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歲莫言現身杭州：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在西湖邊買條船，當個有船有戶口的船夫

“你們都在拍我啊，那我也拍你們。”在眾人簇擁下，莫言樂呵呵地進來媒體采訪室，看到一溜長槍短炮的媒體，立馬掏出自己的手機，反向對著媒體記者們，大大方方地拍了起來。

從北京來到西子湖畔杭州，莫言也跟著春光明媚了起來。

今晚，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莫言現身杭州國際博覽中心參加“第十屆萬物生長大會”，首次在杭州與科技大會深度碰撞，開展一場文學與創新的跨界對話。

和剛到機場下飛機時的一身黑不同，在接受“與莫言的春日下午茶”記者見面會訪問前，莫言特地換了一套色彩亮麗的衣服。灰西裝、淡紫色的襯衣，加上深紫格紋的領帶，今年71歲的他，整個人看起來氣色不錯，甚至可愛中透著一股浪漫。

他大大方方坐下，頗有一種“你們盡管放馬過來提問”的大佬架勢。

他說，他喜歡杭州，他能想到在杭州最浪漫的事，就是“在西湖邊上租一條船當船夫，后來慢慢地把船買下來，然后成為一個真正的有船有戶口的船夫。”

他夸杭州人辦事靠譜，昨天是世界讀書日，全國各地都在約莫言出席讀書活動，他回答，“我說你們為什么不早說，包括我的老家今天也在舉行讀書大會，我說你們為什么不早約我，人家杭州上個月就把行程給約了。我的老鄉講，那你沒辦法，杭州人辦事是真靠譜！”

詼諧幽默之余，他一如既往地調侃余華，金句不斷；他聊眼下大熱的AI，他稱完全不怕AI搶飯碗；他也毫不掩飾自己和年輕人一樣沉迷刷短視頻，甚至他這次還帶來了類似短視頻一樣篇幅的超短篇小說新作《人吶》。

時隔六年，莫言推出全新短篇小說集《人吶》，這部凝結了他七十余年閱世洞察的作品，收錄81篇超短篇小說，最短的僅百余字，卻以極簡的筆墨，將人間百態、人性幽微盡數凝于紙上。書中，他請讀者像“刷”短視頻一樣“刷”他的小說。他自曝“連我這樣七老八十的人也難以控制刷視頻的欲望”，經常一刷一兩個小時停不下來，以此為靈感創作了這本書。

“與莫言的春日下午茶”

聽莫言聊聊十大熱門話題——

聊新作《人吶》

“人”是最簡單也是最復雜的一個字

81篇小說里面寫了形形色色的人，這些人，每個人有自己的性格、有自己的面貌。這里面有非常高尚的人，當然也有一些天生的壞人。但是如果在一本小說里面寫好人、寫壞人，都首先是把他們當人來寫。寫好人，不要把他們神化；寫壞人，也不是把他們故意丑化。

總而言之，我想“人”確實是非常簡單的一個字，一撇一捺，但也是最復雜的一個字。我記得《辭海》里面關于“人”這個字的條目要翻好多頁，有數百條甚至數千條的名詞解釋。由此可見，一切都是以人為本的，一切都是因人而創造的，一切也基本都是人創造的。所以說起“人”來，那就是千言萬語也難以說完，也難以說透。那么，最后我只能說上一聲嘆息，“人吶”！

聊迷戀刷短視頻

“短、平、快”對老年人吸引力更大

這個新書很大一部分確實是我迷戀刷短視頻之后寫的，但是前面也有一些篇章是還沒有出現“短視頻”這個文化現象的時候就寫好了。現在“短、平、快”不僅僅對年輕人有吸引力，對老年人的吸引力更大。我看他們刷短視頻上癮，比年輕人有過之而無不及。我現在刷的基本都是跟農業生產密切相關的，比如說打鐵的、做義工、制作食品和趕大集的視頻等等。后來發現自己被“信息繭房”了，我也是后來才慢慢意識到。原本我以為視頻就是這幾類，發現每個人刷的品種都不一樣，才知道背后有算法在操控一切。

聊網絡金句

最普通的一句話也可以成為金句

好多金句不是我刻意寫出來的，因為現在網絡上已經開始流傳《人吶》里面的金句，這里面有一些是在這本書里找不到的，有很多人寫了來自我上一個短篇小說集《晚熟的人》的金句。有的只是那么一個意思，或者只是那么一兩句話，然后就被這些才華橫溢的網友們深發出一段段的金句、一段段的警世名言。總而言之，我想最普通的一句話其實也可以成為金句，比如，“你今天吃了嗎”，這句話如果你對社會的發展、進步有相當程度的了解的話，也可以變成一個金句。當然，如果有一句話能夠觸動很多人心里面的心弦的話，它就成了大眾的金句。

聊攝影家標簽

我沒有荒廢時間，而是像年輕人一樣四處奔波

這是調侃，開玩笑。我所謂的“攝影家”，是指來自手機的攝像攝影功能越來越強大之后。現在即便是任何攝影技術都不懂的人，拿了一款手機也可以拍出很精彩的照片來，稍加剪輯就會變成一張很有價值的照片。我記得我最得意的一組照片，大概就是2022年的時候，我在云南元陽拍的梯田的照片，我發現了一個從來沒有被人關注過的一個角度，拍出來一只長著翅膀的、有兩條粗大后腿的“龍”，站在梯田的邊緣上。所以我起了一個題目叫《見龍在田》或者叫《顯龍在田》。結果這張照片賣給了余華，賣了一千塊錢，當然我后來發現也不是余華付的，是出版社付的。我跟書法家王振合辦公眾號“兩塊磚墨訊”，在“兩塊磚墨訊”里有大量我拍攝的視頻和照片。這個公眾號，也向大家說明了我這五六年來，我走過的地方、我干的事情，所以我不僅僅沒有荒廢時間，而且是像一個年輕人一樣在四處奔波，生活得比較有趣味。

聊AI科技

不怕AI搶飯碗，太容易得到的東西，基本都是廉價的

現在能用AI拍電影了，我還是不怕AI搶飯碗。我看過AI的電影，基本上很華麗、很精彩，但是我的感覺，AI拍的電影和真人拍的電影的區別，就像真正的鮮花和塑料花的區別一樣。AI的塑料花非常艷麗，造型、色彩都比真花看著都漂亮，但是它沒有鮮花的氣味，當然你說我噴一點香水行不行？那也不行，那都是人造的，真正的辨別還是一種直覺。你直覺，就知道這個不是真花。所以短期內，我認為AI還是不行。那再過十年，甚至再過十個月會不會就有大的進步？這個我就不好說了。剛才我刷短視頻，刷到說有一個人從豬身上取一個細胞、取一塊肉，然后就可以培養成大量的豬肉，就可以3D打印豬肉。打印出來的豬肉，色香味跟真的豬肉沒有區別，甚至更好看，它好吃嗎？能吃嗎？我覺得還是養一頭豬慢慢讓它長大更好吃吧。太容易得到的東西，基本都是廉價的。

聊和浙江的淵源

每一個用漢語寫作的作家，都應該感謝浙江人

我們的家譜里確實記載，我們家族那一支跟脈跟浙江龍泉有關系，但它中間也有斷代，也并不是一代代脈絡非常清楚地記載下來。它只是記載我們祖先北宋名臣、龍泉人管師仁曾經在這個地方生活過，后來又過了幾百年，他的后代慢慢北遷，又回到了山東高密我們現在住的這個地方。所以家族姓氏的研究，實際上也是社會研究的一個側面，為什么會產生大規模的人口流動？跟當時社會密切相關。至于其他文學創作方面如果說有關系的話，那就是我是讀了大量浙江作家寫的書長大的。魯迅、茅盾、郁達夫、徐志摩這一代，他們都創造了我們新文學的經典。沒有他們，我覺得就沒有現當代文學。從這個意義上來講，每一個現在還在用漢語寫作的作家，都跟浙江有關系，都應該感謝浙江人。

聊閱讀方式

閱讀的深和淺，和閱讀的方式沒有關系

深閱讀，我是認同的。我的觀點是并不一定非要捧一本紙質書。曾經，我的觀點和麥家一模一樣，要“深閱讀”，要無屏閱讀。我覺得讀書還是要捧著一本紙質，你拿一個手機在那兒翻屏就不算真正的閱讀。但是現在這個觀點我有所調整。因為現在每個年輕人都拿了一本書去坐地鐵、去辦公室，顯然也不合適，也麻煩。他們從手機上可以隨時找到他想閱讀的任何經典，而且免費下載、免費閱讀、免費讀。所以閱讀的深和淺，和閱讀的方式沒有關系。

聊寫作方式

堅持用筆來寫作，不但不用AI，也不用手機、電腦來寫

我不反對借助AI創作寫東西，但是我個人認為如果要寫出真正有個性的文學作品，帶著作家鮮明的個人標簽的，恐怕還是不能借助AI。當然，AI也可以模仿某些風格，但是模仿總歸是模仿，不是原創。我跟余華最近這一年多來，每次參加各種會議和討論，都要涉及到對AI寫作這個問題的看法，我的觀點也一直保持一致。我總覺得AI是在進步，但它一切進步都建立在原創作品之上。如果現在開始所有的作家、所有的詩人都不再創作了，那么AI所掌握的東西也就是已經有的東西。可如果它要不斷進步的話，那就要有新的創作投喂給它們，才能使它逐漸地與時俱進。大家都知道生活千變萬化、日新月異，每個時代都有每個時代的作家，每個時代因此也都有表現這個時代的文學作品。如果所有作家都停止創作了，那么眼下的時代和未來的時代就沒有文學的表現，或者說沒有文學方式來表現。那么，AI就不會掌握一些新的、反映它所不了解這個時代的一些作品，它的進步可能也是受限的。所以我不管別人，我還是堅持用筆來寫作。我不但不用AI寫作，我也不用手機、電腦來寫，還是用筆來寫。當然，我這樣的老同志寫不寫都無所謂了，寫的話，也就是再寫那么一點點書了。

聊獲獎

因為寫作引發的麻煩，就用寫作來解決它

2012年獲得諾獎后，到現在變化當然是有的。剛開始是有一點不知所措，這么多的采訪、這么多的聲音，有點無所適從。后來慢慢的才非常清楚，我就是個作家，因為寫作得到了一點小小的榮譽，不能因為得到這樣一點小小的榮譽就不寫作了，應該更加努力地寫作才是自己應該做的、應該保持的態度。所以因為寫作引發了一些麻煩，最終還是要用寫作來解決它。蘇童說的“頭頂桂冠，身披枷鎖”，我想這十幾年自己就是慢慢把所謂的桂冠扔掉的過程，同時也就是把枷鎖解掉的過程。那么，這個過程最主要的、最有推動力的就是寫作，寫劇本，寫小說。

聊公益

你幫了別人，將來別人肯定會幫到你

這幾年從事慈善和公益，我也說過幾個金句。我第一個金句就是“慈善是內心需要，行慈善者必得慈善者的幫助”，就是你看起來做了慈善，你最后必定會受惠于慈善。我想每個人的最后，我既是一個做慈善的，我也是一個需要慈善者幫助我的。因為無論多么強大的人，在他們漫長的一生中總是需要有別人幫助的地方。你即便不需要金錢、不需要物質，也很可能需要精神方面的支持。從這個意義上來講，你幫了別人，將來別人肯定會幫到你，所以做慈善是大家內心的一種需要。因此，不應該是那些先天病的兒童、孤獨癥的兒童和家庭來感謝我們，而是我們應該感謝他們，我們做慈善從某種方面是一種自我證明，印證了自己內心的善良，也同時印證了自己作為一個人對這個社會還是有價值的。

橙柿互動·都市快報 記者 潘卓盈

編輯 潘俐

審核 張倩 林琳

校對 金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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