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挽回"失落的30年"②：讓投資和生產回歸日本

日本不僅流失了投資資金，還讓知識和經驗流向了國外

2025年夏季，日本承諾向美國進行高達5500億美元的巨額直接投資。實際上，日本對美國直接投資的余額已是各國之首，截至2024年底約為8200億美元（見圖表65）。在此基礎上，日本又承諾在特朗普總統任期結束前的三年多時間里追加投資5500億美元。如果實現，對美直接投資余額將在三年多的時間里增加七成。

然而，這是為了換取特朗普政府降低高額關稅而不得不接受的條件。這實屬無奈，我并非要對此提出批評，但日本企業需要做的不是對美投資，而是對日本國內投資。企業按經濟合理性行事是天經地義的，因此需要通過政策手段，為日本企業在國內投資創造出經濟上的合理性。

日本企業的對外直接投資從安倍經濟學開始的2013年左右開始增加（前文圖表45）。這些日本企業向海外的投資伴隨著日元賣出，成為日元貶值的原因之一。在那之前，日本一直苦于日元升值，因此國內甚至出現了歡迎企業通過海外投資來賣出日元的氣氛。然而，如前所述，對外直接投資本身持續加劇了日元賣出壓力，再加上生產向海外轉移的結果，日本貿易收支轉為赤字，日元貶值壓力變成了常態。而且，即使日元貶值到了歷史性水平，出口也沒有增加，日本國內因日元貶值而變得廉價，但新的投資卻并未大量出現。

日本企業從2013年左右開始急劇增加對外直接投資，其原因可能有以下幾點。一是因日元長期升值而放棄了從日本出口，決心在海外生產。二是2011年3月發生的東日本大地震，促使企業從供應鏈多樣化的角度考慮增加海外生產。三是在日本人口減少、需求預計下降的背景下，與其在需求無望增長的日本，不如在需求強勁的海外直接生產和銷售更為明智。四是全球范圍內保護主義抬頭和環保法規強化，導致即使成本較高也不得不在海外生產。

與此相伴，過去在日本生產、從日本出口、賺取大量貿易順差的電氣設備，其貿易收支已從順差轉為逆差。此外，海外投資獲得的利潤也被持續用于海外再投資，日本國內的新投資變得很少。

其結果是，日本的設備不斷老化，而新的設備投資卻在海外進行，這成為日本與海外生產率差距擴大的原因之一。使用新設備獲得的新知識和新經驗在海外積累，生產率高的經濟活動所產生的收益（包括員工工資等）大多被海外享受，不再回流日本。

這正是日本與瑞士的決定性差異所在。瑞士即使瑞士法郎被高估，也堅持培養國內人才，并積極接納優秀的海外人才，將以"價格雖高但品質高"的產品制造作為產業支柱在國內培育。而日本則過于聚焦于"把價格變得更低"，或者沒有采取在整個國家層面維持和培育產業的戰略，反而因為"會導致日元貶值"而歡迎企業逃往海外。

正視對內直接投資排名全球倒數第三的原因

將海外對本國直接投資的余額占GDP之比在全球199個國家和地區中進行比較，日本排名倒數第三，即第197位（前文圖表47）。比日本更少的只有基里巴斯和孟加拉國。日本的排名低于阿富汗、朝鮮、尼泊爾。順便一提，在這一指標上瑞士排名相對靠前，為第27位。

對阿富汗、朝鮮、尼泊爾、基里巴斯、孟加拉國的各位或許有所冒昧，但日本的經濟實力理應遠遠強于這些國家。即便如此，為什么對日本的投資還是這么少呢？

如前所述，僵化的日本勞動力市場、對外資企業收購的莫名抵觸感，以及日語這一特殊語言，可以考慮的原因有幾個。包括日本的開業率（圖表66）和停業率（圖表67）相比其他國家也相當低這一事實在內，在思考日本經濟低增長、缺乏活力的原因時，這些或許能提供線索。

為了實現海外收益在國內循環應該做什么——"失落的30年"的副產品

日本是一個海外對本國投資極少的國家，但另一方面，日本對海外卻進行著巨額投資。換種說法，或許正是因為日本是一個海外也不愿投資的國家，所以日本企業才不得不向海外進行巨額投資。如此看來，日本企業對外凈資產規模巨大，或許正是日本企業看淡國內市場、轉向海外投資這一"失落的30年"的副產品。

截至2024年底，日本的對外凈資產余額為533萬億日元（見圖表68）。其中，企業直接投資方面，對外直接投資余額為352萬億日元，對內直接投資余額為53萬億日元，因此純對外直接投資余額約為300萬億日元。證券投資方面，對外證券投資余額為694萬億日元，對內證券投資余額為550萬億日元，因此純對外證券投資余額約為140萬億日元。再加上外匯儲備的194萬億日元以及其他項目，對外凈資產余額合計為533萬億日元。規模僅次于德國的570萬億日元，為世界第二。

從巨額對外凈資產中，2024年全年獲得了40萬億日元的回報（第一次所得收支順差）。其中，有12萬億日元在統計上明確顯示被再投資于海外。其余部分也大多最終投向了海外。這40萬億日元的第一次所得收支順差，相當于名義GDP的約6%。如果這樣的投資每年能在日本國內進行，將對日本經濟產生巨大的積極影響。此外，日本企業海外當地法人的內部留存余額，以美元計達4000億美元，以日元計則高達60多萬億日元（見圖表69）。

為了將日本企業在海外賺取的利潤回流國內，有時會提到" repatriation 減稅（收益回流減稅）"，但日本已經引入了對從海外子公司收取的股息收益中95%予以免稅的制度。

歸根結底，我認為需要營造出一種讓企業愿意將資金調回日本國內、愿意在日本國內進行投資的環境。也就是說，如果能夠做到"為了挽回'失落的30年'所需要做的事情"，那么從對外凈資產產生的回報以及投資本身，都有可能回歸日本。

日本人需要意識到自己是"生活必需品無法自給自足的島國"這一文化上的少數群體

日本的食品貿易赤字高達8萬億日元，且呈逐年增加趨勢。藥品的貿易赤字也在增加。毋庸置疑，能源的相當大一部分依賴進口。請再看一眼世界地圖。我們日本人居住在一個小小的島嶼上，四周被大海環繞。鄰國關系不太融洽，而國家的防衛則依賴其他國家。最近，這個保護我們的國家開始提出無理的要求。居住在這樣的島國上，我們卻無法自給自足生活必需品。

此外，我們使用的是日語這種相當特殊的語言。日語只在這個小小的島嶼上使用。在經濟大國時期，學習日語的外國人還算不少。在紐約或倫敦，我偶爾會遇到同齡的金融界人士中懂日語的人。他們是受1980年代日本經濟勢頭影響而學習了日語的人。

然而，日本的經濟實力已經衰退。加之人口也在減少。日本在經濟高速增長期中的1970年左右，人口占世界的近3%。而預計到2070年左右，日本人口將減少至約8700萬人，屆時將僅占世界人口的約0.9%。對于這樣一個國家的語言，恐怕除了對日本文化感興趣的人之外，不會有人想要學習。我們日本人、日本這個國家，在世界上的存在感正逐漸變得薄弱。

作為生活必需品無法自給自足、文化上的少數群體，我們日本人如果這樣下去，或許終將淪為一個不得不接受其他國家無理要求而生存的國家。如果我們使用的貨幣繼續這樣貶值下去，情況將更為嚴峻。難道我們不應該至少朝著能夠自給自足生活必需品的方向來制定政策，增強貨幣實力，提高購買力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