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剛翻出淡白魚肚色,晨霧裹著料峭春寒,漫過京城窄巷的青石板。林晚星拽著春桃,腳步放得極輕,拐過最后一道彎,終于停在一扇破舊的木門前。
這是陳墨在刑獄司外的私宅,不大,偏居一隅,平日里除了他自己,極少有人踏足,正好是眼下躲避追捕的絕佳去處。林晚星抬手,指尖在門板上輕叩三下,頓了頓,又叩兩下,是方才路上想好的暗號——陳墨憨厚,怕他貿然開門驚動人,特意定了這般簡易暗號。
門內先是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隨即傳來陳墨壓低的、帶著睡意的嗓音:“誰啊?天還沒亮呢……”
“陳師兄,是我,林晚星。”林晚星聲音壓得極低,耳尖卻繃著,時刻留意巷口動靜,生怕王謙的追兵循著蹤跡追來。
門板“吱呀”一聲被拉開一道縫,陳墨探出頭,圓臉上滿是驚愕,看清是林晚星和渾身發抖的春桃,更是驚得眼睛都圓了,連忙左右張望一圈,猛地把兩人拉進院內,反手死死關上門,還抵上了門栓。
“師妹?你怎么跑出來了?!”陳墨聲音發顫,急得直搓手,“王副司長天不亮就發現你不見了,大發雷霆,下令全京城搜捕你,說你畏罪潛逃、故意擾亂刑獄辦案,連我都被盤問了半宿,差點就被他抓起來拷問了!”
春桃嚇得腿一軟,差點癱坐在地,死死攥著林晚星的衣袖,眼淚在眼眶里打轉:“陳公子,都怪我們,連累你了……”
林晚星扶穩春桃,對著陳墨微微躬身,語氣誠懇:“師兄,此事與你無關,是我執意要逃。但我絕非畏罪,張懷安根本不是暴病而亡,是被人用特制熒光毒素毒殺,王副司長刻意壓案,就是為了掩蓋真相,包庇真兇。”
她說話間,微微抬起受傷的左臂,衣袖上的血跡已經干涸發黑,傷口邊緣還泛著淡紅,陳墨一眼瞥見,更是急了:“你還受傷了?快進屋,我這兒有金瘡藥,先處理傷口!”
陳墨的小院只有一間正房一間偏房,屋內陳設簡陋,一桌一椅一床,桌上堆著幾本破舊的仵作古籍,墻角放著驗尸用的工具箱,干凈卻冷清。他拉著林晚星坐下,翻出瓷瓶金瘡藥,動作笨拙卻輕柔,小心翼翼地幫她擦拭傷口、敷藥包扎。
“師妹,不是師兄膽小,可王副司長是刑獄司二把手,手握實權,咱們根本斗不過他。”陳墨敷藥的手頓了頓,圓臉上滿是為難,“那蘇家更是江南地頭蛇,手眼通天,當年你祖父的案子,多少人想翻都翻不了,你一個剛入司的小丫頭,怎么扛得住?”
提到祖父,林晚星眼底的堅定更甚,指尖攥緊衣角,指節微微泛白:“正因為祖父冤死多年,正因為王謙和蘇家一手遮天,任由他們殘害無辜,我才更要查到底。陳師兄,你明明驗出張懷安體內有熒光紋路、血液發黑,也知道他死得蹊蹺,難道你真的甘心,看著真兇逍遙法外,看著一樁樁冤案石沉大海嗎?”
陳墨沉默了,握著藥瓶的手緊了緊。他入行多年,一直守著仵作的本分,可刑獄司內烏煙瘴氣,王謙獨斷專行,很多案子他明知有問題,卻只能忍氣吞聲。林晚星的出現,像一道光,撞破了他一直不敢直面的懦弱,也勾起了他心底僅存的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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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他咬了咬牙,抬頭看向林晚星,眼神里沒了往日的遲鈍,多了幾分決絕:“好,師妹,我信你!我幫你!大不了這仵作不干了,我也不能跟著王謙一起昧著良心做事!”
林晚星心頭一松,連日來的緊繃稍稍緩解:“多謝師兄。眼下我們還有機會,只要拿到鐵證,就能扳倒王謙,揪出蘇家真兇,為我祖父翻案。”
春桃見陳墨愿意相助,也松了口氣,連忙上前幫忙收拾桌上的雜物,無意間碰到林晚星塞在衣襟里的驗尸記錄,連忙取出來遞過去:“小姐,你的東西。”
林晚星接過驗尸記錄,小心展開鋪平,又將昨夜在江南會館外的發現一一說給陳墨聽,重點提到蘇宏遠袖口的淡熒光痕,還有他與陸景淵對坐交談的場景。
“陸司長?他怎么會和蘇宏遠在一起?”陳墨滿臉詫異,“陸司長平日里溫潤公正,從不與江南鹽商往來,更別說和蘇宏遠私下會面了……”
“我也看不透他。”林晚星眉頭微蹙,指尖輕點桌面,“他看似和蘇宏遠周旋,卻又在我被追捕時,沒有下令阻攔,立場實在難辨。不過眼下,我們先不糾結他的立場,先把毒素和線索捋清楚。”
她拉過陳墨的驗尸工具箱,拿出里面的細銀針、干凈棉布,又讓春桃打來一盆清水,將昨夜沾了微量毒素的驗尸記錄平鋪在桌上。借著晨光,她仔細比對張懷安身上的熒光紋路、蘇宏遠袖口的痕跡,還有記錄角落的微量毒斑,三者色澤、紋路高度一致,都是淡藍泛微光,遇光稍亮,遇暗則淡。
“師兄你看,這種毒素提煉自熒光草,只在江南蘇家私域種植,尋常藥鋪根本買不到,而且毒性特殊,毒發后窒息身亡,不留外傷,只留皮下熒光紋,除了蘇家,沒人有條件煉制。”林晚星指著毒痕,語氣篤定,“張懷安死前頻繁出入江南會館,就是撞見了蘇家的秘密,才被滅口,王謙收了蘇家的好處,自然要幫忙壓案。”
陳墨湊近細看,越看越是心驚,連連點頭:“沒錯!我驗尸這么多年,從沒見過這種毒素,要不是師妹你懂這些,這案子鐵定就成了無頭冤案,真兇一輩子都抓不到。”
“還有,張懷安手腕上的細針孔,是特制毒針所致,兇手手法利落,一看就是訓練有素的死士,正是蘇家豢養的那種護衛。”林晚星繼續梳理線索,“我們現在缺的,是蘇家煉制毒素、以及當年誣陷我祖父的直接證據,只要找到這個,就能一擊致命。”
話音剛落,院門外突然傳來急促的敲門聲,還夾雜著衙役的吆喝聲:“陳墨!開門!王副司長有令,搜查全院,捉拿逃犯林晚星!”
春桃嚇得渾身一抖,死死捂住嘴,不敢發出一點聲音。陳墨臉色驟變,連忙起身,壓低聲音對林晚星說:“快躲進床底!不管外面發生什么,都別出來!”
林晚星當機立斷,拉著春桃鉆進床底,狹小的空間里滿是灰塵,兩人屏住呼吸,一動不敢動。陳墨深吸一口氣,強裝鎮定,慢慢打開房門。
門外站著四五個衙役,為首的正是王謙的心腹,眼神陰鷙,掃過院內,厲聲問道:“陳墨,方才可有陌生女子來過?王副司長說了,窩藏逃犯,同罪論處!”
陳墨撓了撓頭,擺出平日里憨厚遲鈍的模樣,一臉茫然:“官爺說笑了,我一早就被司里盤問,剛回來補覺,大門都沒出,哪來的陌生女子?不信你們搜,我這小院就這么大點地方,藏不住人。”
衙役不信,帶著人沖進屋內,翻箱倒柜,桌椅板凳被砸得亂七八糟,墻角的驗尸工具箱也被踢翻,工具散落一地。床底的林晚星心臟狂跳,死死按住春桃的手,生怕她忍不住出聲。
衙役搜了一圈,沒找到人影,又盯著陳墨打量片刻,見他神色憨厚,不似撒謊,只能惡狠狠地撂下一句:“陳墨,要是讓我們發現你窩藏逃犯,定要你狗命!”說完,帶著人怒氣沖沖地離開了。
直到腳步聲徹底遠去,陳墨才癱坐在椅子上,后背已經被冷汗浸濕,連忙走到床邊,低聲道:“師妹,出來吧,沒事了。”
林晚星帶著春桃從床底爬出,拍了拍身上的灰塵,看向一片狼藉的屋子,對著陳墨深深躬身:“師兄,又連累你了。”
“沒事沒事,躲過去就好。”陳墨擺了擺手,隨即眉頭緊鎖,“只是王謙搜得這么緊,你們躲在我這兒也不是長久之計,早晚都會被發現。”
林晚星眼神沉了沉,她知道陳墨說的是實話。眼下追兵四起,她們無處可去,而蘇宏遠和王謙絕不會善罷甘休,恐怕很快就會有下一樁命案發生。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一陣極輕的、不同于衙役的腳步聲,隨即,一張折疊的紙條從門縫里塞了進來,風一吹,飄落在地。
陳墨心頭一緊,撿起紙條,遞給林晚星。紙條上字跡清雋溫潤,只寫了一行字:“城南舊廟,暫避鋒芒,勿信旁人,毒案有續。”
林晚星捏著紙條,指尖微微收緊。這字跡,她從未見過,可語氣里的提醒,卻像是暗中留意她許久之人。是敵是友,一時難辨,可眼下,這是她們唯一的出路。
窗外的晨霧漸漸散去,陽光透過窗欞灑進屋內,照亮了空氣中的浮塵,也照出了林晚星眼底的堅定。她看向陳墨和春桃,沉聲道:“我們去城南舊廟。既然有人遞信,必有緣由,況且,只有離開這里,我們才能繼續查案,等我找到鐵證,定會回來接師兄。”
陳墨連忙從懷里掏出幾兩碎銀,塞到林晚星手里:“拿著路上用,我在司里繼續盯著,有任何消息,我想辦法傳給你。師妹,千萬保重。”
林晚星握緊碎銀,不再多言,帶著春桃,趁著巷內無人,從后院翻墻而出,朝著城南舊廟的方向走去。她不知道,遞信之人正是陸景淵,更不知道,一場新的熒光毒案,已經在京城悄然發生,新一輪的殺機,正朝著她們步步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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