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6年，臺北的秋天雨水頗多。在天氣映襯下，榮總醫院的特護病房顯得更加壓抑。

這一年，住進這間病房的毛人鳳才58歲。

毛人鳳，1898年生于浙江江山縣，不僅與戴笠是同鄉，還是同學。

青春之年時，戴笠為功名投了浙軍，幾番折騰下來終不得志，于是找到毛人鳳把酒抒懷。幾杯酒下肚，毛人鳳告訴戴笠“黃埔才能實現你的抱負”，并力勸他去報考黃埔軍校。

戴笠考上了黃埔六期，從此事業平步青云，冥冥之中毛人鳳就成了他的貴人。

多年后，戴笠視察崇德縣，驚訝地發現接待人員中的一名小科長竟是毛人鳳，他隨即便將其提拔到杭州警官學校任高職，于是戴笠又成了毛人鳳的貴人。

后來進入軍統局，毛人鳳有了“笑面虎”的名號，因為他總是以“忠厚老成”示人，逢人都是面帶微笑。

或許在當時，那是毛人鳳真實的處事之道，隨著時間的推移和時局的改變，后來也就順其自然成了他立足的手段。

跟在戴笠身邊，毛人鳳目睹了他的官大氣盛，稍不如意就會懲治跟差的人，輕者打罵，重者就關起來用刑。往往這種情況下，毛人鳳都會站在受懲罰人的一邊，把錯誤攬到自己身上，戴笠也總會看在他的面子上讓那些人免于受罰。

這樣的“承擔”讓毛人鳳逐漸贏得了人心，那些被責之人都對他感激不盡。

隨著軍統局的壯大，戴笠的公務越發繁忙，很多事情已經不能親自過問，他便全權交于毛人鳳打理。這之后，毛人鳳便吃住在了軍統局，不分晝夜地埋頭工作，慢慢地也就對整個軍統了如指掌。

期間，老蔣多次前來視察，問及軍統的工作開展，毛人鳳都是對答如流，如此一來，他在老蔣的心中便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1946年，戴笠機毀人亡，將那個規模巨大的特工系統丟給了老蔣。

新一任軍統局一把手的人選，老蔣已經在自己的心里篩選了許多遍，他中意的人是毛人鳳。然而，毛人鳳并非“軍統”的初創人員，更不是黃埔出身，老蔣思來想去還是只讓他當了個副局，而保密局一把手的主位卻派給了鄭介民。

如果說以前跟著戴笠的日子，毛人鳳是真心協助，那么現在“貴人”已去，他就要為自己的將來謀劃，于是成了笑到最后的那個人。

正值內戰，鄭介民染上了經濟問題，這顯然是毛人鳳做的手腳。不得已的情況下，老蔣決定將鄭介民派作他用，軍統局的一把手位子就又空了出來，毛人鳳自然順勢而上。

穩坐中軍帳后，毛人鳳一改往日的性情，雖然還是原來的“笑面虎”，但笑容背后卻是一把尖利的刀。

毛人鳳殺心四起，不單單對我黨人士，對自己人也從不手軟，甚至比戴笠還要狠。

他將自己的族侄毛森拉到麾下，殺害我黨人士，甚至主張斬草除根，連小孩也不能放過。在他的縱容下，毛森一味心狠手辣，被人們稱之為“毛骨森森”。

1949年，內戰接近尾聲。在老蔣的授意下，毛人鳳殺害了楊虎城將軍全家，接著他們飛往重慶，制造了震驚全國的渣滓洞事件，緊接著又在昆明和香港制造了血案......

全國解放在即，特務們和叛徒們都想跟著毛人鳳去往臺灣，可他只挑選了一小部分人帶走，其余的就將他們全部丟下。特務和叛徒哭著給他下跪，他依然讓他們留下。毛人鳳的目的，是要將這些人留下來給我黨制造麻煩。

老蔣敗退臺灣后，毛人鳳第一時間在臺島上建立起了自己的“情報王國”。

正當毛人鳳打算在臺灣伸展拳腳的時候，蔣經國（以下簡稱小蔣）出現了。

小蔣剛從國外回到臺灣，他意欲跟著父親發展，并一眼就盯上了情報系統那塊肥肉，于是，老蔣給自己的兒子設了個“資料組”，讓他負責管理，并明文規定所有的情報需先經過小蔣審核簽字后才能上報給他。

針對這個事，老蔣還專門開了一個會，會還沒開完，毛人鳳就嗅到了異味：“這父子兩人是想要架空自己。”

但是對于自己在情報上的建樹，毛人鳳還是相當自信的，他認為小蔣只是初生牛犢，并沒有把他當回事。

毛人鳳的不屑恰好給小蔣創造了機會，他第一時間找到了鄭介民，請他幫忙出謀劃策。

鄭介民終于等來了機會，急著一雪前恥。他獻計小蔣招募新人，加以訓練，然后混編進“保密局”。

這一招果然奏效，毛人鳳有點慌了，他借著老蔣開會的時候把戴笠搬了出來。他說：“戴老板生前說過，情報工作不能交給外行做，培養軍統十萬人很是不容易。”

老蔣當場就拍了他的板，小蔣的臉瞬間就白了。毛人鳳以為自己贏了這一局，哪知老蔣終歸還是偏向自己的兒子。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小蔣并沒有做什么出格的事，毛人鳳以為風平浪靜了，殊不知自己最信任的下屬葉翔之已經成了小蔣的人。

毛人鳳再也沉不住氣了。

時下老蔣正提倡“整肅紀律”，他便收集了葉翔之收受170根金條的證據遞到了老蔣面前。正當毛人鳳等著接受表揚并讓其捉拿葉翔之的時候，老蔣卻劈頭蓋臉地朝他罵道：“葉翔之是個好官，你為什么非要整他！”

這時的毛人鳳突然清醒了，原來下屬的工作做得再好，也頂不上他兒子的一句話。他不敢爭辯，只能灰溜溜地走了。

原來，葉翔之的事是小蔣去說了情，老蔣不但沒有處罰他，還給予了他重用。

如此一來，毛人鳳才真正知道，年輕的小蔣并不是那么好惹的。

1955年，老蔣直接將“保密局”劃到了“國防部”下面，取新名為“情報局”，毛人鳳雖然還是一把手，但已經沒有了實權。

為了重新獲得老蔣的信任，毛人鳳放手一搏。他費盡所有心思策劃了“克什米爾公主號”事件，結果周公卻沒有坐那架飛機。

這件事掀起了巨大的國際輿論，給老蔣帶來了相當的麻煩，從此再沒正眼瞧過毛人鳳。

失寵又失權，毛人鳳的內心無比煎熬，他受不了曾經點頭哈腰的屬下不再繞著他轉，更受不了親朋好友怕被牽連，對他一致冷淡。

一個接一個的打擊讓毛人鳳每天食之無味，慢慢開始出現嘔吐，身體日漸消瘦，他最終住進了醫院。

1956年的一天，醫生告訴毛人鳳，他得了癌癥。這個消息就像晴天霹靂，震得他半天都沒回過神來。

毛人鳳轉進了特護病房，消息很快傳到了“情報局”，小蔣主動拿出一筆錢，讓他趕緊去美國治病。

此時的毛人鳳，多少還是有些感動，他開始懷疑自己曾經的做法是不是太過小人了？懷著對身體康復的期望，毛人鳳帶著那筆錢去到了美國。

幾個月后，毛人鳳從美國回來了。他的病沒有治好，身體更加消瘦了，再次住進榮總醫院那間特護病房。

那年臺北的秋天總是多雨，一個人躺在病房里，毛人鳳總想有個人陪他說說話。可是回來都有些時日了，病房的門除了護士就沒有其他人打開過。

他不禁有些憂郁，回想起當初和戴笠在一起的日子，戴老板總說他“心腸軟，成不了大器”；老婆向影心為他生了幾個孩子，他卻把她送進了精神病院，落得如今不可能來看他；然而那些曾經圍著他轉的人，毛人鳳自認為待他們不薄，可現在也沒一個人來看過他......

想著想著，外面又淅淅瀝瀝下起了雨，突然，病房的門開了。

毛人鳳以為是護士拿藥進來，結果是個穿軍裝的年青小伙。他走到毛人鳳的病床邊，略略彎身道：“毛先生，蔣主任派我給您送來一籃水果，祝您早日康復。”

聽到“蔣主任”三個字，毛人鳳的眼里立馬就有了光，他用力抬起頭，微笑著對小伙說：“替我謝謝蔣主任。”

小伙走后，毛人鳳迫不及待地掙扎起身，將果籃拿過來抱在懷里，已經很久沒有過這種“關懷”了。然而當他輕輕揭去果籃上遮蓋的布后，竟突然崩潰大哭起來。

那根本就不是一籃子琳瑯新鮮的水果，而只是一個橘子和一個梨。

特務做久了，毛人鳳太懂這兩樣東西的含義了，“橘”和“梨”放在一起，連起來念不是“絕離”嗎？

毛人鳳內心最后的一絲期望破滅了，他的哭聲驚動了護士：“毛先生，你是哪里不舒服嗎？要不要叫醫生？”

毛人鳳擺了擺手，說道：“他這是要我走了！”

護士聽不懂，但毛人鳳心里卻跟明鏡似的。十年的恩怨，小蔣并沒有放下，可憐自己的那絲希望，戴老板說得對，自己是成不了大器的。

接下來的日子，毛人鳳整天惴惴不安，病情也越來越重，在一個飄雨的黃昏，他永遠閉上了眼睛。

出殯送行的人，寥寥無幾，玩了一輩子權謀的毛人鳳哪里知道，自己可以贏過所有人，卻敗給了“時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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