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一只會思想的鳥

文 魏懷亮

作為花鳥畫家，幾乎終日與花草翎毛為伴，我自然愛花的清姿、葉的脈絡，可心底更偏愛的，依然是鳥。

鳥是天地間最靈動的生命。翎羽間流轉著日月光華，喉間婉轉著風過林梢譜就的清歌，小小的軀體里，永遠盛著蓬勃不息的生命力。上可凌云九霄，下可棲于塵泥，亦可掠水而行。它們以飛翔為步履，以清鳴為言語，以枝椏為詩居，把自己活成了生命最本真的模樣。

魏懷亮 書法《大雅開?！?/p>

始祖鳥化石鐫刻的紀年告訴我們，當人類先祖還在莽原上蹣跚時，鳥類早已在天地間展翅千萬年。它們辨向識途的天賦，人類至今難以企及；萊特兄弟叩響航空時代的大門，最初的靈感，也正來自一雙乘風而起的翅膀。它們想走便走，想飛便飛，踱步時是閑庭信步的優雅，奮飛時便有跨山越海的勇毅。南極冰原，北極風雪，深山林海，人間檐角，凡心之所向，便無遠弗屆。

正因這份對自由的極致向往，人類自古便對鳥類懷有深深的敬畏。無數神話傳說里，都藏著我們對飛鳥的精神寄托。先民造出了百鳥之王鳳凰，以一身璀璨華羽，承載人間對祥瑞安寧的祈愿，于是有了龍鳳呈祥的吉慶，鸞鳳和鳴的圓滿，丹鳳朝陽的盛景。不止于此，華夏文明的脈絡里，鳥的身影早已與民族精神相融：《山海經》里，精衛銜微木以填滄海，一只小小的鳥兒，以永不停歇的奮飛，寫就了跨越千年的執著與孤勇；蜀地傳說中，望帝杜宇禪位后魂化杜鵑，暮春啼血，聲聲催耕，把對人間的牽掛盡數藏進年年往復的鳥鳴里；莊子筆下的大鵬，水擊三千里，摶扶搖而上者九萬里，更是將鳥的飛翔，化作了中國人對精神自由的終極想象。西方傳說里，人們為圣潔的天使安上一雙鳥的翅膀，讓飛翔成為神性與自由的象征。無論是東方的神鳥，還是西方的天使，本質上都是人類將對自由的終極想象，托付給了一雙會飛的翅膀。更有深意的是，150余年前英國生物學家赫胥黎便提出，鳥類由小型獸腳類恐龍演化而來；而中華民族的圖騰——龍，身上亦藏著鳥的印記，那凌空騰飛的姿態，本就與飛鳥的自由意氣同出一源。

這份對鳥的偏愛，跨越千年，在近現代文人墨客筆下依舊生生不息。國畫大師齊白石一生愛鳥畫鳥，他筆下的麻雀憨態可掬，和平鴿靈動舒展。為了精準捕捉鴿子的動態神韻，他特意在家中養了一群鴿子，日日觀察它們起落、啄食、展翅的細微模樣，終讓筆下的鳥兒躍然紙面，有了鮮活的魂魄。更動人的是，他畫中的鳥從來都帶著文人的風骨。散文家、漫畫家豐子愷，更是把對鳥的珍愛刻進了骨子里。他在《護生畫集》中畫下無數飛鳥的身影，直言“世間的生靈，與我們同是父母生，同有血肉之軀”。他從不囚鳥于籠，只愿在檐下窗前，看飛鳥自由來去，聽林間鳥鳴聲聲。他說，愛鳥，就該給它一片天空。這份對自由的敬畏，恰是對飛鳥靈魂最深的懂得。

而這份對飛鳥靈魂的懂得，于我而言，不止于前輩筆墨的滋養，更來自乙巳年大暑天里，與一只白頸鴉的意外相遇——那是我對飛鳥“會思想”的靈魂，最切身的體悟。

那年長沙的暑氣裹著濕氣，像一口密不透風的蒸籠，樹梢靜垂，連慣常聒噪的蟬聲都蔫了大半。夫人買菜歸來時喚我下樓，說小區里來了位稀客。竹林邊，我第一次見到了它：黑頭黑身，身形壯實過尋常喜鵲，頸間圍著一圈醒目的白羽，像系了條素凈的圍巾，黑亮的眼珠里滿是機警，墨色體羽在陽光下泛著暗藍光澤，頸間白羽微帶灰調，比畫譜里的配色更見天然韻致。

它啄食的模樣格外機警，人放下食物，它必叼起飛到數米外，再用厚實的喙細細撕開享用，一舉一動都藏著對周遭的掂量與防備。我取來小塊牛肉投喂，它先是縮身后退，眼珠轉了幾轉，似在研判我的來意，遲疑片刻，竟一步步挪近，瞅準時機猛地從我掌心啄走肉塊，又退回原處慢慢享用。那一刻，它眼神里那份帶著野性的試探與信任，讓我忽然懂得，這便是一只鳥的“思想”——它有自己的判斷，有自己的邊界，更有對善意的感知。

畫了數十年花鳥畫，喜鵲、寒鴉我不知描摹過多少回，卻第一次在鋼筋水泥的小區里，遇見這野生的白頸鴉。后來才知，它竟是國家一級保護動物，被列入《世界自然保護聯盟瀕危物種紅色名錄》（IUCN）易危等級，素來以智商高、性獨立著稱，果然名不虛傳。許是小區的林木漸繁，人心和善，它才愿意從城郊山林飛來，做一回人間的稀客。待它飽腹展翅，凌空而去，我忙折返畫室，提筆將這大暑天里的靈動身影定格紙上。友人陳國華先生見了畫作，隨題七絕相和：“稀客臨園羽色幽，墨翁投食意相投。靈禽識得丹青手，啄取生機伴夏游?！?/p>

這場相遇也讓我明白，萬物有靈，共處不難。飛鳥的靈魂從不止于羽翼的自由，更在于它獨立的判斷、清醒的邊界，與對世界的細膩感知——這便是一只鳥，獨有的思想。

如今的飛鳥，大多棲于高樹，翔于云天，注定要讓我們以仰望的姿態相待。它們的自由，源于一雙能沖破天際的翅膀；而人之為人的可貴，正在于我們有一顆會思想的心靈。古人造字，以心田為“思”，原來我們的方寸心田，從來都要靠澄澈的思想來滋養。我所執筆的花鳥畫，正是這樣一門滋養心田的藝術，是東方智慧里，以筆墨對話天地、表達思想的獨特方式。一筆一墨間，我們讀懂自然的榮枯，讀懂生活的真意，更讀懂內心的自己。

何其有幸，我生在這片浸潤著東方哲思的土地。我們的雙腳縱然踏在大地之上，思想的翅膀，卻依然能思接千載、心游八極，抵達腳步到不了的遠方。鳥是自然的精靈，是自由的信使，是文藝長河里永遠鮮活的意象。這世間，還有什么比一只鳥更自由？若有，那定是另一只鳥。這世間，還有什么比思想之花更動人？若有，那定是另一種思想。

我愿做一只鳥——做一只會思想的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