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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立夏日南風大作二首·其一》
宋·項安世
滿城楊柳綠依依,背著春風自在飛。
卻是楊花有才思,一時收拾伴春歸。
自在的立夏。
轉眼間又快要到立夏了。對于很多地方來說,尤其是北方,立夏節氣,不如說是盛春,或者說是暮春的時間。這個時候,繁花綠樹已然長成,姹紫嫣紅,綠樹成蔭,好一派明媚和煦之光景。
就比如宋朝詩人項安世的這首《立夏日南風大作二首·其一》,詩的題目寫的是立夏,但是在詩中卻滿眼都是“春”。
讀項安世這首詩時,覺得他是不是搞錯了?這立夏寫得,怎么滿眼還是楊柳春風,楊花飛舞?說好的夏日初臨,卻仿佛一腳還在春的夢里沒醒過來。
不過回味一下,覺得這錯覺太真實了,就像每次換季時的那種恍惚。日歷上明明寫著“立夏”,可推窗一看,那風、那綠、那漫天飛舞的楊花,不還是春天的模樣嗎?項安世筆下的立夏,沒有炎炎烈日,沒有蟬鳴聒噪,只有“滿城楊柳綠依依”,只有楊花“背著春風自在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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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項安世生活在南宋,那是個什么時代?北宋剛亡,南宋初立,整個社會都處在一種“轉場”狀態——舊的秩序崩塌了,新的尚未穩固。他從江西到湖北為官,地理上在遷移,時代上更處在歷史的夾縫中。
這種背景下再讀他的立夏詩,突然就懂了那份“季節錯覺”背后的心境。人生的立夏時刻,不也常常如此嗎?以為該進入新階段了,可思維、習慣、情感,還停留在上一個季節。
記得自己畢業那年,七月離校,九月入職。面對全新的環境,心思卻依舊停留在校園的點滴中。那也是一種“立夏錯覺”——身份上已經是職場人,心理上還背著“春風自在飛”的學生時光。
03
詩里最妙的是后兩句:“卻是楊花有才思,一時收拾伴春歸。”楊花這玩意,在古人詩里常是飄零無依的象征,可項安世卻說它們“有才思”。怎么個有才思法?在該退場的時候,懂得“收拾”,懂得“伴春歸”。
這不就是一種高級的轉場智慧嗎?不戀棧,不拖沓,知道自己屬于哪個季節,然后在合適的時機,從容告別。
項安世本人的經歷,何嘗不是如此?
他做官不算特別顯達,但能在那個動蕩時代保持相對平穩,某種程度上也是懂得“收拾”和“轉場”的智慧。從江西到湖北,從地方到中央,再外放地方,每一次調動,都是一次人生立夏——新環境、新挑戰,但必須帶著過去的積累與經驗,完成那種“背著春風入夏”的過渡。
04
現代人的生活,簡直是由無數個“立夏日”串聯起來的。畢業、換工作、搬家、結婚、育兒、跳槽、轉行……每一個節點,都標注著“今日立夏”,可真的踏入新階段,總需要那么一段“錯覺期”。
這就是現代人的困境——轉場太頻繁,頻繁到季節的邊界越來越模糊。立夏不像立夏,倒像是春的延長線上一個虛設的站牌。被生活推著,在名義上進入一個又一個新階段,可情感和記憶,總有些部分留在了上一個季節。
項安世恰恰在于他坦然接受了這種“錯覺”。他沒有強行糾正“立夏該有夏的樣子”,而是誠實記錄下眼前所見——就是楊柳,就是楊花,就是春風。這種誠實,本身就是一種平衡。
現代人總被灌輸“要快速適應新角色”、“要及時調整心態”,可有時候,這種急切反而制造了更大的焦慮。不如學學項安世,承認轉場期的混沌,接受那些“名不副實”的過渡階段。
真正的平衡,不是瞬間切換,而是允許自己背著春風走入夏天。就像那楊花,明知道春已盡,還是要用一場漫天飛舞,完成一場盛大的告別。這份“自在飛”的從容,比急匆匆地切換季節,更有生命的重量。
05
項安世這首看似“跑題”的立夏詩,無意中觸及了人生最真實的體驗。誰的人生是嚴格按節氣過的呢?那些標注著“立夏”、“立秋”的人生節點,不過是人們給時間貼上的標簽。
真實的生活,從來都是季節交錯、記憶重疊的。
那些畢業多年仍偶爾夢見考場的人,那些在新城市安家卻總想念故鄉街角早餐店的人,那些在人生新階段仍保留舊習慣的人——都活在某種“立夏錯覺”里。
這不可恥,這很人性。
理解了這首詩,忽然覺得是不是應該和自己和解了?
不再苛求每次轉場都要干凈利落,不再責怪自己為什么總在新的開始懷念舊的時光。或許,生命的豐富,恰恰在于這些季節的疊影里。
春天不是突然結束的,它是慢慢褪去的,像一場漫長的日落。而夏天,也不是突然開始的,它是一點點滲透進來的,帶著春天的余溫。
06
項安世在八百年前的那個立夏日,看見滿城春意,卻坦然寫下“立夏”之題。這種“錯位”的誠實,或許正是面對人生轉場最好的姿態——不否認新階段的到來,也不掩蓋舊季節的殘留。就在這種真實的錯覺中,完成一場又一場靜默的過渡。
如今又近立夏,窗外的樹綠得深沉,已是夏天的架勢。可仔細看,風過時,仍有柳絮般的飛絮,在空氣里打著旋。那是春天最后的楊花,還沒收拾完行囊。
其實,也該學會像它們一樣,帶著不慌不忙的才思,伴春歸去,入夏而來。
在這平衡的落差里,或許才有真正的自在。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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