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歲的鳳姐,曾放言非北大清華不嫁,死在美國也不回去。15年后,她的美國夢實現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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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25歲的羅玉鳳在上海陸家嘴舉著征婚廣告牌,以“非北大清華碩士不嫁”的狂言引爆全網,隨后拋出“寧死不回中國”的宣言,轉身奔赴美國。
這個曾靠“審丑”走紅的初代網紅,用15年時間在異國他鄉書寫了一部充滿荒誕與唏噓的現實劇——從美甲店修腳工到超市收銀員,從社交媒體大V到被傳“等待遣返”,從宣稱“住曼哈頓公寓”到棲身法拉盛15美元一晚的狹小民宿。當網友在紐約地鐵拍到她發福落魄的身影,當她的微博賬號因爭議言論被封禁,當“美國夢”的泡沫被現實戳破,鳳姐的故事早已超越個人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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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二零零九年十一月的上海,陸家嘴金融區刮著冷風。
羅玉鳳站在人行天橋的欄桿邊,手里攥著一疊粉紅色的傳單。傳單是她自己設計的,上面印著她的照片和征婚條件。照片里的她穿著紅色毛衣,頭發燙成小卷,笑容很用力。
“非北大清華碩士不嫁。”她對著路過的一個西裝男人遞上傳單,“身高一米八以上,東部沿海戶籍,年齡二十五到二十八。”
男人瞥了一眼傳單,又看了看她,嘴角扯了一下,沒接。
羅玉鳳的手停在半空,冷風從指縫間穿過。她沒縮回來,只是把傳單往男人面前又遞了遞。
“我是認真的。”她說。
男人搖搖頭,快步走開了。
羅玉鳳看著他的背影,把傳單收回來。天橋下是川流不息的車流,遠處是東方明珠塔。她來上海兩年了,在家樂福超市當收銀員,一個月兩千三百塊。租的房子在浦東的老小區,十平米,沒有窗戶。
但她覺得自己不該待在這種地方。
她從小就知道自己不一樣。在重慶綦江的農村,別的女孩放學后要幫家里喂豬割草,她躲在屋里看書。家里窮,買不起課外書,她就去鎮上的廢品站翻,找到什么看什么。《紅樓夢》是缺了封面的,《三國演義》只有上冊。
老師說她聰明,但家里供不起她讀高中。她去了綦江師范,讀三年中專,再讀兩年大專。畢業那年,她二十歲,被分到奉節縣黃泗小學當語文老師。
學校在山里,教室是土坯房,下雨天漏雨。她教了兩年,每個月工資八百塊。同校的男老師追她,是個本地人,家里有三間瓦房。
她沒答應。
她覺得自己能去更大的地方。
零八年六月,她辭了工作,揣著攢下的三千塊錢來了上海。投了一萬多份簡歷,從總經理助理到前臺,全都石沉大海。最后在家樂福找到工作,站一天收銀臺,腿腫得像灌了鉛。
但她不認命。
站在天橋上,她又攔住一個戴眼鏡的年輕男人。這次她沒直接遞傳單,而是先開口。
“你覺得我怎么樣?”
男人愣了一下,推了推眼鏡。
“我智商前無古人后無來者。”羅玉鳳繼續說,“九歲博覽群書,二十歲達到頂峰。往前推三百年,往后推三百年,總共六百年沒有人超過我。”
男人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我在找結婚對象。”她把傳單塞進男人手里,“條件上面寫了。你覺得你符合嗎?”
男人低頭看傳單,看了很久。再抬頭時,眼神里有一種羅玉鳳熟悉的東西——那種看怪物的眼神。
“神經病。”男人把傳單揉成一團,扔進旁邊的垃圾桶。
羅玉鳳沒生氣。她看著垃圾桶里的紙團,心里反而踏實了。
她要的就是這種反應。
第二天,她的征婚啟事被人拍下來發到了網上。標題是“史上最牛征婚女”。照片里她站在天橋上,手里舉著傳單,表情認真得近乎滑稽。
三天后,她的手機開始響個不停。
有記者要采訪,有電視臺邀請上節目,有廣告商找她代言胃藥。她接了一個脫口秀,主持人問她為什么敢提那么高的條件。
“因為我配得上。”她說。
臺下觀眾在笑。她聽得出那不是善意的笑。
但她不在乎。
節目播出后,她的名字上了熱搜。網友叫她“鳳姐”,說她自信過頭,說她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她注冊了微博,一天發幾十條,回復每一條罵她的評論。
“你們不懂我。”她在微博上寫,“燕雀安知鴻鵠之志。”
有網友問她鴻鵠之志是什么。
她回復:“去美國。”
第二章
二零一零年春天,羅玉鳳坐在上海一家咖啡館里,對面是個戴黑框眼鏡的年輕記者。
“你真的要去美國?”記者問。
“簽證已經下來了。”羅玉鳳攪動著杯子里的咖啡。咖啡是速溶的,三塊錢一杯。她平時舍不得喝,今天是記者請客。
“去做什么?”
“實現我的價值。”她說,“中國容不下我。”
記者在筆記本上記錄著,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音很輕。咖啡館里人不多,靠窗的位置坐著一對情侶,女孩在笑,男孩在喂她吃蛋糕。
羅玉鳳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到了美國打算怎么生活?”記者又問。
“先找工作。”她說,“我英語還可以,可以去做翻譯,或者進華爾街。”
記者抬起頭,眼鏡后面的眼睛眨了眨。
“華爾街?”
“對。”羅玉鳳挺直背,“我覺得我能行。”
記者沒再問什么。采訪結束后,羅玉鳳一個人坐地鐵回浦東。車廂里擠滿了下班的人,她抓著扶手,看著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
倒影里的女人二十六歲,身高一米四六,長相普通。但她覺得自己眼睛里有一種光,那種光別人沒有。
回到家,十平米的房間堆滿了東西。床上是收拾到一半的行李箱,地上散落著衣服和書。她蹲下來,把一本英語詞典塞進行李箱。
手機響了,是母親打來的。
“玉鳳,你真要走啊?”母親的聲音帶著哭腔。
“嗯。”
“那邊人生地不熟的,你一個人怎么過?”
“我能行。”
“你爸聽說你要走,氣得摔了碗。”母親說,“他說你要是敢去,就永遠別回來。”
羅玉鳳沒說話。父母在她七歲那年離婚,她跟了母親。父親再婚后又生了孩子,很少聯系她。上次見面還是三年前,父親說女孩子讀那么多書沒用,早點嫁人才是正經事。
“媽。”她開口,“我在上海也過得不好。”
“那也比去外國強啊。”
“不一樣。”羅玉鳳說,“在美國,沒人認識我。我可以重新開始。”
母親在電話那頭哭了。羅玉鳳聽著哭聲,心里有點難受,但更多的是堅定。
她必須走。
十一月十號,她在微博上發了一條消息:“美國簽證通過了。”
評論區炸了。有人祝福,有人嘲諷,有人說她去了美國也是刷盤子。
她回復最后那個人:“刷盤子也比在這里強。”
二十八號,她到了紐約肯尼迪機場。拖著兩個大行李箱,背著一個雙肩包。機場很大,指示牌全是英文。她跟著人流往外走,在出口處停下來。
外面天黑了,路燈亮起來。空氣很冷,和上海不一樣的那種冷。
她拿出手機,拍了一張機場的照片,發微博。
“我已抵達美國了,我要去尋覓奧巴馬了。”
發完,她關掉手機,拖著箱子往前走。第一個晚上,她住在機場附近的一家廉價旅館,三十美元一晚。房間很小,床單有股霉味。
她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天花板。
這是美國了。
她真的來了。
第三章
第二天一早,羅玉鳳去了曼哈頓。
她坐地鐵,買票時看不懂機器,后面排隊的人不耐煩地催。她胡亂按了幾個按鈕,票出來了,她抓著票鉆進閘機。
曼哈頓的高樓讓她頭暈。她站在時代廣場,仰頭看著那些巨大的廣告牌。人來人往,沒人多看她一眼。
她去了華爾街。想象中的金融精英們穿著西裝,步履匆匆。她站在紐交所門口,想進去看看,被保安攔住了。
“需要通行證。”保安是個黑人,說話帶著口音。
羅玉鳳用英語說:“我是來找工作的。”
保安上下打量她,笑了。
“這里不招人。”他說,“你去別處看看。”
她在華爾街轉了一整天,進了幾棟大樓的前臺,問有沒有工作機會。接待員都禮貌地搖頭,說需要簡歷,需要推薦,需要工作經驗。
她一份簡歷都沒帶。
傍晚,她回到旅館,查了查銀行卡余額。來美國前,她換了五千美元。機票花了一千,旅館三十,吃飯二十。還剩三千八百多。
她算了一下,如果每天花五十,能撐兩個多月。
得趕緊找工作。
她在網上搜“中文電視臺 紐約”,找到一家叫美國中文電視臺的機構。第二天就去應聘。
面試官是個中年女人,問她有什么經驗。
“我在中國上過很多電視節目。”羅玉鳳說,“脫口秀,訪談,我都行。”
“有作品嗎?”
“網上能搜到。”
女人在電腦上搜了一會兒,抬起頭時表情有點復雜。
“你的節目……風格比較特別。”女人說,“我們這里需要的是新聞主播,要專業。”
“我可以學。”
“抱歉。”女人合上文件夾,“目前沒有適合你的崗位。”
羅玉鳳走出電視臺大樓,站在街邊。天開始下雨,她沒帶傘。雨水打濕了她的頭發和外套,她沒動。
手機響了,是國內一個朋友打來的。
“鳳姐,到美國怎么樣?”
“挺好。”她說。
“找到工作了嗎?”
“正在找。”
“聽說那邊華人不好混,你要不行就回來。”
“不回。”羅玉鳳說,“死也不回。”
掛了電話,她在雨里站了很久。直到渾身濕透,才慢慢走回地鐵站。
那一周,她跑了七家華人公司,三家餐館,兩家超市。有的讓她等消息,有的直接說不要。
錢越來越少。
第二周,她在布魯克林找到一家美甲店。店很小,在黑人區,門口掛著“招美甲師”的牌子。
老板是個福建人,姓陳。
“做過美甲嗎?”陳老板問。
“沒有。”羅玉鳳說,“但我學得快。”
“時薪八塊,一天十小時,一周六天。”陳老板說,“包一頓午飯。干不干?”
羅玉鳳算了算。一天八十,一周四百八,一個月不到兩千。
“干。”她說。
第四章
美甲店早上十點開門,晚上十點關門。
羅玉鳳的工作是給客人修腳、涂指甲油、做手部護理。第一天,陳老板教她怎么用磨腳石,怎么剪死皮,怎么涂甲油膠。
“手要穩。”陳老板說,“涂出去一點,客人就要罵。”
第一個客人是個白人老太太,腳上老繭很厚。羅玉鳳蹲在地上,拿著磨腳石一點點磨。老太太在看手機,偶爾抬頭瞥她一眼。
“快點。”老太太說,“我趕時間。”
羅玉鳳加快動作,手一抖,磨腳石劃到了腳踝。
“啊!”老太太叫起來,“你干什么!”
“對不起對不起。”羅玉鳳趕緊拿紙巾擦,血滲出來一點。
陳老板聞聲過來,看了一眼,臉色沉下來。
“新來的,不懂事。”他對老太太賠笑,“這次免費,下次給您打折。”
老太太罵罵咧咧地走了。陳老板轉身看羅玉鳳。
“這單錢從你工資里扣。”他說,“下次小心點。”
羅玉鳳點點頭,蹲下來收拾工具。指甲油的味道很刺鼻,混合著腳臭味,讓她想吐。
但她忍住了。
那天晚上十點半,她回到住的地方——布魯克林一間地下室,月租三百美元。房間沒有窗戶,只有一張床墊,一個簡易衣柜。衛生間是公用的,在走廊盡頭。
她躺上床墊,腿疼得厲害。蹲了一整天,膝蓋像要裂開。
手機亮了,是微博推送。有人在她最新的動態下評論:“鳳姐在美國刷盤子了吧?”
她沒回復,關掉手機。
第二天繼續。
一個月后,她領到第一筆工資:一千六百美元。扣掉房租,還剩一千三。她算了算,吃飯省著點,一個月能存八百。
八百美元,換成人民幣五千多。
比在上海時多。
但她不滿足。
晚上下班后,她去附近的社區大學報了英語班。每周三節課,一節課二十美元。老師是個墨西哥裔女人,說話帶西班牙口音。
班上都是新移民,有中國人,有墨西哥人,有印度人。第一節課,老師讓大家自我介紹。
輪到羅玉鳳時,她說:“我叫羅玉鳳,來自中國。我想學英語,因為我要在美國實現我的夢想。”
有同學在笑。
她沒理會,繼續說:“我的夢想是成為重要的人。”
老師點點頭,說很好。
下課后,一個中國同學走過來,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在餐館打工。
“你真是那個鳳姐?”他問。
“是。”
“我在國內看過你的新聞。”男人笑了,“沒想到在這兒見到真人。”
羅玉鳳沒說話,收拾書包準備走。
“哎。”男人叫住她,“別太當真。在美國,能活下去就不錯了。”
羅玉鳳看了他一眼。
“我和你不一樣。”她說。
第五章
二零一一年九月,羅玉鳳上了美國《人物》雜志的網站。
報道標題是《走近中國最受討厭的現實派明星》。文章里寫她在美國做美甲師,還在尋找伴侶,要求是“常春藤名校畢業的真正美國人”。
報道出來那天,美甲店的客人比平時多。有些是華人,特意來看她。
“你就是鳳姐?”一個年輕女孩問。
“嗯。”
“能合影嗎?”
羅玉鳳放下手里的工具,站起來。女孩拿出手機,湊過來自拍。拍完看了看,不太滿意。
“再來一張吧,你笑一下。”
羅玉鳳扯了扯嘴角。
女孩走了,跟同伴說:“真人比網上丑。”
聲音不大,但羅玉鳳聽見了。她繼續蹲下來給客人修腳,指甲刀一下一下剪著死皮。
陳老板走過來,小聲說:“今天人多,你注意點態度。”
“我一直這樣。”
“笑一笑。”陳老板說,“客人是上帝。”
羅玉鳳抬起頭,看著陳老板。
“我不是賣笑的。”
陳老板皺皺眉,沒再說什么。
那天晚上,她在微博上發了一條消息:“我要燒了美國移民局。”
發完就睡了。第二天醒來,手機炸了。幾百條評論,幾十條私信。有罵她的,有勸她刪掉的,有說她要被抓的。
她一條條看,沒刪。
中午,移民局的人真的來了。兩個穿制服的男人,出示了證件。
“羅玉鳳女士?”其中一個問。
“是。”
“我們收到舉報,你在社交媒體上發表了威脅性言論。”
羅玉鳳站在美甲店門口,手里還拿著指甲油瓶。
“我說著玩的。”
“這種話不能說著玩。”另一個男人說,“請你跟我們走一趟。”
陳老板從店里跑出來,用英語解釋,說她是新移民,不懂規矩。說了半天,移民局的人態度緩和了一些。
“這次警告。”他們說,“再有下次,可能面臨遣返。”
人走了,陳老板瞪了羅玉鳳一眼。
“你惹什么事!”
“我沒惹事。”
“你想被遣返嗎?”陳老板壓低聲音,“你知道多少人想留都留不下來?”
羅玉鳳沒說話,轉身回店里。下午的客人是個中年女人,腳很臭。她蹲著修腳,女人在打電話,說的是廣東話,她聽不懂。
修到一半,女人突然踢了她一下。
“輕點!疼!”
羅玉鳳手停住,抬起頭。
“對不起。”
“會不會做啊?”女人皺眉,“不會做換人。”
陳老板趕緊過來,接過工具,讓羅玉鳳去后面休息。
休息室很小,堆著雜物。羅玉鳳坐在一個紙箱上,看著墻上的污漬。墻是綠色的,油漆剝落,露出里面的灰泥。
她想起在上海的時候,站在陸家嘴的天橋上,覺得自己能征服世界。
現在她在美國,蹲在地上給人修腳,因為一句“輕點”被趕出來。
手機震了一下,是母親發來的微信。
“玉鳳,最近怎么樣?”
她盯著屏幕,手指懸在鍵盤上。過了很久,回了一句:“挺好。”
第六章
二零一四年圣誕節前,羅玉鳳在推特上發了一條消息。
“I want to jingxuan USA zongtong.”
發完她就去上班了。那天美甲店生意不錯,她做了八個客人,賺了八十美元小費。晚上十點下班,坐地鐵回住處。
地鐵上,她打開手機,發現推特炸了。
轉發好幾萬,評論更多。有英文的,有中文的,有日文的。大部分是嘲笑。
“這英語水平還想競選總統?”
“鳳姐又瘋了。”
“她是不是不知道總統要出生在美國?”
她一條條看,沒生氣,反而有點興奮。
至少有人關注她。
第二天,國內媒體開始報道。新華網發了文章,盤點她的“競爭對手”。鳳凰網采訪了政治學者,分析她參選的可能性——零。
第三天,她發微博辟謠。
“本人在此避謠了哈,我沒有推特賬號,我只有Facebook賬號和Skype賬號但是我就不告訴你!!另外,美國總統應該是叫做the united state president...”
發完,她看著評論區。有人信,有人不信,有人罵她炒作。
她關掉手機,去上班。
美甲店今天來了個特殊客人——一個華人記者,說要采訪她。
“你真的想競選總統?”記者問。
羅玉鳳正在給一個客人涂指甲油,頭也沒抬。
“說著玩的。”
“但很多人當真了。”
“他們愿意當真,關我什么事。”
記者沉默了一會兒,換了個問題。
“來美國四年了,感覺怎么樣?”
羅玉鳳涂完最后一筆,抬起頭。
“還行。”
“具體點呢?”
“活著。”她說。
客人付了錢,走了。羅玉鳳收拾工具,用酒精棉片擦工作臺。記者還在等她的回答。
“你后悔來美國嗎?”記者又問。
羅玉鳳停下手里的動作,想了想。
“不后悔。”
“為什么?”
“因為回去了,那些人還是會笑我。”她說,“在這里,至少他們笑我的時候,我聽不懂。”
記者在筆記本上記錄著。羅玉鳳繼續擦桌子,擦得很用力,指甲油漬一點點被擦掉。
采訪結束后,記者要給她拍照。她站在美甲店門口,背后是“Nail Salon”的招牌。記者讓她笑一笑,她沒笑。
照片登在一家華人報紙上,標題是《“總統候選人”的修腳人生》。
羅玉鳳買了一份報紙,看了很久。照片里的她穿著圍裙,頭發有點亂,眼神空洞。
她把報紙折起來,塞進垃圾桶。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站在白宮門口,穿著西裝,周圍全是記者。閃光燈咔嚓咔嚓響,她對著話筒說話,說的是流利的英語。
醒來時,天還沒亮。地下室很黑,她摸到手機,屏幕的光刺得眼睛疼。
凌晨四點。
她躺回去,睜著眼睛等天亮。
第七章
二零一五年,羅玉鳳三十歲。
生日那天,她給自己買了個小蛋糕,在住處點了根蠟燭。蠟燭是紅色的,插在蛋糕中央,火苗跳動著。
她許了個愿。
“讓我留下來。”
吹滅蠟燭,她切了一小塊蛋糕,慢慢吃。蛋糕很甜,甜得發膩。她吃了兩口就放下了。
手機響了,是鳳凰新聞客戶端的主編打來的。
“鳳姐,我們想請你當簽約主筆,定期寫文章。”
羅玉鳳愣了一下。
“寫什么?”
“什么都行,你的生活,你的看法。”主編說,“稿費按篇算,一篇兩千。”
她算了算,一個月寫四篇,八千塊人民幣。換成美元,一千多。
“好。”她說。
第一篇稿子,她寫的是《我在美國修腳的日子》。寫了美甲店的客人,寫了陳老板,寫了移民局的警告。發出去后,閱讀量很高,評論區吵成一片。
有人同情她,有人罵她活該。
她繼續寫。第二篇寫《為什么我不回國》,第三篇寫《美國夢的真實模樣》。稿費按時到賬,她存起來,沒花。
七月,她在微博上宣布融資一千萬創業。
“只要努力你就是老板!”她寫道。
其實沒有融資。是鳳凰新聞預付了一年的稿費,她夸大其詞。評論區又炸了,有人說她吹牛,有人說她終于成功了。
她看著那些評論,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流出來。
她也不知道為什么哭。
年底,她在公眾號發了一篇文章,《求祝福,求鼓勵》。寫自己在美國的艱辛,寫對未來的期待。文章最后,她暗示自己可能拿到了綠卡。
發完她就睡了。第二天醒來,文章閱讀量十萬加,打賞好幾萬。
但很快有人扒出來,文章是鳳凰網前主編代筆的。公眾號因為“涉嫌欺詐”被封了。
她沒解釋。
解釋也沒用。
二零一六年,鳳凰新聞客戶端終止了和她的合作。稿費沒了,她又回到美甲店全職工作。
陳老板問她:“你不是創業了嗎?”
“失敗了。”她說。
陳老板沒再問。
日子又回到原來的軌道。早上十點到晚上十點,蹲在地上修腳。指甲油的味道,腳臭味,客人的抱怨聲。
唯一的變化是,她開始牙疼。
先是左邊一顆大牙,吃東西時隱隱作痛。她沒在意,以為上火。后來疼得厲害,晚上睡不著。去藥店買了止痛藥,吃了管用,不吃又疼。
她想去醫院,查了查價格,洗牙要一百多,補牙要三四百,根管治療要上千。
她沒去。
疼了就吃藥,忍一忍就過去了。
第八章
二零二二年,羅玉鳳三十七歲。
六月,有媒體報道她考上了紐約市立大學皇后學院,選修微積分和分子生物學。
消息是真的。她確實報名了,想拿個學位。但只上了兩個月課,就退學了。
原因很簡單:沒錢,也沒時間。
美甲店的工作不能停,停了就沒飯吃。上課時間是白天,她要上班。晚上去上課,第二天起不來。作業寫不完,考試考不過。
教授找她談話,說如果繼續缺課,會被退學。
她說知道了。
但還是缺課。
最后教授說:“羅,你可能不適合全日制學習。”
她沒爭辯,辦了退學手續。
走出學校那天,下著小雨。她沒帶傘,淋著雨走到地鐵站。等車的時候,她看著軌道對面的廣告牌,上面是一個金發女人在笑,牙齒很白。
她摸了摸自己的牙。
左邊那顆大牙已經松動了,吃東西不敢用力咬。右邊也有兩顆開始疼。
她算了算存款,大概五千美元。補牙要花掉一半。
舍不得。
車來了,她擠上去。車廂里人很多,她站在角落,抓著扶手。玻璃窗上倒映出她的臉——胖了,腫了,眼角有細紋。
她想起二十六歲時的自己,站在上海的天橋上,覺得整個世界都是她的。
現在她三十七歲,在紐約的地鐵里,抓著一根冰冷的扶手。
手機響了,是一個華人自媒體博主發來的私信。
“鳳姐,想采訪你,聊聊這些年的經歷。”
她想了想,回復:“好。”
采訪約在法拉盛的一家奶茶店。博主是個年輕女孩,二十出頭,來美國留學,做自媒體賺生活費。
“鳳姐你好。”女孩很客氣,“謝謝你接受采訪。”
“沒事。”羅玉鳳點了一杯最便宜的奶茶,五美元。
采訪開始,女孩問了很多問題:為什么來美國,這些年過得怎么樣,后悔嗎。
羅玉鳳一一回答。說到牙齒時,她下意識抿了抿嘴。
“牙齒怎么了?”女孩問。
“壞了。”她說,“沒錢補。”
女孩沉默了一下,換了個話題。
“聽說你月入四千美元,比國內白領強?”
羅玉鳳點點頭。
“是比國內強。”她說,“在美國,只要肯干,就能活下去。”
“但很多人說你過得不好。”
“好不好,我自己知道。”羅玉鳳說,“至少我自由。”
采訪進行了兩個小時。結束時,女孩要給她拍照。她擺擺手。
“別拍了,不好看。”
女孩堅持要拍,說這是素材。羅玉鳳勉強同意了,但要求不要拍牙齒。
照片還是拍了。幾天后,文章發出來,標題是《打死也不回國!鳳姐現狀再曝光,牙齒脫落沒錢補》。
配圖是她喝奶茶的照片,低著頭,但能看出臉腫,牙齒確實有問題。
評論區又炸了。
“混成這樣還不回來?”
“當初的囂張勁呢?”
“活該。”
羅玉鳳一條條看,沒回復。
晚上下班,她去了趟超市,買打折的菜和日用品。結賬時,收銀員是個墨西哥小伙,掃完碼,用英語說:“二十三點五美元。”
她掏出錢包,數了二十五美元遞過去。
找零時,小伙多給了她五十美分。
“你多找了。”她說。
小伙看了看收銀機,笑了。
“送你的。”他說,“今天最后一位客人。”
羅玉鳳接過錢,說了聲謝謝。
走出超市,天已經黑了。她提著塑料袋,慢慢走回住處。路過一家牙科診所,櫥窗里亮著燈,展示著各種牙齒模型。
她停下來,看了一會兒。
模型牙齒很白,很整齊。
她摸了摸自己的臉,繼續往前走。
第九章
二零二五年,羅玉鳳四十歲。
五月,她又接受了一次采訪。這次是個男博主,同樣在美國做自媒體。
采訪地點在布魯克林的一家咖啡館。博主提前到了,點了兩杯咖啡。
羅玉鳳遲到十分鐘,進來時氣喘吁吁。
“抱歉,地鐵晚點。”
“沒事。”博主打量著她。
她胖了很多,目測有一百六十斤。頭發染過,但發根已經長出白色。穿著寬松的T恤和牛仔褲,洗得發白。
最顯眼的是牙齒——門牙缺了一顆,旁邊的牙也發黑。
“鳳姐,最近怎么樣?”博主問。
“老樣子。”羅玉鳳坐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咖啡很燙,她嘶了一聲。
“還在美甲店?”
“嗯。”
“一個月能賺多少?”
“四千左右。”她說,“扣掉房租六百五,能存一些。”
博主在筆記本上記錄著。
“聽說你考過皇后學院?”
“上了兩個月,退了。”羅玉鳳說,“沒時間,也沒錢。”
“后悔嗎?”
羅玉鳳沉默了一會兒。
“后悔有什么用。”她說,“路是自己選的。”
采訪進行到一半,咖啡館的門開了,進來一個華人男人。五十歲左右,穿著工裝褲,身上有油漆味。
男人看到羅玉鳳,愣了一下,走過來。
“玉鳳?”
羅玉鳳抬起頭,表情僵住。
博主看看男人,又看看羅玉鳳。
“你們認識?”
男人沒回答,盯著羅玉鳳看了幾秒,笑了。
“真是你啊。”他說,“我還以為認錯了。”
羅玉鳳沒說話,手指捏著咖啡杯,指節發白。
“這位是?”博主問。
“以前的朋友。”男人說,“好多年沒見了。”
他在旁邊的空位坐下,很自然地拿起羅玉鳳的咖啡喝了一口。
“你還是老樣子。”男人說,“就是胖了點。”
羅玉鳳終于開口,聲音很干。
“你怎么在這兒?”
“打工啊。”男人說,“刷油漆,一天一百二。你呢?還在給人修腳?”
博主察覺到氣氛不對,收起筆記本。
“鳳姐,要不我們改天再聊?”
“不用。”羅玉鳳說,“今天就到這兒吧。”
她站起來,從錢包里掏出五美元放在桌上。
“咖啡錢。”
說完就往門口走。男人追上來,在門口拉住她。
“急什么?”他說,“老朋友見面,聊兩句。”
羅玉鳳甩開他的手。
“我們沒什么好聊的。”
“怎么沒有?”男人笑了,“當年在上海,你不是說要嫁給我嗎?”
羅玉鳳的臉色瞬間白了。
博主跟出來,站在不遠處,舉著手機在拍。
“你胡說什么。”羅玉鳳壓低聲音。
“我胡說?”男人提高音量,“二零零八年,在上海家樂福,你親口說的。你說你找不到工作,讓我養你。我說我一個月才賺三千,養不起。你說沒關系,慢慢來。”
周圍有人看過來。
羅玉鳳轉身要走,男人攔住她。
“后來你紅了,就把我甩了。”男人說,“電話不接,微信拉黑。可以啊羅玉鳳,現在混到美國來了,還是這副德行。”
羅玉鳳盯著他,嘴唇在抖。
“讓開。”
“不讓。”男人說,“你今天不把話說清楚,別想走。”
博主走過來,試圖打圓場。
“大哥,有話好好說。”
“你誰啊?”男人瞪他,“滾一邊去。”
博主退后兩步,但手機還舉著。
羅玉鳳深吸一口氣,抬起頭。
“你要我說什么?”她說,“說我當年眼瞎,看上你這種人?說我后悔沒早點離開你?”
男人愣住了。
“我告訴你。”羅玉鳳繼續說,“我從來沒后悔來美國。就算在這里修腳,也比跟你在一起強。”
說完,她推開男人,大步往前走。
男人在身后喊:“羅玉鳳!你他媽裝什么清高!你也不看看自己現在什么樣子!”
她沒回頭,越走越快。
走到地鐵站,她停下來,扶著墻喘氣。眼淚流出來,她用手背擦掉,但越擦越多。
手機響了,是母親打來的。
她沒接。
鈴聲一直響,響了十幾聲才停。
她蹲下來,抱著膝蓋,把臉埋進去。
地鐵從隧道里駛過,帶起一陣風,吹亂了她的頭發。
第十章
二零二六年四月,紐約布魯克林。
羅玉鳳推著購物車在華人超市里轉悠。車里放著打折的青菜、雞蛋、方便面。她拿起一包掛面,看了看價格,又放回去。
牙齒又疼了。左邊那顆大牙已經松動了三個月,吃東西只能用右邊嚼。右邊也開始疼,她不敢去看牙醫。
太貴了。
她走到收銀臺,把東西一樣樣拿出來。收銀員是個年輕女孩,掃完碼,用中文說:“四十二塊三。”
羅玉鳳掏出錢包,數了四十三美元遞過去。
找零時,女孩看了她一眼。
“你是……鳳姐?”
羅玉鳳點點頭。
“我媽媽以前很喜歡你。”女孩說,“她說你很有勇氣。”
羅玉鳳沒說話,接過找零,把東西裝進塑料袋。
“你現在還做美甲嗎?”女孩問。
“做。”
“一個月能賺多少?”
“四千。”
女孩點點頭,沒再問。
羅玉鳳提著袋子走出超市。外面陽光很好,但她覺得冷。牙齒疼得厲害,像有根針在扎。
她走到公交站,等車。旁邊有個華人老太太,看了她幾眼,小聲跟同伴說:“那就是鳳姐,牙齒都掉光了。”
聲音不大,但她聽見了。
車來了,她上去,找了個靠窗的座位。車開動,窗外的街景向后移動。她看著那些熟悉的店鋪——美甲店、中餐館、洗衣房。
十五年。
她來美國十五年了。
從二十六歲到四十歲,最好的年華都留在這里了。得到了什么?一份月入四千的工作,一間地下室,一口爛牙。
失去了什么?尊嚴,健康,還有回不去的故鄉。
手機震了一下,是微博推送。有人在她十年前的動態下評論:“鳳姐,還在美國嗎?過得怎么樣?”
她點開,想回復,手指停在屏幕上。
過了很久,她打字:“還在。挺好。”
發送。
車到站了,她下車,走回住處。地下室很暗,她打開燈,燈光昏黃。她把東西放下,坐在床墊上。
床墊很舊,彈簧都塌了。她躺下去,看著天花板上的水漬。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微信視頻。她看了一眼,是母親。
她猶豫了一下,接起來。
“玉鳳。”母親的臉出現在屏幕上,皺紋更深了。
“媽。”
“吃飯了嗎?”
“吃了。”
“吃的什么?”
“面條。”
母親沉默了一會兒,說:“你爸病了。”
羅玉鳳坐起來。
“什么病?”
“肺癌。”母親的聲音在抖,“晚期。”
羅玉鳳沒說話。
“醫生說要化療,一次好幾萬。”母親說,“家里沒錢了。你……能不能寄點回來?”
羅玉鳳看著屏幕里的母親,頭發全白了,眼睛紅腫。
“要多少?”
“先寄五萬吧。”母親說,“人民幣。”
五萬人民幣,大概七千美元。她所有存款加起來,也就八千多。
“我……”她開口,聲音卡在喉嚨里。
“玉鳳,媽知道你不容易。”母親哭了,“但實在沒辦法了。你爸雖然對你不好,但畢竟是你爸……”
“我知道了。”羅玉鳳說,“我想辦法。”
掛了視頻,她坐在床墊上,一動不動。
窗外傳來警笛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紐約的夜晚從不安靜。
她打開手機銀行,查余額。八千四百三十二美元。這是她十五年的全部積蓄。
她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很久。
然后打開轉賬頁面,輸入母親的賬號,金額:七千美元。
確認。
轉賬成功。
余額變成一千四百三十二美元。
她關掉手機,躺回去。牙齒還在疼,一陣一陣的,像心跳。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重慶的山村里,父親帶她去鎮上趕集。她想要一個發卡,兩塊錢。父親不給,說浪費錢。
她哭了一路。
回家后,母親偷偷塞給她兩塊錢,說:“別讓你爸知道。”
那個發卡她戴了很久,直到斷了才扔掉。
眼淚流出來,順著眼角滑進頭發里。她沒擦,任由它流。
不知道過了多久,手機又響了。她拿起來看,是個陌生號碼。
美國號碼。
她接起來。
“喂?”
“是羅玉鳳女士嗎?”對方是個男人,說英語。
“是。”
“這里是移民局。”男人說,“關于你的居留身份,我們需要和你面談。時間定在下周三上午十點,地址我會發短信給你。請務必準時到場。”
羅玉鳳的手開始抖。
“為什么……要面談?”
“你的政治庇護申請有問題。”男人說,“涉嫌簽證欺詐。如果確認,你可能面臨遣返。”
電話掛了。
羅玉鳳拿著手機,屏幕暗下去。地下室很安靜,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
她坐在床墊上,看著黑暗中的某一點。牙齒的疼痛突然變得很遙遠,像隔著厚厚的玻璃。
移民局。
遣返。
父親肺癌。
存款只剩一千四。
這些詞在腦子里打轉,轉得她頭暈。她站起來,想喝口水,腿一軟,又坐回去。
床墊發出吱呀的聲音。
她摸到手機,點亮屏幕。時間是晚上十一點十七分。
下周三。
還有五天。
她需要律師,需要錢,需要想辦法留下來。
但她什么都沒有。
只有一口爛牙,和一千四百美元。
窗外的警笛聲又響起來,這次很近,就在街口。紅藍光透過地下室的小窗,在天花板上閃爍。
她看著那些光,突然想起十五年前,在上海的那個晚上。她站在天橋上,看著陸家嘴的燈火,覺得自己能征服世界。
現在她坐在紐約的地下室里,看著警車的燈光,覺得自己像條狗。
不。
連狗都不如。
狗至少不用被遣返。
她笑了一下,聲音很干,像砂紙摩擦。
笑著笑著,眼淚又流出來。這次她沒擦,任由它流了滿臉。
手機震了一下,是短信。移民局發來的地址:26 Federal Plaza, New York, NY 10278。
聯邦廣場。
她去過那里一次,很多年前,剛來美國的時候。那時候她還相信,只要努力,就能留下來。
現在她四十歲,牙齒快掉光了,存款快沒了,父親快死了。
移民局要遣返她。
她盯著那個地址,看了很久。然后打開瀏覽器,輸入“遣返 流程”。
頁面加載出來,第一條是:“被遣返者將被送往移民拘留中心,等待驅逐出境。整個過程可能需要數月,期間不得保釋。”
她往下翻。
“遣返后,五年內不得再次入境美國。”
“可能面臨終身禁入。”
她關掉瀏覽器,把手機扔到一邊。屏幕撞在墻上,裂了一道縫。
裂縫像蜘蛛網,在黑暗中蔓延。
她躺下去,閉上眼睛。
牙齒還在疼。
疼得她想把牙都拔掉。
但拔牙也要錢。
她想起超市收銀臺的那個女孩,說她媽媽很喜歡自己。
喜歡什么?
喜歡她不知天高地厚?
喜歡她自取其辱?
喜歡她混成這副德行?
她翻了個身,臉埋在枕頭里。枕頭有股霉味,但她聞習慣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手機又響了。這次是微信,母親發來的語音。
她點開。
“玉鳳,錢收到了。謝謝你。你爸說……他想見你一面。”
聲音很輕,帶著哭腔。
羅玉鳳沒回復。
她不知道該怎么回。
說“好,我回來”?
但她可能回不來了。
說“我沒錢買機票”?
但母親會怎么想?
她盯著天花板,水漬的形狀像一張地圖。她看了十五年,從來沒看清過那到底是什么。
現在看清楚了。
那是一張臉。
一張哭著的臉。
她的臉。
她坐起來,拿起手機,打開通訊錄。翻到一個名字:陳律師。
三年前,她咨詢過移民律師,想辦綠卡。陳律師說她的情況很難,政治庇護有欺詐嫌疑,建議她找別的路子。
她沒找。
因為沒錢。
現在她需要打這個電話。
手指懸在撥號鍵上,遲遲按不下去。
她知道律師費有多貴。一小時三百美元,咨詢一次就要上千。她付不起。
但如果不打,下周三去移民局,可能就是最后一次。
她咬咬牙,按了下去。
電話響了五聲,接通了。
“喂,陳律師辦公室。”
“我找陳律師。”她說。
“陳律師在開會。您是哪位?”
“羅玉鳳。”
“有什么事嗎?”
“移民局要面談,關于我的居留身份。”
對方沉默了一下。
“您有預約嗎?”
“沒有。”
“那請您留下聯系方式,陳律師會回電給您。”
羅玉鳳留下電話號碼,掛了。
她等。
等了十分鐘,電話沒響。
二十分鐘,沒響。
半小時,沒響。
她站起來,在房間里踱步。地下室很小,三步就走到底。她來回走,像籠子里的動物。
牙齒疼得更厲害了,連帶著半邊臉都在抽。她找到止痛藥,倒出兩片,干咽下去。
藥片卡在喉嚨里,她咳嗽起來,咳得眼淚都出來。
咳完了,她坐回床墊上,看著手機。
屏幕暗著。
她點亮,又暗下去。
再點亮。
時間跳到零點十七分。
新的一天。
她來美國的第五千四百七十五天。
還有四天,就要去移民局。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打開抽屜,翻出一個鐵盒子。盒子里是一些雜物:過期的護照,舊照片,幾張美元零錢。
最底下是一張紙,折得很整齊。
她拿出來,展開。
是十五年前,在上海打印的征婚傳單。粉紅色的紙已經褪色,但字還能看清:
“征婚:本人羅玉鳳,女,二十五歲,身高一米四六,體重四十公斤。要求對方:北大或清華碩士,身高一米八以上,東部沿海戶籍,年齡二十五到二十八。非誠勿擾。”
下面印著她的照片,笑得燦爛。
她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慢慢把紙撕碎,撕成很小的碎片,扔進垃圾桶。
碎片像雪花,落在空泡面盒和廢紙巾上。
她躺回床墊上,閉上眼睛。
第十一章
電話是在凌晨三點響的。
羅玉鳳剛睡著,被鈴聲驚醒。她摸到手機,屏幕顯示是母親。
這個時間打來,肯定有事。
她接起來。
“玉鳳……”母親的聲音在抖,哭腔很重,“你快回來,出事了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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