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1月,阿德萊德文學節(Adelaide Writers' Week,簡稱AWW)因取消一位巴勒斯坦裔澳大利亞作家的邀請而全面崩盤——200多位作家抵制、總監辭職、董事會集體出走、南澳州州長面臨誹謗訴訟。同一時期,紐卡斯爾文學節的總監羅絲瑪麗·米爾索姆(Rosemarie Milsom)正密切關注這一切。她手里握著一張同樣的牌:五個月前,她也邀請了這位作家。
4月23日,AWW宣布米爾索姆出任新總監。她帶著興奮,也帶著清醒的認知接下這個職位:「我不羨慕任何處在這個位置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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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選擇,兩種結局
米爾索姆與AWW前總監路易絲·阿德勒(Louise Adler)做出了相同的決定:邀請蘭達·阿卜杜勒-法塔赫(Randa Abdel-Fattah)。但結果天差地別。
2月,新南威爾士州自由黨議員艾琳·麥克唐納(Aileen MacDonald)在州議會公開質疑米爾索姆的邀請決定,并追問為何州政府要向紐卡斯爾文學節提供25萬澳元資助。州長克里斯·明斯(Chris Minns)稱該節「瘋狂」「分裂」,但明確表示不會干預——此時他可能已經注意到,南澳州州長彼得·馬利瑙斯卡斯(Peter Malinauskas)因公開反對該作家而陷入的輿論漩渦。
紐卡斯爾文學節沒有崩盤。米爾索姆提前數月做了準備。
預判爭議,提前布局
米爾索姆的準備工作并非事后諸葛亮。她在邀請阿卜杜勒-法塔赫時,已經預判到可能引發的爭議。
這種預判基于對當下文化氣候的敏銳感知。巴勒斯坦議題在澳大利亞公共討論中高度敏感,任何相關邀請都可能被政治化。米爾索姆沒有回避這一點,而是主動構建了應對框架。
具體策略原文未詳細披露,但結果清晰可見:當質疑來臨時,紐卡斯爾文學節保持了完整性,沒有發生大規模抵制或管理層震蕩。相比之下,AWW董事會的干預——越過總監直接取消邀請——成為崩盤的導火索。
關鍵差異在于決策權的歸屬。米爾索姆作為總監,顯然擁有對節目內容的最終話語權;而AWW董事會選擇了反向操作,將政治考量置于專業判斷之上。
免費準入:不可觸碰的底線
米爾索姆對AWW的認同,很大程度上源于其「免費入場」的傳統。她在悉尼單親家庭長大,「免費藝術活動的獲取真正塑造了我」。她將這一政策視為核心遺產,甚至開玩笑說:「如果這變了,引發的憤怒會比今年的事大得多!」
這句話背后是一個殘酷的商業現實:AWW的免費模式依賴公共資助與私人捐贈的微妙平衡。今年的崩盤已經暴露了這種模式的脆弱性——政治爭議直接威脅資金來源。紐卡斯爾文學節同樣接受州政府資助(25萬澳元),但米爾索姆似乎找到了隔離政治風險的方法。
她的挑戰在于,如何在保持免費準入的同時,重建資助方與公眾的信任。AWW的崩塌證明,文化機構在高度極化的議題面前不堪一擊;而她的任命本身,就是一場關于「文化機構能否從政治風暴中復原」的實驗。
重建的三重張力
米爾索姆面前擺著三個互相拉扯的目標。
第一,節目獨立性。她需要證明AWW可以再次邀請爭議性作家而不引發災難——但這取決于她能否獲得董事會不干預的承諾。AWW前董事會的集體辭職留下了權力真空,也創造了重新定義治理邊界的機會。
第二,資金來源穩定。州政府資助與政治壓力直接掛鉤。南澳州政府今年的介入方式是崩盤的重要推手;未來任何類似干預都可能再次引爆危機。米爾索姆需要建立防火墻,或找到替代性資金。
第三,公眾信任修復。200多位作家的抵制不僅是對單一決定的抗議,更是對機構誠信的否定。重新贏得這個群體,比任何公關聲明都困難。
她在采訪中的措辭值得玩味:「興奮」與「不羨慕任何人」并存。這不是謙遜的姿態,而是對任務復雜性的誠實評估。
行業鏡像:文學節的脆弱時刻
AWW的崩塌并非孤立事件。全球范圍內,文學節、書展等文化機構正面臨相似壓力:巴以沖突、跨性別議題、種族正義等話題都可能成為引爆點。機構必須在「包容性」與「安全性」之間走鋼絲,而社交媒體放大了每一個失誤的代價。
米爾索姆的價值在于,她提供了一個「同構但幸存」的案例。同樣的作家、同樣的政治氣候、同樣的資金結構,不同的結果。這暗示崩盤并非必然,而是治理失敗的產物。
她的方法論——預判、準備、保持決策自主權——可以被抽象為一種危機管理模板。但模板能否復制,取決于具體權力結構。紐卡斯爾文學節的規模、董事會構成、地方政治環境都與AWW不同,簡單移植可能失效。
更深的問題在于:文學節是否應該成為政治爭議的戰場?米爾索姆沒有直接回答,但她的行動表明,她認為回避不是選項。邀請阿卜杜勒-法塔赫本身,就是對「文學應置身事外」這一立場的拒絕。
2027年的考驗
米爾索姆的任期將從2027年阿德萊德文學節開始。屆時,她需要同時處理遺留創傷與前瞻布局。
遺留問題包括:可能的法律訴訟(針對前董事會或州政府的誹謗案仍在進行中)、被抵制作家的關系修復、以及AWW品牌公信力的重建。前瞻挑戰則是:在同樣的政治氣候下,如何設計一個既敢于觸碰敏感議題、又能抵御外部干預的節目。
她提到希望保持免費準入,但沒有承諾具體數字或資金來源。這是一個務實的沉默——在信任重建完成之前,任何具體承諾都可能成為未來的把柄。
AWW的任命公告選擇在她確認紐卡斯爾文學節2026年節目之后發布,時間線的安排顯示出過渡的謹慎。她需要完成現任職責,同時為新角色做準備。兩個文學節的地理距離(紐卡斯爾位于新南威爾士州,阿德萊德在南澳州)也意味著她將面臨雙重的地方政治環境。
一個關于「誰決定邀請誰」的權力寓言
回看整個事件,核心沖突始終圍繞一個看似簡單的問題:誰有權決定邀請哪位作家?
AWW前董事會認為答案是「我們」,于是越過總監取消邀請;米爾索姆在紐卡斯爾的實踐表明,答案是「總監,前提是做好風險準備」。兩種答案導向兩種結果。
這個分歧觸及文化機構的本質:它們是專業策展空間,還是社區爭議的調解場所?董事會治理模式通常假設后者,但今年的崩盤證明,當董事會直接介入內容決策時,往往同時喪失專業信譽與社區信任。
米爾索姆的任命可以解讀為一種「專業主義復位」的信號。她的背景——創建并運營紐卡斯爾文學節——強調策展能力與機構建設,而非政治關系或行政管理。AWW選擇她,可能是選擇讓文學節回歸「由懂書的人決定書的事」。
但這種復位能走多遠,取決于董事會的自我約束意愿。如果新一屆董事會重蹈覆轍,米爾索姆的專業準備將無濟于事。她在采訪中沒有談論與董事會的具體協議,這種沉默本身可能是談判中的策略,也可能是未知數的坦誠承認。
冷幽默作為生存策略
米爾索姆的公開表態中,最引人注目的可能是那句玩笑:如果免費政策變了,「引發的憤怒會比今年的事大得多」。
在一場導致機構崩塌的災難之后,用未來可能的更大災難來襯托當前危機的嚴重性——這是一種典型的黑色幽默。它同時完成了幾件事:重申核心價值的不可談判性、緩解緊張氣氛、以及暗示她對公眾情緒的精準把握。
這種溝通風格與AWW崩盤過程中的僵硬形成對比。前董事會在爭議中的沉默、州政府的直接干預、以及后續法律威脅,都顯示出對公眾關系的誤判。米爾索姆的輕松姿態,可能是重建信任的第一步。
但幽默也是雙刃劍。在信任赤字嚴重的環境中,輕松可能被解讀為輕佻。她的挑戰在于,如何在保持親和力的同時,傳遞出對任務重量的充分認知。「我不羨慕任何人」的表態,正是這種平衡的嘗試。
最終,米爾索姆的故事是一個關于「在相同約束下做出不同選擇」的案例研究。同樣的作家、同樣的資金結構、同樣的政治氣候,不同的治理邏輯導向不同的結果。她的任命將測試:這種差異是偶然的,還是可系統復制的。而文學節行業的許多人,都在等待這個測試的答案——可能帶著希望,可能帶著懷疑,但肯定帶著 popcorn,因為下一季的節目單,本身就是一場高風險的內容策展實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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