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能抓住一首詩

《鼴鼠的故事》劇照。

如果詩人抓住一首詩，像小王子抓著一群飛鳥一樣旅行，那么他們會飛向哪里？又在何處降落？這時，詩中的每一個詞可以攪動你的意識、靈感和想象；接著，你詩中的每一筆都能落地生花。一首童詩完成了向內飛行的過程。事實上，我們無時無刻不身處語言之中，我們因擁有純真而獲得語言的花朵和果實。在童詩的迷宮里，語言的水、語言的火、語言的時間都在參與我們的新生。我們開始從詩中的事物上借時間，漸漸旳，所有的時間連接在一起，并開啟了一個個新生的故事：

借時間 作者：王宜振 海馬的時間用完了 他只好向海豚借時間 海豚借給他一個白天 他說：不夠，不夠 海豚只好再加上 一個夜晚 一個白天 再加一個夜晚 好長啊 海馬說：這么長的時間 我正好可以給小鐵皮人 寫一篇童話

《輕叩詩歌大門》

編著：王宜振

版本：人民教育出版社 2023年10月

這首童詩營造的情境很容易讓我們想起美國兒童文學作家弗蘭克·鮑姆的童話《綠野仙蹤》里的魔法氣氛，那里的“鐵皮人”一直渴望有一顆心，那意味著它生命的情感和溫度。而海馬“借時間”的最終目的也是給“小鐵皮人”寫一篇童話，兩者之間維持一種有趣的聯系。“一個白天/再加一個夜晚”便是整個童詩時間的總和。詩人的這首童詩仿佛在告訴我們，我們永遠處于童年中，成長不過是向童年借來的時辰。在這種時間中，把什么放進去都是一個美麗的童話，飛舞著語言的精靈：

時間 作者：王宜振 有個淘氣包 把時間切了一刀 切成白天和黑夜 像黑白兩個大蛋糕 太陽是這個白蛋糕的蛋黃 我猜想它的營養價值一定很高 月亮是這個黑蛋糕的果仁 我猜想它的味道會又香又好

時間成了一個蛋糕，被一刀切成黑夜和白天兩塊，太陽是蛋黃，月亮是果仁。一個比喻仿佛是一個小謎語，瞬間就能讓無影無形的時間變得具體可感，物與物之間的融合生出了想象和詩?？窗?，宇宙的運行，或者說時鐘的旋轉，讓時間變成一種語言的甜點，每個讀者都能品嘗它的味道。對讀者而言，一首童詩的盡頭往往意味著童年的結束，王宜振要做的就是打破了這個魔咒，因為在詩人那里，童詩，永遠只處于寫作的開端，它的終結恰恰是讀者的另一種開始。他渴望一切都卷入時間的圓環中，包括黎明：

黎明被一群鳥兒啄出 作者：王宜振 夜晚的天空 是一只溫暖的鳥巢 這個巢很大很大 棲息著許多只鳥兒 月亮是大點兒的鳥兒 星星是小點兒的鳥兒 大點兒和小點兒的鳥兒 一起把嘴伸進黑夜 啄呀啄呀 把偌大的一個黑夜啄破 黎明，竟被一群小小的鳥兒 一點一點地啄出

詩人營造的夢幻世界瞬間激發了我們對黎明的認知，一些想法開始在我們的腦海里漫游。黎明像鳥巢一樣，里面棲息著月亮和星星一樣的鳥兒，詩人給星辰注入了新的活力，讓詩中運行的宇宙不斷飛升。在詩中，那些神奇的“鳥兒”探出頭，它們伸出了尖尖的嘴，空氣中回蕩著它們啄呀、啄呀的聲音，直到將黑夜啄破了一個洞，黎明的光漏了下來。這讓我想起姜二嫚七歲寫的那首童詩《燈》：“燈把黑夜/燙了一個洞?！痹姼杈瓦@么結束了？不，還有星球之間的秩序，它們相互圍繞著，用溫柔的光溫暖著彼此。

《夏天里的蘋果夢》

作者：王宜振

版本：浙江少年兒童出版社 2019年9月

詩人王宜振曾在《詩歌是怎么產生的》一文中給了我們這樣的詮釋：“詩中之物，不再是原來之物，而是心靈的太陽重新照亮之物；詩中的世界，也不再是原來的世界，而是心靈的太陽重新照亮之世界?！庇米冃沃铮ɑ蛘呖梢苑Q之為“造物”）重新創造詩意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這時，只要讀者敲了敲詞語，詩人就會打開詩請他們進去，坐下來，談心。一些有形的和無形的事物匯成一條河流：

血液的魚 作者：王宜振 一群小小的魚 游進我的血液 我等待著 血液和身體的變化 由于魚 我的血管變得蔚藍 我的皮膚 也變成大海的顏色 一個體內藏著魚 藏著大海的人 心靈 也變得像大海無邊無際 我仿佛感到 眼睛深不可測 睫毛上 棲息著一群海鷗

一個詩人將事物寫進童詩，讓它們自然生長是一件值得期待的事，而那些無法發芽的，要留有小洞，讓別的事物長進去。王宜振很擅長創造一種物與物、物與我之間的聯系，提煉心中的畫面，讓詩句咕嘟、咕嘟地冒出來……這時你會有一種感覺：血液——世界上最小的紅河？一條魚游了進來，激起一小圈兒浪花。于是，詩人等待著“血液和身體的變化?！蹦菞l魚將他的血管和皮膚游得蔚藍，將他的腦海和心靈游得無邊無際，連眼睛也成了魚群的海上樂園，睫毛樹枝般棲息著海鷗。這首詩也許可以和《媽媽的眼睛》比較來讀：

媽媽的眼睛 作者：（日）西條八十 翻譯：金如沙 看著媽媽的眼睛 便會想起池塘 周圍生長著小樹 在清澈的池水中央 有一座黑色的小島 哪天能劃著船兒 去小島那里轉轉 那么平靜的水底 會有什么樣的魚兒 小島那么可愛的樹上 什么樣的鳥兒在歌唱 看著媽媽的眼睛 便會想起池塘

我們如同置身于這首童詩的迷宮中，那些映在眼睛里的美好想象重新被發現，引領我們返回生命的最初時刻。我們可以這樣還原詩中的場景：眼睛——池塘、睫毛——小樹、瞳仁——黑島。在這里，你讀一棵樹、一池水、一座島，讀出它們純真的樣子，讀出母親眼中的溫暖和愛，無論是游魚還是飛鳥，都在這樣的幻想中找到了生命。

《星星的腳印》

作者：王宜振

版本：浙江少年兒童出版社 2019年9月

對世界的驚奇是每個詩人走向內心的方式，一個個問題的背面，追隨著無數個美麗的答案，它們相互對峙，上下碰撞，并在我們的眼睛呈現星星的顏色。在處理這些童詩的時候，王宜振一直在延續傳統童詩中的抒情特質，想象與情感迸發的靈感，像花朵一樣晃動：

相互對峙的事物 作者：王宜振 相互對峙的事物 有時是孤獨 而星星 能把它們雕刻成花朵 相互對峙的事物 有時是蟋蟀的根 而黑夜 能把它們盤結在一起 相互對峙的事物 有時是音節 而閃電 能把它們打制成金的葉子 相互對峙的事物 有時是詞語 而節奏 能使它們意味深長 相互對峙的事物 有時是陰影 而火焰 能把它們印上太陽、月亮和天穹

如何在兩個相互對立的事物身上尋找一種聯系？那就讓語言與語言之間相互吸引吧！比如孤獨，在星光的雕刻下就能變成花朵；蟋蟀的根呢？——它們的觸須，也深深盤結于黑夜之中。接著是音節、詞語、陰影，它們在閃電、節奏、火焰的魔法下，重新生長成新的謎團。在詩歌這個大的圓圈里，語言的陌生化一旦開始逆時針運轉，就會賦予節奏一種獨特的速度。這首充滿思辨的童詩，讓一些看似對立的事物，彼此交融，和諧共生。同時也給我們帶來思考：萬物之間，沒有絕對的對峙，只有相對的存在，因為童心不是靜止的，當它不停地跳動，它就是太陽、月亮和天穹。當然，如果我們繞到事物背后去看，轉一轉它們的光環，又會看見不同的場景，這一切都取決于我們看待事物的視角和感受。

這讓我想起王宜振的另外一首詩：“蟬的詩，太長/整整朗誦了一個上午/曇花的詩，太短/只剩下一個標點/蟬想著，我的詩/能不能再長一點/曇花想著，我的詩/能不能把這個標點省略。”（《太長和太短的詩》）。有時，長也是短，大也是小，眼淚也是海洋：

眼睛 作者：陳科全（8歲） 我的眼睛很大很大 裝得下高山 裝得下大海 裝得下藍天 裝得下整個世界 我的眼睛很小很小 有時遇到心事 就連兩行淚 也裝不下

如此，我們常見的外部世界在內心的審視下會發生本質的變化。正如王宜振所說：“內心世界的東西，用什么來看呢？那就需要去尋找第三只眼睛。”（選自《詩歌是怎么產生的》）。甚至，我們需要無數只眼睛看見一個全新的世界，然后努力抓住這個神秘的瞬間，發現其中的源泉。有趣的是，我們聽見了一個聲音在呼喚，飛鳥般銜來了一首詩：“總覺得有一首詩在喊/啁啁啾啾，一年四季從不停息/是誰在我的靈魂里安放了一只小鳥/這也許是我一生難以猜透的秘密。”（《總覺得有首詩在喊》）。

抓住 作者：王宜振 如果不能夠抓住一首詩 抓住一行詩句也好 一行詩句生長在我的體內 足以使我變得輕盈 直至輕如一根鵝毛 如果不能夠抓住一行詩句 抓住一個詞也好 一個詞語生長在我的體內 足以使我發出尖叫 直至這尖叫的聲音越來越高 如果不能夠抓住一個詞語 抓住一個字也好 一個字生長在我的體內 足以在我的血管卷起風暴 直至這風暴使血液掀起不息的波濤 如果不能夠抓住一個字 抓住其中的一個筆畫也好 一個筆畫生長在我的體內 像一根大頭火柴在我的心里燃起火苗 人們會說：敲，這里有一首穿紅裙子的詩在跳

想象可以使我們同時進入無數個世界，每時每刻，你的想象都會向自身閃爍光芒。當然，我們的想象必須依靠事物、童話、夢境、情感……才能走向更深遠的未來。同時我們要抓住那些獨特的感受，以詩歌的方式復述萬物的語言，醞釀一場內心的風波。你們看，這首詩由大到小生長在詩人的體內，詩人試圖抓住它們的火焰，然而，這首詩從句子、詞語、文字到筆畫竟然燃燒了起來。接著是羽毛、尖叫、風暴的火苗，于是讀者朋友們可以清晰地看見：“這里有一首穿紅裙子的詩在跳。”

《我是一座會移動的山》

作者：王宜振

版本：浙江少年兒童出版社 2019年9月

在詩人王宜振這里，童詩是一種為童年守望的生活情感，是收集時間的剎那感動，詩人撫摸這些詩句，并不斷擴大想象中出現的世界。這種“純詩”是精靈式的，也是充滿一次心靈奇旅，它們像蝴蝶一樣閃耀著翅膀上的光。王宜振曾在詩中說“太陽用光芒說話。”（《說話》），那么花朵用芬芳說話？而詩句呢？是用心靈說話？

如果不能抓住一首詩，那就抓一個讀者吧！告訴他們，這首詩已經隱隱露出了尾巴，在看不見的結尾的地方。

作者/閆超華

編輯/王銘博

校對/柳寶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