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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品|虎嗅ESG組
作者|陳玉立
頭圖|視覺中國
本文是#ESG進步觀察#系列第166篇文章
本次觀察關鍵詞:外賣平臺
近日,市場監管總局依法對拼多多、美團、京東、餓了么、抖音、淘寶、天貓等7家電商平臺未盡審核查驗義務實施“一店一處罰”。總計35.97億元的罰單,成為食品安全法實施以來,監管部門開出的史上最大罰單。
如果只把此次事件理解為一次食品安全整治,那分量就輕了。7家頭部平臺一起被罰說明“幽靈外賣”并不是某一家平臺管得差,而是對國內外賣生態的一次拷問——為什么會一起出現“幽靈外賣”?到底是哪套機制出了問題?
答案不是單一的。其中既有平臺審核與治理能力的問題,也有外賣大戰下的競爭壓力;既有商家在薄利環境中的生存策略,也有用戶被長期訓練出的低成本決策習慣。
“幽靈外賣”本質:所見并非所得
一個可能的結論是,“幽靈外賣”不是單純的管理漏洞,而是外賣平臺共同依賴的一套低成本信任機制失真了。
案件發生后,公眾對“幽靈外賣”的討論往往停留在情緒層面:無證、臟亂、假地址、黑作坊。這些當然重要,但都是表象,更深層的是外賣平臺本質上賣的并不是“餐”本身,而是一套被平臺組織過的信任。
舉個例子,用戶在線下進餐廳,至少還能看到門頭、環境、后廚、店員、位置、人流,能用很多感官去判斷這家店靠不靠譜。
但在外賣平臺上,用戶看不到真實廚房、原料,看不到經營者,也看不到出餐現場。他們能看到的是菜品圖片、月售數據、滿減力度、配送速度以及“品牌商家”“人氣熱銷”等標簽。
換句話說,平臺并沒有直接把“餐食”擺在你面前,而是把商家加工成一套可供快速決策的信號系統。消費者下單相信的也是這些“標簽”,并非線下的真實店鋪。
結果是平臺這套系統把原本復雜、模糊、需要線下驗證的餐飲消費,壓縮成了幾秒鐘內就能完成的線上決策。從效率上講這套系統極其成功,但問題也恰恰出在這里——它高效,卻不一定真實。
案件中的事實能夠佐證這一判斷,據人民日報報道,北京市海淀區市場監管局調查發現“甜顏情書”名下378家連鎖店的食品經營許可證全部為偽造,且無任何線下實體店鋪。這些“幽靈店鋪”是電商平臺上偽造或未取得食品經營許可的違法入網食品經營者。
一整條“幽靈外賣”黑色產業鏈也被挖出:電商平臺未依法履行資質審查義務,放任縱容偽造或未取得食品經營許可的“幽靈店鋪”上線開展餐飲外賣活動;“幽靈店鋪”并不親自制作,而是將訂單轉包給其他蛋糕店鋪進行制作配送。
可以看到,問題的關鍵在于平臺是否盡到了關鍵的資質審查責任。一名接近外賣平臺人士告訴虎嗅ESG組:“外賣平臺在審核外賣店鋪資質時一般只認營業執照。”但問題在于,平臺擅長的是分發流量與促成交易,并不擅長動態核驗商家真實地址(況且案件中暴露出營業執照易造假的問題),比如平臺顯然沒有能力穿透識別一址多牌、一廚多店,也不會有多余人力驗證平臺圖片與實際供給是否匹配。
一名曾為多家外賣平臺服務過的騎手告訴虎嗅ESG組:“自己在跑商圈時,經常會遇到這樣的情況——手里同時來了兩單,平臺上顯示是兩個不同店名,一個是烤肉,一個是鐵鍋燉雞,結果到現場找了半天,發現其實都是同一家。”
更極端的是,有些店甚至連門頭都沒有。該騎手到了地方根本找不到店名,只能打電話問老板“你這個店到底在哪個門、哪個檔口?”
這足以說明平臺前臺給用戶展示的“多個選擇”,在線下未必對應多個真實、獨立、清晰可識別的經營主體。用戶以為自己在不同店鋪之間比較,騎手卻清楚,這些名字背后很可能只是同一個取餐點、同一批人、同一套后廚。
“有這種情況的大多是中小商家,大品牌幾乎不存在,這些一個門店多個門頭的現象大多出現在美食城的小檔口,衛生狀況‘稀里糊涂’,食材品質大概率沒法保證,”該騎手說道。
所以總結來看,真正的問題不是“平臺不審核”,而是平臺把交易做得太順滑了,卻沒有把真實性治理同步做深。平臺提供了一套低成本信任信號,用戶依賴這些信號快速下單,商家則越來越擅長生產這些信號,最終失控導致“幽靈外賣”的滋長。
內卷競爭成為另一導火索
去年,隨著京東入局外賣業務,各大平臺的“外賣大戰”隨之打響。競爭雖不是“幽靈外賣”的起點,但它可能把這套系統問題推向了規模化。
在各大廠的認知中,外賣平臺的競爭并非只是外賣,而是在爭奪即時零售這一重要的心智入口。在這種競爭環境下,平臺最看重的指標是什么?供給數量夠不夠多、價格對比其他平臺是否有性價比、用戶下單轉化率高不高、配送履約速度快不快。
這些指標背后,其實都指向同一個目標:讓平臺看起來更便宜、更全、更快。而要想實現這一目標,其中最重要且最具備話語權的環節,是商家。
“平臺基本管不了商家,平臺靠的是商家給你產生效益,你管得嚴了商家不跟你玩了,”一名騎手告訴虎嗅ESG組:“去年我跑商圈的時候,有商家嫌棄其中一家外賣平臺出餐慢、取餐慢、單子也不多,就想聯系商家朋友一起從該平臺集體下架店鋪。”
該騎手進一步表示,小店為什么要一個店掛多個門頭?因為“效益不好,我多掛點門頭,能多掙點錢”。同樣一個店,掛一個品牌可能出100單,掛兩個品牌可能就出200單。房租只交一份,但平臺上多占了幾個位置,效益自然更高。
這說透了當下很多中小商家的生存邏輯:當流量越來越貴、利潤越來越薄、租金和人工壓力持續存在時,商家自然會往更能適配平臺規則的方向走——一址多牌、共廚共人、虛擬品牌且依賴圖片營銷。
換句話說,很多外賣的“騷操作”更可能是在平臺競爭邏輯下被逼出來的生存策略。
值得一提的是,在這一套邏輯里,用戶也成了機制的一部分,他們的消費習慣同樣被平臺競爭重塑。
平臺用補貼、滿減、排序機制、圖片展示和配送承諾,訓練用戶形成一種非常穩定的下單路徑:優先看價格和滿減、優先看評分和月售、優先看圖片和配送速度,卻很少核驗店鋪真實經營情況。
前述騎手提到:“一個老百姓每年的收入就這么多錢,肯定想買更有性價比的外賣,中小商家不僅要把價格做低(否則競爭不過大品牌),還得給平臺抽成,如果說不在里邊給你搞點手段,那該怎么活下去?所以給你的外賣你大概能接受得了,跟顧客心理差距別太大就行。”
在這次處罰里為什么蛋糕店成了重點監察對象?一是蛋糕品類高度依賴圖片,用戶點蛋糕本來就是看圖消費,視覺效果幾乎直接決定轉化率;其次,蛋糕供給端的小微工作室、私房店、無堂食店很多;最后,蛋糕不像外賣需要現做現取,這給了“轉單寶”一類軟件機會。
因此,競爭白熱化真正放大的,不只是平臺的擴張沖動,而是整套“低價—快決策—強包裝—弱核驗”的外賣運行機制。在平臺大肆補貼、內卷式競爭下,非良性增長導致了治理的失衡。
外賣模式的治理成本需要重估
回顧這次外賣領域的史上最大罰單,監管層顯然不是在糾正個別商家,而是在給中國外賣平臺長期外部化的治理成本重新定價。
過去,平臺還可以把類似問題解釋成“個別商家違規”“審核存在疏漏”,但這次處罰釋放的信號是平臺不能再把“幽靈外賣”外包給商家個體承擔,而必須把它視為平臺治理責任本身。
虎嗅ESG組認為,當下外賣平臺對于店鋪開設、食品安全監督等環節治理程度還不夠。如前文接近外賣平臺人士所言,當下你想要開一家外賣店鋪很簡單,“有證就行,外賣平臺只認證”,但證有了后誰來保證對店鋪地址的持續監控?誰來保證店鋪的食品生產安全?
“這些應該是監管的事,外賣平臺沒有權力監督,”該接近外賣平臺人士對虎嗅ESG組說道。顯然,誰來/誰該承擔這些模糊地帶的治理成本,在當下仍然是個謎。
回顧此次“幽靈外賣”事件,其傷害的,不只是平臺形象,而是非常具體的社會問題,包含食品安全風險、消費者知情權受損、用戶選擇權被誤導以及平臺信任被侵蝕。
而在治理層面,真正的問題不是平臺有沒有寫食品安全承諾,而是平臺有沒有建立起足夠有效的機制去審核商家真實性、識別一址多牌、預防圖片與實際不符、追責經營主體與出餐主體不一致,且在發現問題后形成持續治理,而不是運動式整改。
最關鍵的地方在于:在平臺經濟里,G(治理)不是ESG里的附屬項,而是S(社會責任)能否成立的底盤。
一個令人戲謔的地方在于,查閱被罰7家平臺的社會責任報告,均可以發現承諾與現實存在較大差距。因此,沒有治理穿透,所謂消費者責任、平臺責任、生態責任都很容易淪為口號。
平臺前臺再漂亮、ESG報告寫得再完整,如果連“誰在給用戶做飯、飯從哪兒做出來、圖片和實際是不是一回事”都說不清,那所謂社會責任就是空的。
而監管此次釋放的信號也非常明確:如果平臺繼續讓治理滯后于增長,代價不再只是輿論批評,而會變成真金白銀的罰沒、業務限制和高管問責。這等于在平臺增長模型里,重新加上了一筆過去經常被外部化的成本:真實性治理成本。
從更深層看,這次被罰被處罰的其實是一種舊的外賣增長邏輯,曾經外賣平臺可以先做大,再治理;可以先追求效率,再補真實性;可以把治理成本盡量壓低,把交易規模盡量做高。
但現在,“只要前臺信號足夠順滑,后臺真實性就可以靠事后修補”的幻覺無疑被戳破了。未來外賣平臺的競爭不只是比誰補貼更狠、送得更快、可選種類更多,而是比誰能證明:自己提供的不只是一個高效率交易入口,還是一個足夠真實、足夠可追責、足夠能穿透供給鏈條的信任系統。
本文來自虎嗅,原文鏈接:https://www.huxiu.com/article/4853140.html?f=wyxwap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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