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28日，A股白酒龍頭董事長被“查”了。

央視財經發布通知，稱四川省宜賓五糧液集團黨委書記、董事長曾從欽接受調查。幾乎與此同時，五糧液2025年的營收、利潤雙雙腰斬，曾經的“濃香之王”風光不再。

當千億酒王光環落幕之時，我們看到的不僅僅是一個公司的困境，更是窺視整個行業隱疾的一面鏡子。

業績“變臉”

2019年曾從欽正式掌管五糧液，五年以來交出了一份接近滿分的成績單。

營業收入由原來的500億增長到2024年的891.8億元，歸屬母公司凈利潤連續多年雙位數快速增長，位居行業第二，被譽為“茅五雙雄”。在此期間他被業內認為是“回報標桿”，帶領著五糧液馳騁在高檔酒市場的賽道上。

（圖源；2024年財報）

但沒有人能預料到，這一傳奇在一年之內終結。

2025年風云突變，白酒行業遭遇重大轉型期，五糧液成為最先遇到“量價雙降”的企業。前三季度公司的營業收入以及凈利潤同比均出現下滑，這是自2019年以來的首次同比下滑，結束了持續多年的穩中有進態勢。

特別是第三季度的單季度數據，公司營業收入同比減少52.66%，僅有81.74億，歸屬母公司股東的凈利潤下滑了65.62%，僅剩下了20.19億。這樣的腰斬式數據使五糧液的營業收入規模甚至被山西汾酒超過，凈利潤跌落到第4名的位置，打破了以前所謂“穩定發展”的謊言。

（圖源：2025年三季度財報）

僅僅過了不到一年的時間，五糧液的成績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遠遠超過了人們的預想。

業績神話背后的“阿喀琉斯之踵”

五糧液業績下滑是三大疾病長期積累后爆發的結果。

在行業繁榮的時候這些問題被發展的速度給遮蔽了，但是大潮褪去的時候就無處可逃了。

一來，五糧液的價格體系崩塌及渠道信心受損是最大的問題。

對白酒領頭羊而言，價格體系就是命脈，但是五糧液的這條命脈已經在2025年被切斷了。

公司的拳頭產品就是“第八代普五”，它的官方定價為1019元/瓶，但在某段時間里其流通商的市場批發價格跌破800元，最便宜時達850元左右，出現了可怕的“倒掛”情況，也就是經銷商賣出一瓶酒虧掉200元錢，越賣越虧。

倒掛造成的連環效應就是渠道信任體系的瓦解。合同負債（也就是經銷商的預收款項）是白酒企業的利潤池子，可以最好地反映出渠道的信心高低，五糧液公司2024年底合同負債高達116.89億元，到2025年三季度末的時候已經縮水為92.68億，降幅超過2成。

另外，居高不下的庫存問題也越來越突出。一些地方的零售商庫存消化期超過半年，遠超正常情況下1.5個月左右的存貨周期。一些經銷商表示：“倉庫里還躺著去年的存貨，根本就賣不出去，誰還敢再進貨？”

曾經的香餑餑渠道，現在是無人問津的燙手山芋。

二來，曾從欽被查，絕不是偶然事件。

此前，五糧液前任董事長李曙光也于2025年10月受到“雙開”，涉嫌“靠企吃企、為他人謀取利益并接受錢財”等多項嚴重違法違紀問題。

半年內，在短短的時間內，兩個主要的核心“大掌舵人”相繼倒下，對宜賓政商圈子造成不小的沖擊，在這個過程中是五糧液內部盤根錯節的利益群體鏈條和早已失效的監管體制。

在業績迅猛膨脹的時代，巨額的利益盤子埋沒了內部權力失衡與廉潔隱患的問題。曾從欽最后一次公開露面，是在2026年2月24日的一次公司內部會議上。在會議上他還是一再強調著廉政紅線問題，告誡員工們要有敬畏之心、有所顧忌，要堅守廉潔自律的要求，但在僅僅過了兩天后就接受了調查。

三來，在行業的寒冬之下，大家都在努力改革的時候，五糧液的動作卻總是遲鈍。

茅臺早在幾年前就已對直營渠道進行規劃，在直營渠道方面依靠著“i茅臺”主導直銷，使得直營渠道占比從原來的13.5%提高到2025年的46.8%，牢牢抓握著終端的定價權。瀘州老窖隨后不久，也采取了“休克療法”，控制發貨來穩定渠道的信心，慢慢開展改革。

而五糧液直到其主要產品的價格下滑到800元以下后，才采取緊急有效的控貨舉措，此時已經錯失了最好的時機。更加令人啼笑皆非的是，為了減少經銷商的壓力，五糧液甚至出臺了“市場購貨頂指標”的優惠政策，讓經銷商在市場上低價購入貨物，用來當做向廠家完成銷售任務使用。

這是一種典型的飲鴆止渴做法。低質產品大批量搶購后再重新進入市場，造成市場價格體系混亂的局面，“政策鼓勵低價”的怪現象層出不窮，陷入“越救越亂、越亂越虧”的怪圈之中，白白失去了轉型升級的機會。

三大難題層層交疊，最后壓垮了曾從欽掌舵的五糧液。

業績下滑與高管被查的內在邏輯

很多人把業績下滑和高管被查割裂開來，認為前者是原因，后者是結果。

實際上是存在著因果聯系，互相制約，互相滲透的關系才導致了五糧液當前的局面。

一方面，2025年業績“爆雷”，是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

它不僅讓資本市場上對它的信心喪失殆盡，股價一落千丈，更掩蓋了此前一直以來都存在的問題，渠道矛盾、庫存積壓、價格混亂、內部利益輸送等等。在所謂的“增長”外衣脫落后，所有的缺點都顯露無疑，為接下來的高管落馬做了伏筆。

另一方面，公司治理失敗是業績神話破滅的罪魁禍首。

長期以來，在快速的發展過程中，權利過分集中在少數領導手中缺乏監督，導致決策與公司的根本利益相違背被個別利益集團一己私利所利用，處于“內控”的狀態中，盛世之下風平浪靜。而在公司面臨行業變革的時候就會引起一系列的負面效應，最終導致“人”、“業績”的雙重瓦解。

究其根本，并非是因為業績下滑導致高層干部被調查，也并非因高層干部被調查引發了業績下滑的結果，而是管理失靈放任了劣幣驅逐良幣的行為。

這種形式在行業不景氣時無法生存下去，導致了公司業績與領導班子的雙輸局面。

“刮骨療毒”后的重生之路

曾從欽落馬對五糧液而言無疑是重大沖擊性的“地震”。品牌形象受到損害，銷售渠道信心下降，股東們失去信心，任何一個問題都有可能導致這家千億市值的酒業企業陷入危機之地。

但從另外一個方面來說，這次危機也同樣給了五糧液一次徹底“刮骨療毒”、涅槃重生的機會。五糧液想脫困，必須要做好三件事。

首先，人的問題得到了解決，那么“事”的問題也就可以迎刃而解。新的董事會的第一項工作就是整頓企業的管理秩序，形成開放、公正的權力制約與制衡以及監督環境，打擊公司內部的利益輸送行為，恢復股東和社會對企業信任度。

其次，渠道是白酒企業的一條命脈，五糧液必須有自我反省、自我拯救的信心，通過對各種渠道環節進行的主動控貨，盡快消化現有的庫存，即使短期內損害業績也要立即降價，重新構建起與渠道商的關系網。

最后，在目前這種嚴重的同質化競爭以及理性的市場環境下，五糧液應該對自己的戰略進行再思考，圍繞怎樣提升自身品牌形象去做，而不是一味的大肆擴大產能。例如茅臺拓展直銷業務、瀘州老窖增加對低中端產品的生產，找到最適合自己的改革方向。

總之，公司的發展好壞并不在于之前是否做到有多大體量，而在于它基礎是否牢固，管理是否公開，渠道是否順暢。五糧液能不能熬過這一輪周期，需要看新管理層個人能力高低和能否解決問題。畢竟，白酒行業品牌可以百年，但信任卻可以毀于一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