GDP增長率、通脹率、工資上漲率都較低。雖然比日本高，但與其他主要國家相比，偏低的情況也很突出。然而，瑞士的實際GDP增長率高于美國，實際工資的漲幅也與德國、法國相當。而且，從前面提到的工資水平來看，無論是2000年還是現在，瑞士的工資水平都是世界第一。

另一個值得關注的國家是意大利。意大利在名義值上并不引人注目，但實際GDP增長率與日本一樣極端低下，實際平均年收入也如日本一樣持續持平。

與這兩個國家相比，似乎能看出日本所面臨的問題（見圖表60）。

與瑞士的差異——瑞士法郎雖然極其強勢，但貿易順差卻在增加

如前文圖表29、30所示，2000年時日本的平均年收入位居世界第二，第一位是瑞士。然而，四分之一個世紀后的今天，日本的平均年收入已跌至世界第24位。而瑞士至今仍保持第一。瑞士與日本的差異究竟在哪里？為什么被拉開了差距？

瑞士和日本一樣，經常項目也是順差。按名義GDP占比來看，2024年瑞士的順差在7%以上，比日本（4%多）略高，是一個經常項目順差更大的國家。但從內容上看，瑞士和日本完全不同。

如前所述，日本的經常項目順差全部來自第一次所得收支的順差，即過去海外投資獲得的回報。這些資金沒有回流日本而是被再投資，因此日本即使有經常項目順差，也不再導致日元升值。

然而，瑞士的經常項目順差全部來自貿易順差（見圖表61）。而且，近年來瑞士的貿易順差呈增加趨勢。這一點與另一個事實并列來看，能給日本重要的啟示。自1990年以來，瑞士法郎在主要國家貨幣中表現極其強勢。從1990年到最近的35年間，日元在主要貨幣中表現處于中等水平，而瑞士法郎兌日元幾乎翻了一番。在主要貨幣中第二強的是美元，而瑞士法郎兌美元也幾乎翻了一番（見圖表62）。

在日本，有"日元過度升值導致制造業外遷"之類的討論，但在瑞士，盡管瑞士法郎極其強勢，貿易順差反而在增加。瑞士的名義工資上漲率僅次于日本最低，但至今平均年收入水平仍是世界最高，正是因為瑞士法郎強勢。

瑞士采取集中高附加值產品和高技能人才的"品質戰略"

瑞士有許多世界知名的制藥公司、高級鐘表制造商及其他制造業企業將總部設在那里。雀巢、蓮特&史賓利、迅達、ABB、羅氏、諾華、斯沃琪、勞力士、百達翡麗等，大家熟知的企業應該不少吧。

瑞士制造業的特點是工資水平世界最高、貨幣也強勢，其戰略是集中于高附加值產品的"品質戰略"。也就是說，追求"質量而非數量"。為了實現這一目標，在人才方面也采取了"品質戰略"。高技能、高質量的人才不僅在國內培養，還利用瑞士的高工資水平和高生活品質作為優勢，積極從世界各地吸引。

順便一提，據說在瑞士產業史上留名的人士中，移民和亡命者很多。雀巢的創始人據說出生在德國，為逃避迫害來到瑞士。勞力士也是由德國出生的企業家和英國投資者共同創立的公司所創造。百達翡麗也是由波蘭人和法國人共同創立的。

瑞士不僅吸引海外優秀人才，為了在國內培養高質量人才，還建立了完善的職業教育培訓制度。據說完成義務教育的學生中有60%～70%會在那時選擇自己未來的職業領域，進入對應各工種的職業培訓學校。瑞士的職業教育培訓制度設有約240種職業培訓課程，例如在鐘表行業，就設有組裝、打磨、裝飾、精加工等各自專門的課程。職業培訓學校運營費用的60%由產業界承擔，課程設置和修訂也由產業界參與。

與日本的差異似乎比較明顯。可以說，日本聚焦于"價格而非價值"，生產依賴"成本低廉的海外"。而對于國內生產的部分，則試圖通過讓日元貶值來提高出口競爭力。也就是說，日本追求的是"價格低廉"。而另一方面，瑞士聚焦于"價值而非價格"，為了生產高品質產品，既培養國內人才，也積極接納海外優秀人才。也就是說，瑞士的目標是"因為品質高，所以價格也高"。為了日本經濟的復興，有很多值得學習之處。

與意大利比較可知："實際GDP不增長，實際工資也不會增長"

接下來我們看看意大利。意大利在名義值方面與其他主要國家沒有明顯差異，但實際GDP增長率與日本一樣極端低下，實際平均年收入也如日本一樣持續持平。

在日本，最近名義工資增加但實際工資不增加被視為一個問題。也就是說，工資漲幅跟不上通脹率。然而，與意大利的數據比較后可以發現，歸根結底，實際GDP不增長的話，實際工資也不會增長。確實，從前文圖表60中實際GDP增長率和實際平均年收入的增長來看，可以看出存在一定程度的相關性。這么說來似乎是理所當然的。因此，僅靠日元貶值和通脹來增加以日元計價的企業收益和稅收是沒有意義的。

意大利經濟與日本經濟既有相似之處，也有完全不同之處，很難明確指出是什么原因導致兩國的實際GDP增長率和實際平均年收入增長都同樣低迷。不過，有觀點指出，意大利生產率低下的背景是研究開發（R&D）、創新、人力資本投資不足。此外，也有意見指出，意大利就業人員中中小企業占比較高，而中小企業往往對機械設備和無形資產的投資較少。另外，分析結果顯示，意大利初創企業數量少，其成長階段的風險資本（風險投資）供給也不足。還有觀點指出，意大利的商業服務業和零售業等部門仍然存在過度管制，成為阻礙市場競爭的因素。感覺日本似乎也存在同樣的問題。

羅馬路易斯大學和巴黎政治學院經濟學教授弗朗切斯科·薩拉切諾曾表示："我們在1980年代選擇了錯誤的發展模式。在應對全球化時，我們沒有像德國那樣進行能夠帶來高質量生產的投資，而是試圖通過降低成本來與新興國家競爭。也就是說，導致了一直以來的低工資。"這話聽起來似乎有些刺耳。此外，意大利的勞動力市場也很僵化，嚴格的雇傭規制和長期雇傭環境與日本相同。在職10年以上員工的比例，在主要國家中日本第一，意大利第二（見圖表63）。

日本從1960年代到80年代經歷了驚人的高速經濟增長，成為備受世界矚目的經濟大國。1979年，美國學者埃茲拉·沃格爾撰寫了《日本第一：對美國的啟示》一書，分析了日本經濟強大的背景，曾引起熱議。世界關注日本，日本產品的國際評價提高，許多日本制造業企業提升了國際知名度。或許是囿于這種成功經驗，即使世界經濟形勢發生變化，日本自身也回避變化，認為既然過去一直成功，維持現狀就是最好的選擇，從而導致經濟缺乏新陳代謝，社會穩定被置于最高優先級。

然而，其結果是日本落后于世界潮流，新陳代謝無法推進，如今連日本國內的社會穩定也開始變得岌岌可危。

至此，我們審視了日本所面臨的現實，并與瑞士、意大利進行了比較。在此基礎上，接下來我想就日本經濟為了重拾強勁應該實施的改革，談談我自己的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