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市場資訊
(來源:江海晚報)
又到吃冷蒸的時節了。
午后坐車去京郊,南風軟乎乎的,吹在臉上怪舒服的,風里竟飄著一股青麥子的清香氣。這味道猛地一下把我拉回了千里開外的南通老家。
冷蒸這東西,外地人多半沒聽過。我走南闖北這么多年,跟不少人提過它,大家都是一臉蒙,壓根不知道是啥。它算不上什么名貴點心,模樣普普通通,也沒什么顯赫的來頭,就是江海平原的時令小食。可每到四月底、五月初,這一口滋味就成了人們心里頭最惦記、最柔軟的念想。
![]()
其實,宋代那會兒,長江北岸一帶就有了類似的吃食;清代更有書籍如此記載:“大麥初熟,磨成小條,蒸之,名冷蒸,以其熱蒸而冷食也。”早先鄉下日子苦,到了“谷雨”前后,陳糧吃得差不多了,新麥還沒完全成熟,正是青黃不接的時候。老百姓沒辦法,就把剛灌漿、還沒熟透的青麥穗割下來,踩壓,揚芒,去皮,再炒一炒,磨成細細的麥條,上籠,好了之后晾涼,便成冷蒸,用來填肚子。原本是用來活命的粗糧,算不上多驚艷的美味,全靠鄉下人過日子的樸素心思,一代一代傳了下來。慢慢地,它不再是度荒的吃食,反倒成了暮春初夏獨一份的時令味兒,深深烙在了崇川人的骨子里,成了忘不掉的鄉土念想。
我這半輩子最忘不了的冷蒸,是舅奶奶做的。舅奶奶既勤快又能干,每年到了這季節,她都會親自做冷蒸,弄好了就讓舅爺爺或是表孃孃們騎上腳踏車,著急著忙從鄉下送到城里——冷蒸嬌嫩,時間稍長就會餿。有一回,舅爺爺去江南出差,表孃孃們又都要上班,抽不開身,舅奶奶便拉著比我還小一歲的小表叔,坐五路公交車,從袁家橋到段家壩,下車后急急忙忙走到南城門外我們家。路途顛簸,公交車晃得舅奶奶頭昏眼花,可懷里那裝著冷蒸的淘籮始終被她護得穩穩當當。那一口剛做好的冷蒸軟糯清甜,裹著麥香,也裹著她滿滿的愛。后來舅奶奶年紀大了,身體漸漸不濟,做不動了,家里也沒有其他人接這門手藝,我就再也吃不到新鮮的冷蒸了。慢慢地,那綠茸茸的東西就成了心底藏著的念想。
如今南通市面上的冷蒸早不是當年填肚子的粗糧,反倒成了稀罕的時令美味,價錢不便宜,還有人專門種了青麥來做,一上市就被搶著買。這些年趕上回家鄉也沒少吃,但總覺得,再貴、再精致的冷蒸都比不上當年舅奶奶一路暈車、親自送來的那一籃溫熱。
拍了這么多年電影,我心里一直藏著個念頭,想把冷蒸拍進片子里,把家鄉的滋味留在銀幕上。前幾部戲總是機緣不巧,要么劇情搭不上,要么場景不合適,一直沒能如愿。后來拍《濠河邊上的女人》,實在沒合適的鏡頭,就只好在市井巷陌的畫面里加了一聲遠遠的“賣冷蒸”吆喝聲,沒露身影,只留一縷若有若無的鄉音,混著想象里的香氣,算是把半分鄉愁悄悄藏進了影像里。
直到拍《靠近我看見你》,才算真的圓了心愿。我把冷蒸當成了片子里藏著深情的貫穿道具。片中的父親是個老兵,瞧見冷蒸,一下子就想起當年在青藏高原修公路時吃青稞面的艱苦歲月,和故土的清甜滋味,一下子就疊在了一起;兒子在青海對口支援三年,學會了吃青稞和糌粑,但心里總惦記著家鄉的冷蒸——父子倆相隔千山萬水,就靠著這一口小小的冷蒸,把彼此藏在心底的牽掛與思念緊緊連在了一起。
電影首映的時候,有外地朋友好奇地問我:“這冷蒸到底是個什么東西啊?”我想跟他說說冷蒸的樣子,說說它軟糯的口感,說說那股子清清淡淡的麥香,可話到嘴邊,又覺得怎么說都不夠,言語太蒼白了。最后我只回了一句:“大概,就是鄉愁吧。”
夜深了,我身在京城。窗外,南風還在輕輕吹著。我心里清楚,老家南通的田里,麥子差不多熟了,只是那個年年親手做冷蒸、曾一路暈車給我送吃食的老人再也不會來了。
文:江平
圖:來源南通發布
編輯:王佳鑫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