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談記者近期在貴州某縣調研得知，當地投資8000多萬元的“智慧城市”項目，建成后不久便出現硬件失修、軟件停運現象。梳理發現，類似情況并非個例。隨著數字化轉型加速，“智慧城市”建設在全國范圍內快速推進，但與此同時，“重建設、輕實效”“重形式、輕應用”的問題開始顯現，部分城市的“智慧城市”項目陷入“建成即閑置”“投入即浪費”的困境。

業內人士認為，縣級城市的“智慧城市”項目閑置率更高，大量財政資金和社會資本投入后未能發揮應有效益，成為基層治理的突出問題。厘清債權債務關系，加強資產盤活，提升政府項目管理能力，防止資源浪費，成為當務之急。

轟轟烈烈上馬，悄無聲息停擺

“智慧城市”項目是貴州某縣于2016年打造的重點項目，包含智慧平安、智慧城管、智慧社區、精準扶貧系統、智慧旅游、公共信息共享服務平臺、大數據體驗廳、智慧農業8個子項目，其中智慧農業未開發，實際開發7個子項目。

半月談記者近期在該縣“智慧城市”大數據中心看到，掛有“運營管理中心”牌子的前臺擺滿雜物。一旁的“大數據展示廳”占地100多平方米，但是大門緊鎖，內部已經清場，只剩墻上的顯示器擺在空蕩蕩的大廳里。工作人員表示，這里基本沒有開放過。另一邊的“綜合管理中心”大門敞開，擺放的兩排辦公桌積滿灰塵，幾臺電腦顯示器擺在桌上，電線、電腦主機散落在地。

西部某縣“智慧城市”綜合管理中心內散落的辦公器材 蔣成 攝

在“大數據展示廳”前，有一塊宣傳工會小程序的宣傳欄。半月談記者掃描宣傳欄上的二維碼，網頁顯示“縣總工會線上服務平臺小程序已于2023年12月25日暫停服務”，再搜索“智慧城市”的多個小程序，發現均已停用。

該縣相關部門提供的資料顯示，“智慧城市”項目實際開發建設的7個子項目中，有6個被停用或閑置。精準扶貧系統、智慧城管系統、智慧社區系統、智慧旅游系統于2017年底上線，隨后相繼停用，使用時間最長的為1年半，最短的僅半年。子項目停用后數據未更新，導致公共信息共享服務平臺、大數據體驗廳系統未投入使用，處于閑置狀態。

據了解，該項目原計劃投資1.2億元，實際施工審計金額為8000多萬元，項目建設資金通過政府和社會資本合作模式（PPP）籌措。目前已累計支付約4000萬元，尚有4000多萬元債務。為討回欠款，社會資本方已于2025年上半年提起訴訟。

盲目規劃、重復建設、數據不通

受訪者認為，該縣“智慧城市”項目閑置停運，是由項目規劃不科學及后續運營管理滯后、外部政策變化降低使用需求、部門壁壘未打通等因素導致。

——盲目規劃上馬，項目功能及收益未達預期。“智慧城市”項目有別于傳統的建設工程項目，其構成以軟件和電子設備為主，軟件層面的成本主要來自程序編寫人員開發軟件的人力成本，難以對其價值進行充分、適當的評估。“智慧城市”項目屬于信息化建設的一部分，采購程序、合同框架、績效評價等制度化建設和標準化研究還不完善，容易導致項目建設效果低于預期，監管也存在盲區。

該縣相關部門負責人介紹，“智慧城市”項目在上馬時，存在項目謀劃論證深度不夠，PPP項目政策研究不精準等問題。例如，該縣“智慧城市”中的“智慧城管系統”2017年底上線，僅作用于市容管理，未拓展至城管其他工作，驗收后除部分硬件如監控攝像頭轉入公安系統天網工程使用外，其余內容并未投入使用。

業內人士反映，盲目規劃問題在一些縣級“智慧城市”建設中較為突出。一些地方在未充分調研本地實際需求、未研判政策走向的情況下，盲目跟風上馬，追求“高大上”的功能配置，忽視了基層的實際應用能力和需求痛點。有的縣級城市照搬一線城市的建設模式，投入巨資建設大數據中心、智慧指揮平臺，但由于缺乏專業運營團隊和技術支撐，建成后無法正常運轉；有的項目過度追求技術先進，卻忽視了基層干部的操作能力，導致系統建成后無人會用、無人能用，最終淪為“擺設”。

——政策把握滯后，項目重復建設。該縣工信局工作人員介紹，當地智慧旅游系統是“智慧城市”的子項目，該子項目在2017年底上線后不久，該省就推出全省通用的智慧系統，垂直覆蓋該縣的“智慧城市”旅游板塊的相關功能，子項目因此未能投入使用。社會資本方原本在運營期內可以通過提供系統運維、數據服務等配套服務，持續獲得政府付費收益，實現投資回收與盈利，但系統停用后原本應該產生收益的部分也難以為繼，后續服務也無從談起。

受訪者認為，這種因政策銜接不暢、重復建設導致的項目閑置，在一些地方普遍存在。近年來，國家及省級層面不斷推出統一的智慧政務、智慧文旅、智慧應急等系統，不少地方此前自行建設的同類子項目，因無法與上級系統對接、功能被覆蓋，不得不停止運營。一些地方在智慧城市建設中缺乏統籌規劃，不同部門各自為政、重復投資，有的城市同時建設多個智慧管理平臺，功能交叉，增加了建設成本，也導致系統無法發揮協同效應。

——部門之間的數據壁壘制約智慧項目作用發揮。受訪者認為，目前部分城市的“智慧城市”項目仍存在“信息孤島”問題，公安、民政、城管、文旅等部門的數據不互通、端口不開放，導致智慧系統無法實現數據共享和協同應用。部分上級部門的垂直系統封閉運行，不向基層開放數據接口，導致基層自行建設的系統無法對接上級數據。

受訪者介紹，該縣“智慧城市”子項目智慧社區系統2017年底上線后，與上級部門垂直系統對接開放端口未果，導致該系統未投入使用。2019年重新啟用半年后又因有關部門工作變動停用。此外，精準扶貧系統2017年底上線試用，半年后縣扶貧辦反饋該系統與國家、省級部門的垂直系統存在數據對接問題，未形成互通，導致系統閑置。該縣發改局相關工作人員告訴半月談記者，因系統和配套電子產品更新換代快，盤活同類系統，重新投入資金，會造成更大的國有資金損失，因此這些閑置的系統也很難再啟動。

因地制宜推進“智慧城市”建設

“智慧城市”建設外衣再光鮮，里子都不能脫離為民、便民、惠民的初衷。受訪人士認為，“智慧城市”建設的目的不是為“紙上政績”增色添彩，而是讓老百姓真切感受到能用、實用、好用。

由于該項目至今還未全面驗收，相關債務債權問題進入司法程序。受訪的基層干部建議，加快相關進度，及時完成資產移交，委托第三方評估機構對資產價值重新核算，明確折舊后的實際價值，依法依規對資產采取拍賣、租賃等方式處置，提升設備利用率，切實發揮資產效益。

對已建成的閑置項目，應開展全面排查梳理，分類推進資源盤活，最大限度發揮資產效益，對處置資產所得資金進行全過程跟蹤，減少資金浪費；引導社會資本參與閑置項目升級改造，調整運營模式，結合基層實際需求優化功能，推動項目產生實際效益，保障投資回收；針對部門壁壘制約項目發揮作用的問題，明確各部門數據共享責任，統一數據標準，推動上下級系統端口開放、數據互通，破解“信息孤島”難題。

該縣的“智慧城市”建設和運行窘境也給其他地方敲響了警鐘。受訪的專家和基層干部認為，在推進“智慧城市”建設時，要樹立和踐行正確政績觀，堅持實事求是，因地制宜、量力而行，把有限的資金和資源用在刀刃上；要強化系統思維，推動數據跨部門、跨層級融通，讓應用系統真正發揮協同效能，確保項目建成后能持續穩定運行；還要加強基層干部信息化技能培訓，提升系統操作與管理能力，杜絕“重建設、輕實效”。

來源：半月談記者 歐東衢 蔣成 楊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