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紅樓夢》時,常有一個疑惑:史湘云明明“從不把兒女私情略縈心上”,為何卻三番兩次地跟林黛玉較勁,話里話外都透著酸味?
她會故意拿寶釵來壓黛玉;會因為寶玉一個“使眼色”而氣得要收拾東西走人;還會在眾人面前心直口快地說戲子“倒像林妹妹的模樣兒”。
表面上看,這真的像極了小女兒家的爭風(fēng)吃醋。
可細看之下才會發(fā)現(xiàn):湘云對寶玉,從來都不是愛情。
她爭的,是一份失落了的陪伴與關(guān)注,是孩童般不甘被冷落的真心。
01 男孩一樣的她,心里沒有兒女情長
史湘云的身世,其實比黛玉還要孤苦,黛玉至少真切的擁有過父母的愛。
“襁褓中,父母嘆雙亡。”湘云雖生在侯門,卻從未享受過父母的疼愛。她養(yǎng)在叔叔嬸嬸名下,說是史家大小姐,但家里針線活經(jīng)常要做到三更半夜。
可就是這樣一個人,偏偏長成了最豪爽、最沒心機的姑娘。她愛穿男裝,大說大笑,醉后敢躺在青石板上睡覺。
曹公給她定的調(diào)子是:
“幸生來,英豪闊大寬宏量,從未將兒女私情略縈心上。”
她的心事里沒有“兒女私情”四個字。對寶玉,她從來只當(dāng)他是從小一起爬樹、淘氣的“二哥哥”,是好玩伴,是親人,唯獨不是情人。
可既然不愛寶玉,那她為什么要三番兩次地和黛玉過不去?
答案很簡單:她吃醋,吃的不是愛情的醋,而是親情的醋。
就像一個小妹妹,看見哥哥有了更親密的朋友,心里酸溜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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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湘云吃醋大盤點
書里第二十回,黛玉正因?qū)氂窈蛯氣O親近而鬧別扭。寶玉在一旁哄她,說論親疏,寶釵怎么也越不過黛玉。
這時湘云走過來,開口就是一句:
“二哥哥,林姐姐,你們天天一處頑,我好容易來了,也不理我一理兒。”
這話聽起來是不是特別像個被冷落的孩子?
她的語氣里沒有怨毒,只有委屈。
她是真的覺得,自從林姐姐來了之后,她的“二哥哥”不再像從前那樣和她親近了。
以前賈母也疼她,甚至可能動過讓她做寶玉媳婦的念頭;可黛玉來了之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轉(zhuǎn)向了那個“神仙似的妹妹”。
湘云嘴上不說,心里卻空落落的。她爭的不是寶玉這個人,而是寶玉以及賈府上下曾經(jīng)給過她的那份關(guān)注。
所以她會故意拿寶釵來刺激黛玉:“你敢挑寶姐姐的短處,我就服你。”這分明就是小孩子斗氣——你搶了我的風(fēng)頭,我也要找個人壓你一壓。
可有趣的是,鬧完這一場,當(dāng)天晚上湘云仍舊跟黛玉同榻而眠。
第二天一早,寶玉去看她們,只見“黛玉嚴嚴密密裹著一幅杏子紅綾被,安穩(wěn)合目而睡;史湘云卻一把青絲拖于枕畔,被只齊胸,一彎雪白的膀子撂于被外”。
吵歸吵,鬧歸鬧,絲毫不影響她倆的親密。
這哪里是情敵的樣子?只不過是兩個小女孩拌了嘴,轉(zhuǎn)頭就和好如初。
第二十二回,賈母請戲班子唱戲,鳳姐指著一個小旦說:“這孩子扮上活像一個人。”寶釵心里明白,不肯說;寶玉也猜著了,不敢說。
偏偏湘云心直口快,脫口而出:“倒像林妹妹的模樣兒。”
寶玉急得忙向她使了個眼色。這一下,可把湘云惹惱了。
她當(dāng)晚就讓丫鬟收拾東西,說要走。寶玉來解釋,說自己是為她好,怕她得罪了黛玉。
湘云摔手道:
“你那花言巧語別望著我說。我原不如你林妹妹,別人說她,拿她取笑都使得,只我說了就有不是。我原不配說她。她是小姐主子,我是奴才丫頭,得罪了她,使不得!”
這話說得重,但她氣的其實不是黛玉,而是寶玉的態(tài)度。
她覺得寶玉偏心了:同樣是表妹,你為了護著林姐姐,竟然當(dāng)著眾人給我使眼色,好像我多不懂事似的。
她在乎的不是黛玉會不會生氣,而是寶玉有沒有把她放在心上。
所以她會罵黛玉“小性兒、行動愛惱的人”,其實是在對寶玉撒嬌:你只管護著她,那我呢?
可事實上,黛玉根本沒有因為湘云說她像戲子而生氣。
黛玉氣的是寶玉不懂她——她從來不是那種小氣到連玩笑都開不起的人。
這場誤會,說到底就是寶玉多慮了。
而湘云呢?她氣消了之后,還是那個沒心沒肺的湘云。她不是真的討厭黛玉,她只是想要一份公平的疼愛。
第三十二回,湘云給襲人送戒指,得知是寶釵給襲人的,她感嘆道:
“我天天在家里想著,這些姐姐們再沒一個比寶姐姐好的。可惜我們不是一個娘養(yǎng)的。”
這話放在當(dāng)時的情境里,不過是隨口一贊。
可寶玉聽了,忙說“罷罷罷,不用提這個話”。湘云立刻明白了:
“我知道你的心病,恐怕你林妹妹聽見,又怪嗔我贊了寶姐姐。可是為這個不是?”
她這是在打趣寶玉,但也透著一絲無奈。
她已經(jīng)習(xí)慣了——在寶玉心里,林妹妹的感受永遠是第一位的。她的話不能說得太滿,不能夸寶釵太多,因為“林妹妹會不高興”。
可湘云自己真的在意寶釵和黛玉誰好嗎?她并不在意。
她大大咧咧慣了,想說就說,想到什么就說什么,并非真的討厭黛玉。
這時候的湘云,其實已經(jīng)說定了婆家。襲人向她道喜,她也沒有扭捏。
她對寶玉,從頭到尾都是兄妹之情。
她的“吃醋”,就是偶爾覺得被冷落了,心里翻起的一點點酸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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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原來湘黛,才是最真的情
到了第七十六回,賈府中秋夜宴,人煙冷落。寶釵姊妹早已回家,寶玉無心,探春煩悶,迎春惜春又合不來。
唯有湘云,陪著獨自垂淚的黛玉,說:
“你是個明白人,何必作此形像自苦。我也和你一樣,我就不似你這樣心窄。”
她還恨恨地說了一句:
“可恨寶姐姐姊妹,天天說親道熱……到今日,便棄了咱們,自己賞月去了。”
這句話,是湘云全書中對寶釵說得最重的一句評價。
她終于看明白了:真正熱鬧時的親近未必長久,真正冷清時還肯陪在身邊的,才是真心。
那個她曾經(jīng)用來“壓”黛玉的寶姐姐,那個她曾經(jīng)掛在嘴邊夸的寶姐姐,在最該團圓的日子里,走了。留下的,反倒是這個她曾經(jīng)“吃醋”過、較勁過的林姐姐。
那一夜,湘云和黛玉在凹晶溪館聯(lián)詩,對出了“寒塘渡鶴影,冷月葬花魂”的絕唱。
然后兩個人回到瀟湘館,同榻而眠,說了半宿的體己話。
曾經(jīng)的那點醋意,早已化作惺惺相惜。
04 結(jié)語
回頭再看湘云對黛玉的幾次“吃醋”,其實都很純粹。
她不是愛寶玉,她是依戀寶玉。
她從小沒了父母,賈府是她唯一能感受到溫暖的地方,寶玉是她最好的玩伴。黛玉來了,分走了這份溫暖,她當(dāng)然會失落。
她的“吃醋”,像極了幼兒園里兩個小朋友搶一個玩具——不是那個玩具多么了不起,而是“他本來是跟我玩的,憑什么現(xiàn)在只跟你玩?”
她的醋,就是一顆童心的委屈。
所以她的醋來得快,去得也快;嘴上說著氣話,心里卻從不記仇。她夸寶釵,不是要踩黛玉;她懟黛玉,也不是真的討厭她。
說到底,湘云是全書中唯一一個對寶玉沒有男女私情的表妹。
她的心,干凈得像她醉臥的那塊青石板,坦坦蕩蕩,一覽無余。
而她和黛玉,從最初的小小較勁,到最后的彼此陪伴,也恰恰證明了:只有真實的人,才能做真正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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