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名篇佳作,觀世間百態,享人文情懷
圖文/計毅彪 總編輯/方孔
【原創作品,未經允許,不得隨意轉載】
人生如曠野行舟,從無預設的劇本,更無重來的彩排。我的小學時光,就在那個特殊的年代里無聲落幕。沒有鄭重的畢業典禮,沒有燙金的畢業證書,只余下幾幀泛黃的舊影,和一段喜憂交織的少年往事。小學結業,我便回了鄉,成了生產隊里掙半份工分的少年社員,前路茫茫,不知歸處。
1971年秋,暗夜里終于照進一縷微光。我走進石壩中學,在近乎荒蕪的院落里,重新拾起了闊別已久的瑯瑯書聲。這里校舍簡陋、條件艱苦,卻于我而言,是寒冬里的一捧炭火,暗夜中的一盞明燈,讓混沌度日的少年如夢初醒,窺見了讀書改變命運的可能。
![]()
可命運的航道猝不及防地轉了彎:高中升學從考試選拔驟然改為推薦制,我心心念念考入陸良一中的夢想,瞬間碎成了泡影。萬般無奈之下,我只得寄身板橋小學復讀,在隱忍與不甘中等待轉機。而后,命運終于將我送入陸良三中。這里的學習條件雖有改善,生活卻依舊捉襟見肘。我們種菜、敲石、拉草席,寒假里寫春聯賣錢貼補生計,在窘迫的日子里,始終不曾放下書本,不曾停下向上的腳步。高中畢業后,我走上三尺講臺,成了一名教書育人的民辦教師,為這段在寒冬里追光的中學歲月,畫上了一個沉甸甸的句點。
這段浸著苦與汗的中學時光,是凜冬里不滅的光,是困境中不改的堅守。它讓我在苦難里扎下根,在堅持中向上長,不僅為我往后的人生打下了最堅實的底色,更讓我終其一生都堅信:只要心中有光、步履不停,終能穿越人生的風雨,抵達屬于自己的彼岸。
一、荒園燈影,少年夢醒
石壩中學坐落在板橋鎮石壩村,前身是1960年3月創辦的陸良縣板橋公社石壩農業中學。我們入校后,學校于1972年正式定名為陸良縣第五中學,我們兩個班、近八十名少年,便成了這所學校的首屆學生。
校園地處半山區,房后是成片的蘋果樹,是昔日農中留下的生產園地。一座四合小院,圍著一圈瓦房,校門前是簡易的球場與公廁,右側是食堂,教室、宿舍、教工宿舍擠在一方院落里,樸素到了極致。不遠處便是村舍,兩里外就是板橋河水庫,山野寂靜,少了村鎮的喧囂,多了幾分鄉野獨有的清寂。
1971年9月,一群十三四歲、衣衫樸素的農家少年,挑著鋪蓋卷與雜糧口糧,從四面八方的村寨走進了這近乎荒蕪的院落。沉寂許久的校園,終于因我們的到來,重新響起了瑯瑯書聲,漾開了少年人的鮮活氣息。
初入校時,我們只能在教室的水泥地上打地鋪,滇東的冬夜寒氣刺骨,我們常常凍得瑟瑟發抖,徹夜難眠;后來搬到村里的倉庫住宿,夏日里蚊蟲肆虐,一覺醒來滿身都是紅腫的包,奇癢難忍。學校里沒有自來水,我們每日要到村前的溝里挑水,雨季里溝水渾濁不堪,必須提前一晚盛入盆中靜置沉淀,第二天才能勉強使用。缺柴少煤的日子里,老師便帶著我們翻山越嶺、起早貪黑去山里挑柴,解炊飲之困。我們的口糧與蔬菜,全靠從家中自帶,平日里還要為蘋果樹施肥、參加勤工儉學,延續著農中的傳統。
條件雖苦,可對我們這些久別課堂、滿心渴望讀書的孩子而言,這里已是人間天堂。我們苦中作樂,常和年輕的老師們一起,“黃連樹下彈琵琶”,把清苦的日子,過出了幾分回甘。
學校雖簡陋,課程卻一應俱全,語文、數學、政治、物理、化學、英語,一門不落。全校教職工不過十二人,半數都是早年畢業的高中、中師才俊。他們格外珍惜這方講臺,盡心傳道授業,待人溫和寬厚,如春風化雨,潤物無聲。荒廢了數年學業的我們,如同久旱的良田恰逢甘霖,在漢字與公式里,窺見了課本之外的廣闊天地,一顆求知的種子破土而出,對諸位恩師,也滿是發自心底的敬重。
歲月流轉,半個多世紀過去,諸位老師的音容笑貌,至今仍清晰如昨,刻在我心底,從未褪色。
杜竹英老師,是一位年過五旬、頭發花白的語文先生。她慈祥溫和,眉宇間藏著掩不住的大家閨秀的儒雅與風骨。她只教了我們半年有余的語文,卻為懵懂的我推開了一扇窺見文學星河的天窗,讓我第一次真正觸摸到漢字的風骨與筆墨的深情。如今先生早已歸道山,可那份溫潤的啟蒙之恩,我始終常懷感念,未曾稍忘。
接替杜老師教語文、同時擔任我們班主任的,是王甲生老師。他年輕熱忱,講課聲情并茂,一字一句,都點燃了我對文學的熱愛。他常常把我那些稚嫩的作文當作范文,在課堂上當眾褒獎,讓我既羞澀又振奮,從此便一頭扎進了語文的世界里,再也不曾回頭。大學畢業后,我分配到陸良一中工作,驚聞王老師在騎車途中遭遇意外,左眼被誤傷失明,一時間心痛難抑。我專程前去探望,奉上自己一個月的工薪,聊表寸心。歲月流轉,雖漸漸音訊漸遠,可我始終在心底,祈愿先生平安康健。
殷祖英老師教我們英語,同時也是學校的負責人,學識與涵養兼備。我于英語并無太高天分,卻勝在作業工整、書寫認真,深得先生賞識。老師赴曲靖進修期間,他的宿舍,便成了我和幾位同學常去的去處。先生智商情商皆高,后來調任陸良縣人事局局長。2020年9月,欣聞先生到昆明小住,我專程登門探望老師與師母,老人家執意留我吃飯,滿桌飯菜溫香,一腔師生情誼綿長,至今想起,依舊暖意滿懷。
仕寶坤老師精通數學,同時兼授多門課程,為人風趣幽默,球場上還帶著幾分少年人的頑皮,腦子里仿佛裝著取之不盡的智慧。離開石壩中學后,他又在縣內多所中學任教,后來退休定居昆明。我早年間便聽聞,先生一直在研讀黑格爾的《大邏輯》《小邏輯》等哲學經典,滿腹哲思,睿智通透,還著有《由人是什么到人應該是什么》等專著。我常想,先生若得安穩書齋,潛心治學,定能成一代哲人。他曾贈我親筆著作,與我分享禪心慧語,那份文人風骨,至今令我敬服不已。
![]()
念定榮老師教授物理、化學,專業功底極為深厚,講課條理分明,循循善誘,引我走進了理化世界的大門。少年人膽大無忌,我曾照著先生講授的原理,用電爐絲在搪瓷缸里燒水,險些攪亂了宿舍的電路,如今想來,仍是一件令人莞爾的年少趣事。日后家中電器的小修小補,我都能自己動手,這份本事,全賴先生當年的啟蒙。念老師也是幾位年輕老師中,唯一把愛人帶到學校的,言談舉止間,滿是對愛人的驕傲,我們幾個不懂事的少年,也滿心羨慕師母的美麗溫婉。一別數十載,不知先生如今是否安好,唯有在心底,感念師恩,遙祝平安。
那是一個喧囂又沉寂的年代,更是一群先生守道不泯的年代。他們在簡陋的校舍里,傾盡所能傳道授業,以點點微光照亮我們懵懂的心靈,以知識為筆,為我們鋪就了一條走出迷茫的小徑。正是這幾位心懷仁愛與良知的先生,讓我在少年歲月里如夢初醒,懂得了何為求知,何為向上,何為堅守。
紅土高原的風,吹過荒園舊校,吹過少年的肩頭。那些苦讀的日夜,那些溫暖的身影,早已刻進我的血脈,成了我一生行走人間的底氣與光亮。那些在荒園里亮起的燈影,那些恩師的諄諄教誨,從未遠去,始終照亮我前行的路,讓我在歲月浮沉中,始終不曾忘記少年時的初心與渴望。
二、一紙之變,碎了少年高中夢
我的整個小學時期,幾乎都被課本與紅色標語填滿,除此之外,再難見到其他書籍。升入初中后,可讀的書依舊寥寥無幾。我曾在父親的柜子里,翻出僅有的兩本書:一本是繪畫素描教材,內容艱深晦澀,我翻了數遍也一無所獲;另一本是政論文章匯編,文字生硬拗口,我讀得一知半解,只記得其中一篇諷刺文章的標題與插圖,畫面荒誕,年少的我雖不懂背后的深層背景,卻留下了極深的印象。
那時的學校,沒有圖書館,連一間像樣的資料室都沒有。直到殷老師赴曲靖進修,將宿舍托付給我和幾位同學照看,我們才在他的書架上,找到了為數不多的幾本書,如饑似渴地汲取著難得的課外知識。我的堂哥是早年曲靖一中的學生,他家低矮的閣樓上,堆著幾捆舊課本,他和我同齡的弟弟,常帶我攀梯而上,在漫天塵埃與霉味中翻找,那些泛黃的書頁,成了我中學時代最珍貴的精神補給。
更讓我刻骨銘心的,是在村里那間低矮潮濕、蚊蠅亂飛的宿舍里,我從一位隨父母下放回鄉的同學手中,借到了一本殘缺不全的小說。書的首尾頁早已遺失,紙張發黃發脆,可我卻被書中的故事深深吸引。曲折的情節,主人公顛沛流離的悲慘命運,一次次戳中我的心,我幾乎是含著淚,讀完了全書。后來我才知道,這本書叫《兒女風塵記》。
在那個精神世界單調乏味的年代,這些散落在墻角、閣樓、箱底的舊書,像一束束微光,為我打開了心靈的天窗,讓我看見了課本之外的人間百態。加之母親常與姨媽書信往來,還時常幫鄉鄰讀信、寫信,耳濡目染之下,我對筆墨文字,生出了一份格外的親近感。在老師們的悉心培養與偏愛下,一顆熱愛文學的種子,在我心底悄然扎根,這份無心插柳的緣分,竟為我后來考入中文系,埋下了深深的伏筆。
初二那年,我成了班主任王甲生老師格外器重的學生。我的作文,常被他當作范文在課堂上逐句講解點評,引來了同學們的羨慕,也招致了少數人的嫉妒,可這些,都讓我心中滿是少年人的驕傲與自豪。
那時圖書資料極度匱乏,老師便常用鋼板和蠟紙,親手刻印資料與習題。因我字跡工整規范,語文成績始終名列前茅,深得老師賞識,便被選中幫著刻鋼板、印資料。當同學們滿頭大汗地挑著糞肥,為蘋果樹培土施肥時,我卻能坐在陰涼的教室或老師宿舍里,專心刻寫蠟紙、油印資料。既免去了繁重的體力勞作,又收獲了老師的表揚,心中的自信與底氣,也愈發充足。也正因如此,我很早便熟練掌握了刻寫蠟版、油印資料的全部技術,能獨自完成全套操作。
那時我最大的理想,便是初中畢業后,能考入陸良一中讀高中。這所創建于1936年的學校,歷史悠久,是全縣的最高學府,我的父親與伯父,都曾是這里的學生。因此,進入一中求學,不僅是我一個人的心愿,更是全家人的期盼。
初二下學期,老師悄悄告訴我,當年高中招生,大概率會以考試成績錄取,讓我好好準備。我滿心歡喜,鉚足了勁刻苦學習,對未來,充滿了無限的憧憬與信心。轉眼便到了畢業考試,一場終考落幕,我的初中生涯,也隨之宣告結束。
彼時,能升入陸良一中的學生寥寥無幾,可我自覺發揮出色,若按成績錄取,定能如愿以償。帶著滿心的企盼,我回到村里,一邊參加生產隊的勞作,一邊在田埂上翹首以盼,望穿秋水地等著錄取通知。
兩年的石壩中學苦讀,為我打開了全新的世界。我不愿像父輩一樣,面朝黃土背朝天過一生,迫切地想通過讀書,走出這片困頓的鄉土。離開石壩中學后的兩個多月,漫長得像熬過了數個寒暑。我日日等,夜夜盼,眼看開學的日子一天天臨近,音訊始終杳然。直到開學已過半月有余,我才輾轉得知,陸良一中早已開學,新生早已入學報到。
我攢了兩年的高中夢,在那個夏天,碎得徹徹底底。
那一瞬間,我如墜萬丈深淵,躲在家中掩面痛哭,像生了一場大病。父母的百般勸慰,也無法撫平我心底的絕望與不甘。許久之后我才明白,擊碎我少年夢想的,是一場突然轉向的時代風向——那年的高中升學政策生變,考試選拔被全面取消,重新改為了出身推薦制。我家的成分是中農,在那個唯出身論的年代,本就不占任何優勢。少年時的滿腔熱望,就這樣,被時代的一個轉彎,輕易碾碎。
如今回望,少年時的這場夢碎,不過是時代落在我肩頭的一粒塵埃,可于當時的我而言,卻重如泰山。我曾篤信努力就有回報,相信考卷能定乾坤,可現實卻狠狠告訴我,個人的命運,總被時代的浪潮裹挾著前行。
那些在知識荒漠里種下的讀書夢,那些在清苦日子里積攢的希望,雖在那個夏天碎了一地,卻從未在我心底熄滅。正是這場刻骨銘心的失落,讓我更懂得了知識的珍貴,更堅定了讀書向上的信念,也讓我在往后的歲月里,無論遭遇何種坎坷,都不曾放下手中的筆,不曾熄滅心中的光。
遠去的歲月里,那場變故的細節早已模糊,可少年時的渴望與堅守,卻化作了生命里最堅實的力量,伴我走過漫漫人生路,成了記憶里永不褪色的印記。
三、我心不甘,再待花開
“跟我走吧,天亮就出發;夢已經醒來,心不會害怕……”
寫到這段往事,耳畔忽然響起上世紀八九十年代那首《快樂老家》。歌詞里的遠方,與我當年的境遇相去甚遠,可那句“夢已經醒來”,卻精準戳中了我彼時的心境。兩年石壩中學的苦讀,早已為我打開了心靈的天窗,讓我看見了課本之外的廣闊天地。縱然升學之路突遭變故,碎了我考入陸良一中的少年夢,可哭過痛過、沉郁落寞過后,我終究心有不甘。我不愿就此向命運低頭,更不愿把讀書的希望,埋進腳下的黃土里。我只想再拼一次,再等一次花開。
我的父母,一生飽受生活的磋磨。父親在精神與物質的雙重重壓下,性子素來剛烈,可他們終究是讀過書、見過世面的人,心底藏著難得的開明與通透。家中日子本就拮據,囊中常年羞澀,可在兒女的前途面前,他們從不含糊,毫不猶豫地支持我復讀。這份沉默如山的支撐,成了我身處絕境時,最溫暖的一束光。
在大隊工作的書云五叔,熱心幫我聯系到了板橋小學附設的初中班。我本就是這所小學畢業的,校方對我的情況有所了解,也愿意收留我,可現實的阻礙,卻橫在了眼前——學校課桌板凳極度緊缺,插班復讀,必須自備桌椅。
這對在十里八鄉小有名氣的木匠父親而言,本不算難事。他二話不說便應了下來,連夜選料、刨木、打磨,沒幾日便為我打出了一套嶄新的課桌板凳。那套桌椅上,不僅有父親精湛的手藝,更藏著一家人沉默卻滾燙的期許。憑著這套父親親手打造的桌椅,我終于成了板橋小學附設初中班的一名復讀生,重新踏上了求學之路。
石壩中學兩年的積淀,讓我打下了扎實的學業基礎,語文更是我的絕對強項。插班之后,我的成績穩居班級前列,深得老師器重,作文依舊常被當作范文,在課堂上點評褒獎,多數同學也待我友善。可偏偏班上有一位同學,對我滿是嫉妒與敵意。想來是我的到來,撼動了他常年穩居的名次,他仗著家近的地緣優勢,時常對我冷言相向,處處刁難。
我孤身一人,又是自帶桌椅的插班生,縱有滿心委屈,也只能默默咽進肚里,不敢與他爭執,更不愿讓遠在村里的父母操心。那種寄人籬下的酸楚與無奈,至今想起,仍覺心頭發澀。我唯有把所有的精力都埋首書本,用學習堵住所有的紛擾,把滿心的委屈,都化作了前行的力氣。
后來升入高中,我便再未遇過這般刻意的敵意,這段經歷,也漸漸被我淡忘在歲月里。直到九年后,我大學畢業分配至陸良一中工作,偶然聽聞,他年紀輕輕便遭遇意外離世。聽聞噩耗的那一刻,我心中一驚,過往的所有芥蒂與不滿,瞬間煙消云散,只剩一聲悠長的嘆息。年少時的爭強好勝,在生命的無常面前,終究輕如塵埃。
半年的復讀時光匆匆而過,我終于如愿考上了高中,可錄取我的,并非我魂牽夢縈的陸良一中,而是陸良三中。那年,縣里調整了高中招生的劃片方案,板橋片區的生源,全部劃歸地處三岔河公社的陸良三中,陸良一中,不再招收我們轄區的學生。
![]()
兜兜轉轉,歷經一年的等待、掙扎與隱忍,我終究還是圓了讀書夢。雖然學校不是最初的向往,可我依舊滿心歡喜。夢碎之后重新拾起的希望,塵埃之中再度向陽的生長,這份失而復得的求學機會,比任何名校光環,都更加珍貴。我知道,只要心不甘、步不停,前路便總有光亮;只要手中有書、心中有夢,無論身在何處,都能走出屬于自己的天地。
歲月遠去,那段寄人籬下的復讀時光,那些隱忍與堅持,早已刻進了我的生命深處。它讓我懂得,人生從無坦途,夢碎不可怕,心死才可悲。只要不甘于命運的安排,肯于重新出發,哪怕繞路而行,終能抵達屬于自己的彼岸。
四、田疇書聲,我為學習委員
歲月行至1974年秋,我背著簡單的鋪蓋與生活學習用具,踏入了位于三岔河公社的陸良縣第三中學。
這所中學東枕龍海山,西臨南盤江,靜靜臥在滇東高原的萬頃良田之間。四周村落星羅棋布,田埂縱橫交錯,一條不足三米寬的土路,像一根細帶,將這所鄉野學堂與遠處的集鎮輕輕勾連。它雖不及陸良一中聲名遠播,卻也是一所歷史悠久、底蘊深厚的鄉村中學。學校始建于民國四年,原名紫溪中學,后由地方名士孫玉山更名為玉山中學,1970年經云南省政府與教育廳正式定名,才有了如今的陸良縣第三中學。我一段艱辛卻滾燙的求學之路,便在這無邊的田野之間,靜靜延續。
我入校那年,校園還孤零零地立在田野中央,是名副其實的鄉野學堂。沿主路而入,右側是連片的農田,左側次第排布著宿舍、球場、食堂與公廁,多是六七十年代添建的土坯屋舍。行至道路盡頭,才是老玉山中學的舊址。校園中央,矗立著一棟教學樓,算是全校最顯眼的建筑;左右各有舊樓相依,左為學生宿舍,右是殿堂式的老建筑,依稀可見舊時學堂的風骨。老樓與教學樓之間,嵌著一棟二層小樓,是教工宿舍,圍出一方小小的院壩,便是先生們課余休憩的地方。
全校占地不過十畝,規模不大,學生也不多,初中每級兩個班,高中每級僅一個班。我們入校時,被編為高五班,也算親身見證了這所鄉村中學的一段起步歲月。如今再查母校的資料,早已今非昔比:校園擴至八十余畝,建筑面積近兩萬五千平方米,在校學生超四千,已是陸良縣規模最大的農村完全中學。回望當年的光景,真有滄海桑田之慨。
學校、家、縣城,三點恰好構成一個三角,彼此相距都在十五公里上下。從家到學校,要穿村過寨,跨越多條河溪。那時不通公交,往返全憑一雙腳,只有少數家境寬裕的同學,才有自行車代步。招生劃片調整后,板橋的學子與“三線廠”的子弟,也都匯入了這所學校,校園里多了不少新面孔。
我本是閉塞鄉間長大的孩子,平生最遠只到過縣城,初入這所田野環繞的中學,只覺處處新鮮:校舍比石壩中學齊整,校園更開闊,同學們的衣著與精氣神,也多了幾分朝氣與亮堂。在這田疇環繞的校園里,我結識了更多同窗,眼界也一點點被打開。
那個特殊的年代,不少有才識、有閱歷的知識分子,散落于山野鄉間。學校雖地處鄉野,卻藏著幾位風骨各異的先生。他們有的溫厚儒雅,有的鋒芒內斂,有的桀驁自持,卻都憑著一份為師者的良知,在動蕩的歲月里,為我們守住了一方可以安心讀書的小天地。
我天資平平,不善言辭,更不擅交際,只憑著一股不服輸的韌勁,和對知識的執念,再加上初中打下的扎實底子,入學不久,便在班里漸漸嶄露頭角。
語文一向是我的長項,作文常被老師當作范文誦讀、點評。那些帶著鮮明時代印記的青澀文字,竟也成了課堂上的小小光亮。語文老師平難先,起初帶著我和幾位同學一起辦校園板報,寫稿、排版、抄錄,一應俱全。沒過多久,這份差事,便交到了我與另一位同學手中。于是,校園的板報欄上,常有我稚嫩的毛筆字、美術體、花邊紋樣,也常有我署名的小詩短文,在校園的一角,默默散發著筆墨的清香。
數學卻是我天生的短板,偏偏班主任,正是數學老師崔樹芬。壓力在前,我只得咬牙死磕,日日刷題演算,竟也一點點趕了上來,作業本上的紅勾漸漸多了起來,考試分數也時常亮眼。理化成績雖不算頂尖,卻勝在書寫工整、態度認真,也頗得各科老師的青睞。
教化學的陳老師,是位溫文爾雅的長者,兩鬢已染微霜。講課一如他的為人,儒雅從容,條理分明,臉上總掛著謙和的笑意,讓人不由心生敬重。
物理老師四十多歲,據說畢業于名牌大學,不知因何緣故,屈身于這所鄉野中學。雖境遇浮沉,一身傲氣卻從未消減,為人行事恰如其身材——短小精悍,絕不拖泥帶水。每逢假日,他便獨自扛竿垂釣,獨來獨往;下課鈴一響,粉筆一丟,轉身便走,不多言一字。
還有一位黃老師,成都人,云南大學畢業,教過數學,也當過班主任。他身上帶著川人特有的精明、爽利與幽默。熟悉之后,我曾壯著膽子,向他打聽一些舊年的傳聞,黃老師總是笑而不語,右手拇指一翹,比出一個瞄準的姿勢,便再無下文。一樁懸而未解的往事,便留在了少年的好奇里,成了永遠的謎。
在這樣的師長與同窗之間,我愈發踏實用功,成績與表現穩步向前。不曾刻意爭求,卻在不知不覺間,被選為了班里的學習委員。一份小小的職責,一段少年的成長,便在這田疇之間的瑯瑯書聲里,悄然啟程。
五、艱辛的勤工儉學
高中兩年,壓在我心頭的重量,從來都不是書本上的功課,而是捉襟見肘的生活。學習于我而言從無難處,成績始終穩居班級前列,常得老師的贊許與肯定;可在那個高考停擺的特殊年月,無論城鎮還是農村戶口,我們這些應屆高中畢業生的前路,從來都只有一條——回鄉務農。
那時我一個月的生活費,滿打滿算也就十塊出頭,而當時縣城里的普通工人,月工資也不過三十元左右。學校雖設有助學金,可班里比我家境更困窘的同學還有很多,我幾乎從未申領到過。我的生活用度,全靠家里咬牙供給。全家的生計,都倚仗父親做木工、養豬、零星變賣些米面菜蔬,再加上生產隊年終那點微薄的分紅勉強支撐,日子過得緊巴巴的,一分錢都要掰成兩半花。
為了給家里減輕負擔,我把日子過得極盡節儉。除了吃飯、購置必需的洗漱與學習用品,我幾乎從不亂花一分錢。身上的衣服總是補丁摞著補丁,只有逢年過節,才有機會添上一件新衣裳。為了省下一頓飯錢,每次周末從家返校,我都要在家早早吃完晚飯,再連夜步行十五公里趕回學校。
而最讓我刻骨銘心的,是一次在校突發重癥腹瀉。那回我拉得脫了形,校里沒有對癥的藥,宿舍里連口熱水都難周全,萬般無奈下,只能請假硬撐著往家走。十五公里的土路,我獨自一人拖著虛脫的身子,一步一挪地往前捱。一路上腹痛陣陣襲來,頻頻要躲進路邊的田地里解決,整個人幾乎已經脫水,連視線都開始發花。我記不清自己走了多久,才終于步履蹣跚地跨進家門。那一路的煎熬與錐心的苦楚,直到半個多世紀后的今天想起來,依舊清晰如昨,仿佛還能感受到當時雙腿灌鉛的沉重。
我太懂父母養家的不易,除了周末、節假日回家拼盡全力幫家里干農活、跟著生產隊出工掙工分,在校時也從不落下學校組織的各類勤工儉學活動,偶爾還和相熟的同學一起琢磨著找點創收的門路,只想多替家里分擔一點生活的重壓。那時候學校組織的勤工儉學,主要有種菜、敲石頭、拉草席這幾項;我還和最要好的同學劉文渭一起,趁著寒假留校寫春聯、賣春聯,闖出了一條屬于我們自己的勤工之路。
種菜,是全校最普遍、也最輕松的勤工方式,幾乎是每個學生的必修課。為了補充食堂的蔬菜供給,每個班在幾公里外的南盤江河埂上,都分有一片專屬菜地。每逢周末或是勞動日,我們就跟著班主任、班長或是勞動委員,到地里種下青菜、白菜、蘿卜這類時令蔬菜。隔上一陣子,大家就拎著臉盆,一路嬉鬧奔跑著往河埂去,澆水、施肥,田埂上全是我們的笑鬧聲。蔬菜成熟后,便全部上交食堂,沒有半分報酬。可對我們這群半大的少年來說,這樣的勞動與其說是勤工儉學,不如說是一場難得的集體撒歡,是所有勤工活計里,最輕松、最快活的一樁。
如果說種菜是少年人的無憂撒歡,那敲石頭,就是實打實的重體力苦活。所謂敲石頭,就是把公路部門采購后堆在路邊的毛石,用鐵錘一錘一錘敲成兩三公分見方的公分石,碼堆計量后,再賣給公路或是建設單位換報酬。有時候還要自己找毛石,用小推車運到指定地點,再一步步加工成型。這活我小學、初中就干過,太清楚其中的苦累。那時候“三線建設”全面鋪開,修路、建橋、架線,處處都要用到大量公分石,可沒有專業的石料廠,更沒有碎石機,所有石料,全靠人工用最原始的方式,一錘一錘砸出來。
毛石大小不一、硬度也天差地別,遇上大塊的頑石,得先用大錘砸成小塊,再換小錘細細敲成符合規格的公分石。敲石頭得找一塊堅硬平整的石頭當底座,把石料放在上面敲。不扶著,石頭一砸就四處亂蹦;用手扶著,稍不留神,鐵錘就會砸到手上。后來大人們想了辦法,用鐵片做成鐵箍,把石頭罩在里面敲,既安全,效率也高了不少。那時候干這活,沒有任何勞保用品,連副手套都沒有,全靠赤手空拳上陣。日子久了,手心磨出一層又一層的老繭,手背糙得像寒冬里皸裂的松樹皮。
可這般熬人的苦,換來的報酬卻微薄得可憐:自己找毛石、自己敲碎成型,一立方合格的公分石只能賣兩三塊錢;若是幫別人加工現成的毛石,一立方頂多賺一塊多。也正是這段實打實的苦力經歷,讓我早早便懂了:無論哪個年代,底層勞動者干的永遠是最苦最累的活,賺的永遠是浸著汗水的血汗錢。也正因這份親歷的苦,我心里始終揣著一份化不開的鄉土情結,對每一位靠雙手討生活的勞動者,始終懷著最深的敬重與共情。
在我所有的勤工經歷里,拉草席是最艱辛的一樁,卻也是報酬最高的一項。我們班和其他班級,每年都會組織好幾次。賺來的錢,一部分用作當天的伙食,剩下的全部充作班費。拉草席的活計,就是把公社供銷社從農戶手里收購的草席,運送到縣城的物資倉庫。這活之所以稱得上最艱辛,原因有三。
其一,要自備手推車。這活以兩人為一組,必須自帶雙輪手推車。我家是村里最早擁有橡膠輪胎手推車的人家之一,在當年的農村,這臺車的分量,幾乎相當于如今的家用越野車,既實用,又格外有面子。所以每次老師安排任務,我都第一個主動舉手:“我帶一輛!”可這份主動背后,是旁人看不到的額外奔波:每次周末返校,我要獨自推著車,穿村過田,步行十五公里到學校;等任務結束,再趁著周末,一個人把車推回家,來回三十里路,全靠一雙腳一步步量。
其二,裝卸任務格外繁重。為了趕時間,頭天晚上我們就要趕到倉庫,在昏暗的燈光下,把草席一床床抱出來裝車、捆扎固定。那天晚上,全校好幾個班級都集中在這裝車,人多車多,場地狹小,燈光昏沉,還要挨個登記計數,現場人聲嘈雜,草屑塵灰滿天飛。等把車裝好,往往已經是夜里九點多。第二天天還沒亮,我們就要摸黑出發,趕到縣城后,還要排隊卸貨,把草席一床床碼進倉庫。全縣各地來送草席的人擠在一起,手推車、馬車、牛車堵得水泄不通;倉庫里的草席越碼越高,有時候還要扛著沉重的草席登高堆碼。頭天晚上的疲憊還沒散去,一早上的奔波勞作下來,等卸完貨、清點完數目,人早已累得筋疲力盡,才能拿著補助隨便吃口飯,緊接著就要拉著空車往學校趕。
其三,路程遙遠,極度耗損體力。從學校到縣城有十五公里路,全是坑洼不平的土石路,雖說地處平壩,沒有陡坡,可對長期營養不足、體力本就有限的我們來說,依舊是極大的考驗。早上六點多摸黑上路,兩人一組,一人在前拉繩,一人在后推車。草席體積大,風阻也大,哪怕是平路,拉起來也格外吃力。那時候沒有礦泉水,沒有熱水,更沒有什么飲料,汗流進眼睛里,只能隨手用袖子擦;累了餓了,就停在路邊歇一會兒,兩個人互換角色。上午十點半左右才能趕到縣城,卸貨、碼庫、驗收,一套流程忙完,早已過了正午。匆匆扒幾口飯,就要立刻往回趕。雖說返程是空車,大家還能互相搭著坐一會兒,可一天之內往返三十公里土石路,對我們這群十幾歲的少年來說,依舊是一場實打實的體力考驗。
而所有勤工經歷里,最特別、也最讓我難忘的,是1975年寒假,我和劉文渭同學留校寫春聯、賣春聯的那段日子。那個特殊的年代,傳統春聯曾被當作“舊風俗”明令禁止,春節時家家戶戶只能貼印刷的語錄。1975年之后,風氣漸漸松動,農村里又慢慢恢復了貼春聯的習俗,可市面上根本買不到,不少不會寫字的農戶,想貼副春聯都求告無門。我和文渭的成績都在班里名列前茅,又都想著勤工創收,便一眼抓住了這個機會。
寒假一到,同學們都回了家,老師們也大多離校,偌大的校園一片冷清。冬日的氣溫本就低,宿舍里又沒有任何取暖設備,我們常常凍得手腳僵硬,可心里的那股熱情卻半點沒減。可真正拿起筆才發現,寫春聯遠比我們想象的難得多。我們那點毛筆字功底,也就夠辦個板報、寫個小字報,一放大到春聯的尺寸,字就歪歪扭扭不成樣子,連我們自己都看不過去,更別說拿出去賣錢。可買紅紙、筆墨的錢已經花出去了,總不能半途而廢,回頭被同學們笑話。
思來想去,我們想到了班主任崔樹芬老師。崔老師教的是數學,卻寫得一手極好的板書,字體工整有力,格外見功底。我們倆揣著忐忑,紅著臉跟老師說明了難處,希望老師能給我們寫幾幅范本。崔老師聽完笑著鼓勵了我們,當場提筆,為我們寫了好幾幅工整的春聯范本。
拿到范本的那一刻,我們倆欣喜若狂,立刻找來印藍紙,把字體的輪廓一筆一筆描下來,再謄到紅紙上,最后用毛筆細細填充描摹。春聯的內容,大多選自毛主席詩詞,長聯常用“四海翻騰云水怒,五洲震蕩風雷激”,短聯多用“風雨送春歸,飛雪迎春到”,橫批則是“春色滿園”“換了人間”這類應景的句子。我們頂著冬日的嚴寒,忍著饑寒,趴在課桌上一筆一畫地慢慢描摹,忙活了好幾天,終于攢出了一批像樣的春聯。
趕在春節前的集市上擺出來售賣,雖說生意不算火爆,可攢下的春聯最終全都賣完了。一副春聯只能賺幾分錢,最后算下來,總收入也寥寥無幾,可我們倆的心里,卻裝滿了前所未有的成就感與歡喜——那是我們憑著自己的雙手,賺到的第一筆干干凈凈的錢,是獨屬于少年人的、最純粹的驕傲。
那些勤工儉學的日子,我們苦過、累過、凍過、餓過,可也正是那些摔打與磨礪,讓我在少年時代,就早早學會了自立、堅韌與擔當。那些淌進泥土里的汗水,那些咬著牙撐下來的堅持,那些同學間的并肩互助,那些師長遞來的溫暖與善意,都成了我人生路上最珍貴的底色,在遠去的歲月里,永遠閃著樸素而溫暖的光。
六、初生牛犢不怕虎
上世紀七十年代,全國中小學普遍實行九年制教育:小學五年,初中、高中各兩年。升入高二后,我們忽然聽說,高中要從兩年制改為三年制。放在今天,這自然是能讓我們多學知識的好事,可在當時的大環境下,無論讀兩年還是三年,我們畢業后的前路幾乎沒有任何差別——終究是要回鄉務農。
那時候,全縣各村社的完小都在大辦附設初中班,想讓更多農村孩子能讀上初中,師資缺口格外大。對我們這些高中畢業生來說,最好的出路,就是回鄉后能當上附設初中班的代課老師,也就是大家說的民辦教師。民辦教師沒有國家正式編制,收入只有生產隊的工分加一點點補貼,可終究是一份體面的腦力勞動,不用常年頂風冒雨在田里干繁重的農活,因此成了無數回鄉知青夢寐以求的崗位。
可這樣的機會,時效性極強:趕上了這波師資缺口,就能站上講臺;錯過了,就只能一輩子面朝黃土背朝天,在田里熬日子。為了不錯過這個難得的時機,也為了能早點畢業、給家里減輕負擔,我和最要好的同學劉文渭商量過后,一致打定主意:還是維持兩年學制,早點畢業為好。
當時,全國正掀起“工業學大慶,農業學大寨”的熱潮,我們陸良縣也提出了要早日建成農業機械化縣的目標。正是少年心性,初生牛犢不怕虎,我們倆一拍即合,便以“早日投身農業學大寨,為建設農業機械化縣貢獻青春”為由,給縣委和團縣委寫了一封公開信,鄭重請求學校繼續維持高中兩年制。我們還把這封公開信,用工整的字跡抄在大紅紙上,端端正正貼在了學校最顯眼的地方。
現在想來,這實在是一樁帶著少年莽撞的舉動,可沒想到,竟意外得到了學校和縣里的肯定:不僅最終同意我們這一屆繼續實行兩年學制,還專門下發要求,高中畢業生在畢業前,必須參加學工活動,學一門實用技術,將來能更好地服務農業生產。
經學校統一聯系,我們被安排到三岔河公社黃家圩大隊的拖拉機場,學習拖拉機駕駛與簡單的維修技術,為期三個多月。那時候還是人民公社體制,陸良是云南最大的平壩,壩區幾乎每個公社都有自己的拖拉機場,負責大片農田的機耕作業。我們要學習駕駛的,是“東方紅-54”履帶式拖拉機。這臺機器體型龐大、動力強勁,活像一輛小型坦克,后面掛著沉重的機犁,耕作起來轟鳴震天,效率極高,拖拉機駕駛員在村里,也是格外受人尊重的角色。能有機會學會駕駛這樣一臺“鋼鐵巨獸”,我們心里都憋著一股說不出的自豪與興奮。
我們先在場部集中學習,摸清拖拉機的基本構造、操作要領和日常保養知識,隨后兩人一組,分到各位師傅手下跟班實習。那時候,每臺拖拉機都配有兩位師傅:一位是擁有絕對權威的大師傅,一位是依舊要對大師傅畢恭畢敬叫師傅的二師傅。大師傅一般負責主機操作和整臺機器的調度安排,手里握著一票決定或否決的大權;二師傅則主要負責犁耙的操作,協助大師傅完成各項作業,一邊恭恭敬敬聽著大師傅的吩咐,一邊盼著自己也能早日熬成獨當一面的大師傅。
而我們這群啥也不懂的“小白”,自然要事事聽兩位師傅的安排,心里只盼著能早日學會,獨自開上這臺坦克一般的履帶式拖拉機。師傅們的文化程度都不高,可對我們既嚴厲又上心,手把手地教我們操作,也時時刻刻叮囑我們注意安全。
啟動這樣一臺柴油拖拉機,是最考驗體力,也最考驗技術的一關。它沒有電啟動,更沒有如今的一鍵點火,全靠人力啟動。必須先打開側蓋,擦拭引擎、加注潤滑油,再把三角皮帶牢牢套在引擎輪上,隨后站穩弓步,一腳蹬住履帶,用盡全身力氣猛拉皮帶。一次拉不著,就得重新掛好皮帶,再重頭來一次,往往要反復好幾次,才能把機器發動起來。不知流了多少汗,摔了多少次跟頭,我們才慢慢摸透了啟動的訣竅。
三個多月的學習生涯里,有三次經歷讓我終生難忘,現在想起來,還會后怕——那幾次,都險些釀成大禍。
第一次,是在耕田時,拖拉機的離合器突然失靈,車子無法正常制動,必須鉆到車底才能檢修。因為沒法正常制動,只能靠拉緊操縱桿強行鎖死車輪。二師傅讓我坐在駕駛座上,雙手死死拉住兩根操縱桿,他自己則拿著工具,鉆到了車身下面檢修。那時候我年紀小,只顧著咬緊牙關攥緊操縱桿,半點沒意識到這件事藏著多大的兇險。等事后檢修完、機器重新發動起來,我回過神來,瞬間嚇出了一身冷汗:試想,要是時間長了我力氣耗盡,拉不住操縱桿,雙手一松,拖拉機就會往前沖,那身處車身之下的二師傅,豈不是就有性命之憂?我豈不是就害了二師傅一輩子?
第二次,是夜間轉場。那天我們在一個村子耕完地,吃過晚飯,天已經全黑了,要轉移到另一個村子繼續作業。兩位師傅各有一輛自行車,拖拉機上沒法帶,便讓我和另一位同學騎車在前面走,他們開著拖拉機跟在后面,用車燈給我們照明。走到龍海山下一處彎道時,拖拉機的車燈突然掃到路旁的巖石上,只見上面橫七豎八躺著五六個人,我當場嚇得魂飛魄散。我以前在這里拉過石頭,見過山坡上裸露的棺材,再加上小時候受過驚嚇、見過武斗的場面,一向怕鬼怕死人,那一刻只以為是撞見了不干凈的東西。前面的同學已經騎遠了,我只能在身后微弱的車燈里,戰戰兢兢地往前蹬。到了住地,我一身冷汗地說起路上的驚魂一幕,師傅們聽了哈哈大笑,說那是夜里看秧田的農民,怕有人偷水毀田,晚上就直接歇在巖石上。雖說只是一場徹頭徹尾的虛驚,可卻讓我好幾天都心神不寧,一閉眼,就是車燈下那橫七豎八的人影,心就跟著揪起來。
第三次,是借宿在大師傅家。那天我們在師傅所在的村子耕田,晚上就住在了他家里。我們天黑才到,簡單收拾了一下就睡了,對周圍的環境完全不熟。半夜我突然肚子疼,想上廁所,不敢叫醒師傅,身邊也沒有手電筒,只能摸黑出門,借著天上微弱的星光,在田邊的地里解決。第二天一早起來才發現,房子旁邊就是一道高高的巖埂,下面是落差極大的田壟,昨晚我深一腳淺一腳地走過去,稍有不慎,就可能一腳踩空摔下去,后果不堪設想。
這就是我們當年憑著一腔熱血請愿縮短學制、立志投身農業機械化,所經歷的最真實的磨煉。那段日子,我們吃了不少苦,也幾次與危險擦肩而過,可收獲也實實在在:我真正學會了駕駛“東方紅-54”履帶式拖拉機,掌握了一門實打實的硬技術。更重要的是,高中畢業回鄉后,經村里推薦、上級批準,我順利當上了馬軍堡小學附設初中班的民辦教師,擔任語文教學和班主任工作,如愿以償地站上了講臺。
回望當年,那封大紅紙的公開信,那田埂上轟鳴震天的拖拉機,那些驚魂未定的夜晚,都是我少年時代最鮮活的注腳。那時候的我們,莽撞卻真誠,青澀卻勇敢,憑著一股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勁頭,為自己爭取前路,也在一次次汗水與考驗中,跌跌撞撞地長大。那些遠去的記憶,雖已在歲月里漸漸泛黃,卻始終在提醒我:人生這趟路,從來沒有白走的步,很多時候,只要敢想敢做、腳踏實地,就總能走出一條屬于自己的路。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