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確實越來越強了，但在這個時候，我們更要多讀、沉浸地讀。那些文字和思想，終將成為我們內心無法被摧毀的部分。

?作者 | 桃子醬

?編輯 | 宋爽

3月28日播出的《乘風2026》預熱環節中，我們看到了一件熟悉的道具——一本《答案之書》。每位嘉賓與親友連線，并通過《答案之書》回答問題。

從慢綜藝《向往的生活》到戀綜《心動的信號》，再到競技真人秀《乘風2026》，《答案之書》為什么在不同類型的綜藝節目中頻頻出鏡？Gemini給出的解答是：在綜藝節目中，《答案之書》已經脫離了書的屬性，演變為劇情催化劑，制造了節目需要的隨機性沖突。

在《甄嬛傳》中飾演安陵容的嘉賓陶昕然詢問同劇組的孫儷何時參加“乘風”系列，孫儷選中的答案是“肯定”，但她機智化解：“‘肯定’后面也有附加的呀，肯定……不去！”節目效果果然有了——“孫儷回應什么時候去‘浪姐’”迅速登上熱搜榜。

但是，先等一下。《答案之書》在2016年出版，難道在這10年間，市面上沒有出現可以替代它的產品嗎？另外，這本書的授權引進版應該叫《解答之書》，《答案之書》等都屬于跟風的“山寨版”——不過，這一點似乎無人在意。

（圖/pexels）

圖書行業已經很久沒有出現具有沖擊力的新人、新作了。《2025年開卷圖書零售市場趨勢洞察報告》顯示，去年在成人大眾圖書領域最具影響力的前三位作者分別是余華、南派三叔、史鐵生；而余華的《活著》持續霸榜，進入虛構類貨架銷售榜top 3之列。

多種因素疊加，再加上AI技術的沖擊，不少從業者表示，2025年圖書行業似乎更難了：看書的人越來越少、新書越來越難賣、爆款也越來越少……未來的方向在哪里？

與AI共舞

據《2025年開卷圖書零售市場趨勢洞察報告》，2025年整體圖書零售市場碼洋規模為1104億元，相較于2024年的1129億元，同比下降2.2%。報告認為，當下我國圖書消費環境趨于理性與謹慎。

熱門圖書類別的變化，則與社會趨勢、時代情緒息息相關。北京開卷信息技術有限公司首席研究員楊偉指出，2025年的最大閱讀熱點當數“人工智能”，計算機類圖書由此實現了24.31%的碼洋同比增長率。截至2025年年底，僅書名包含“DeepSeek”的上市圖書已超過300種，話題角度覆蓋通用介紹、辦公應用、軟件開發、文學創作、高效學習、投資理財等眾多方面。

隨著DeepSeek、豆包、千問等AI應用的廣泛普及，人們對AI應用的態度從“這個東西很厲害，但與我無關”轉變為“大家都在學，我也不能落后”的心態，這正是上述圖書熱銷的原因。

當“AI僅用幾分鐘就能生成一張新專輯”（還記得歌手孫燕姿的自嘲嗎），當GPT-4的考場作文得分超過93%的人類考生，當AI生成的小說入圍日本文學獎初審環節，最先感受到自己可能被取代并為此焦慮的，是創作者。

2025年年初，一名中國作家向DeepSeek提問：“你會代替人類寫作嗎？會讓我失業嗎？”

DeepSeek的回答是：“那些選擇與AI共舞的創作者正在迎來黃金時代，而真正的危機，從來藏在人類自己心中。”它以2023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約翰·福瑟、韓國作家金草葉為例，描述人機協作的創作圖景：前者使用AI梳理劇本人物關系網，后者讓AI生成科幻設定框架。但關鍵的是，要在創作中注入自己的生命體驗和感悟。

（圖/pexels）

“而我的存在，就像天文館的投影儀——能完美復刻星辰的位置，卻永遠無法重現古希臘水手仰望夜空時，那混合著恐懼與憧憬的戰栗。”DeepSeek寫道。

在歷史學者王笛看來，AI將在大眾歷史寫作方面大有作為：“大眾歷史寫作的核心目的，并非開創新的學術發現，而是將已有的、相對成熟的歷史知識，以引人入勝、準確清晰的方式，傳遞給非專業讀者。這個‘翻譯’和‘重組’的過程，恰恰是當前生成式AI最擅長的。”他預判，未來市場上將會涌現大量由AI生成或輔助生成的、質量不差的通史及專題史讀物。

與此同時，他也對AI被越來越廣泛地運用表示擔憂。“當研究者將思考的核心環節——如提出問題、梳理脈絡、構建邏輯——交由AI代勞，他本身便從思想的創造者，淪為AI輸出的編輯與整合者。長此以往，研究者賴以立身的批判性思維與獨立提出問題的能力必將退化。人文學科的研究，若失去了一個個鮮活、獨立、執拗追求的‘人’的視角，那么這種所謂人文學科研究還有存在的價值嗎？”

從“賣產品”到“經營閱讀生態”

《出版人》雜志注意到，從“規模紅利”到“精品制勝”，從“廣種薄收”到“單品突圍”，出版業正在進入“單品時代”。

該刊相關報道以人民文學出版社的爆款單品為例，說明出版業的競爭邏輯正在發生改變：2023年，經由董宇輝的推薦，《額爾古納河右岸》銷量達500萬冊，展示了爆款單品對長尾庫存的巨大拉動能力；而2025年年底迄今，該社幾乎“舉全社之力”，在劉震云的新著《咸的玩笑》上投注了所有營銷資源和手段，使之獲得了上市20天銷量超40萬冊的好成績。

圖書市場的“頭部效應”，近年來越發明顯。開卷數據顯示，2025年，前1%的暢銷圖書貢獻了超過64%的碼洋。這意味著，絕大部分圖書淪為“陪跑”的庫存，“出版是為了繼續出版”這一判斷的含金量仍在上升——事實上，現在大部分圖書的首印數，從以往的約5000冊降到約2000冊。

滿足算法需求、集中資源打造爆款單品固然出于出版機構生存所需，然而，這一策略不應以犧牲閱讀產品的多樣性為代價。《出版人》的報道建議，一方面，設立“流量軌道”，集中主力資源打造符合算法偏好、能引發情緒共鳴的頭部單品；另一方面，必須堅守“文化軌道”，保留一定的資源用于耕耘垂直領域、學術前沿及長尾精品——它們決定了出版機構的基調和風格，是靈魂般的存在。

（圖/pexels）

未來的突破點在哪里？業界的普遍看法是，必須完成從“賣產品”到“經營閱讀生態”的升級。比如，提供閱讀服務可能是一個切口。

資深出版人楊文軒對此的理解是：閱讀產品充分飽和，但閱讀服務嚴重匱缺。在他看來，閱讀需要技巧，更需要效率，閱讀服務已成一種需求。“成人閱讀服務聚焦效率提升，解決‘厚書讀薄’的需求，樊登讀書（現更名為“帆書”）、得到等平臺正是抓住這一痛點，實現了‘賣書+賣服務’的雙重收益；兒童閱讀服務則側重‘薄書讀厚’，從認知、益智、情感、審美等維度，滿足孩子的多元知識需求。”

至于讀者對閱讀服務的需求，有調查顯示，集中在“找書費時費力”“想讀名著不知道選哪個版本”“不知道讀什么”等方面；而在閱讀習慣上，有不少人表示，“拿起書來讀不下去”“沒有時間讀”“想不起來閱讀”。

因此，楊文軒認為，針對不同類型的閱讀者，可提供針對性服務和引導：對于已形成穩定閱讀習慣的主動閱讀者，不需要過多干預；對于有意愿而尚未形成習慣的偶發閱讀者，需要為他們提供更多便捷接觸高品質圖書的機會，讓他們在收獲中強化閱讀習慣；而對于潛在閱讀人群，要結合他們的興趣和需求，通過喜聞樂見的形式引發他們的閱讀熱情。

英國推動全民閱讀的做法或許可以作為參考。英國政府將2026年確立為“全國閱讀年”，并開展貫穿全年的多項活動。根據該項目官網的介紹，這些活動并不是要求人們“擠出時間閱讀”，而是希望人們將閱讀帶入生活。介紹上寫道：“無論人們喜歡什么——運動、音樂、美食、游戲、電影、時尚或創意——我們都能以此吸引他們閱讀。通過激發興趣愛好，而非施加壓力，我們可以在英國各地建立起更緊密的閱讀文化。”

書籍作為反抗的工具

日本選書師幅允孝把閱讀形容為“一場深沉而熾熱的邂逅”。少年時的他，認為閱讀總要“搞明白一些東西”，每讀完一本書，自己的知識就會增加。然而，15歲時與《百年孤獨》的相遇，讓他明白“即使你沒有完全理解，閱讀也依然有趣”。

他寫道：“隨著生成式人工智能深度學習的進步，一個無需考慮背景或因果關系即可尋求短期答案的世界正在被創造出來。在這樣的過程中，我之所以為我，你之所以是你，難道不是因為那沉睡在我們內心深處的扭曲、偏頗但又熾熱的某些東西嗎？在這個系統、技術凌駕于人類之上的世界中，書籍將成為反抗的工具。透過書籍，我們仿佛體會到人類內心深處的溫度，讓我們重新審視人何以為人。”

而在今天這個AI時代，人們反而更想和同道中人一起讀書。近年來，讀書會（Book Club）在歐美呈迅速增長趨勢。根據票務平臺Eventbrite的數據，2024年讀書會活動整體同比增長31%，其中“無聲讀書會”（Silent Book Club）增長2倍以上。美國電子書和有聲讀物網站Everand的數據則顯示，2025年，其37%的用戶參加了讀書會活動。

（圖/pexels）

對于那些既喜歡讀書會的氛圍，又覺得自己社恐、不想跟其他人寒暄的i人來說，無聲讀書會是一個新選擇。一群人坐在一起，各自安安靜靜地讀書，也不強制要求討論，讓參與者避免因“書沒讀完”“觀點不夠深刻”而產生羞恥感。

今年1月，復旦大學新聞學院教授馬凌發起了一場“1800人共讀《尤利西斯》”活動，參與者是她擔任帶讀老師的“深度閱讀訓練營”的營友。除了制定為期兩個月的閱讀日歷，馬凌還提供了一份擴展書單，包含《喬伊斯傳》《解讀喬伊斯的藝術》《都柏林人》等有助于理解《尤利西斯》的著作。

共讀活動成果喜人：有人用NoteBook LM生成讀書筆記；有人逐一分析書中的一個個小人物；有人分析布盧姆為什么那么愛吃腰子；有人將《尤利西斯》某一章與電影《哈姆奈特》進行比較……最終，有25%的人如期讀完。一位營友寫道：“（《尤利西斯》）作為公認的‘天書’，不讀，也沒有太大的損失；讀了，認識打開新的維度。就像跑馬拉松，普通人沒必要去跑，但跑完了就擁有和別人不一樣的體驗。”

AI確實越來越強了，但在這個時候，我們更要多讀、沉浸地讀。那些文字和思想，終將成為我們內心無法被摧毀的部分。

排版：李嘻嘻

本文原載于《新周刊》總第705期

《腦替——AI時代的閱讀障礙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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