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來自thefilmstage，原文作者尼克·紐曼，圖片攝影阿林·桑烏萊。

熱愛現代電影與欣賞梁朝偉，這兩件事本質上是劃等號的。看看林肯中心電影協會最近為他舉辦的回顧展就知道了。

無論選片是策展人的神來之筆，還是那些放映次數多到仿佛全紐約人都看過的經典，只要是梁朝偉主演，有著268個座位的沃爾特·里德劇院的門票便一票難求。

此次回顧展正值伊爾蒂科·茵葉蒂執導的《寂靜的朋友》上映之際。

縱觀梁朝偉參演的數十部作品，他在本片中奉獻了最為內斂靜謐的表演。他那清晰可見的老去容顏，也真切地提醒著觀眾，這位演員已經將自己幾十年的歲月光陰毫無保留地獻給了銀幕。

林肯中心電影協會梁朝偉回顧展現場

我花在觀看梁朝偉作品上的時間，幾乎超過了其他任何演員。

自從2013年《一代宗師》上映后，這是他首次造訪紐約。能夠有機會與他面對面交流，我深知自己何其幸運。

他說話輕柔親切，神情能在深沉凝重與喜笑顏開之間瞬間切換。我想，這種表演的天賦大概是教不出來的。

作為這樣一位地位顯赫的人物，梁朝偉身上非但沒有半點架子，反而隨和得有些可愛。他穿著一身深色的阿迪達斯運動服，顯得格外輕松自在，讓人不由自主地放下包袱，與他展開一場毫無壓力的暢談。

梁朝偉和《寂靜的朋友》導演茵葉蒂

尼克·紐曼：您是在林肯中心電影協會回顧展的尾聲來到這里的。您年少成名，觀眾可以說是一路看著您從二十出頭的年輕小伙走到今天。

在《寂靜的朋友》里，看到您呈現出六十歲該有的容貌和聲音，即便有妝造團隊的功勞，那種感覺依然十分奇妙。

您的電影作品年表，就像是一部記錄了您幾十年來容貌、身體和聲音演變的歷史書。

《寂靜的朋友》劇照

梁朝偉：我其實并沒有刻意為之。[笑]

我只是運氣太好了，我的演藝生涯起步于香港電影的黃金時代。因此，我有機會與不同的團隊、不同的導演合作，也有機會嘗試各種各樣的電影。但我真不是刻意安排的。我從來不去計劃下一步要做什么。

尼克·紐曼：即便沒有刻意規劃，您依然擁有了這段令人驚嘆的職業生涯，這不僅體現在您的作品上，也體現在與您合作過的人身上。

單說幾個大家耳熟能詳的名字就有張曼玉、張國榮、周潤發，還有無線五虎將。在這部新片里，您又與蕾雅·賽杜搭檔。

您的角色經常花大量時間獨自沉默，但您對合作演員又總是傾囊相授。您在尋找搭檔時看重什么？您認為合作演員能從您身上激發怎樣的表演潛能？

梁朝偉和《寂靜的朋友》導演茵葉蒂

梁朝偉：這很大程度上取決于你遇到什么樣的搭檔。

如果我們彼此熟悉且互相信任，就可以即興發揮，在每一場戲里嘗試一些新東西。但這真的非常看搭檔是誰，以及你們如何建立起彼此的關系，我認為這一點至關重要。

就像當年我和張國榮在布宜諾斯艾利斯拍戲時一樣。我們花了很多時間待在一起，一起學探戈，一起學西班牙語，一起吃晚飯。我們努力去摸索那種特殊的關系。

在這個過程中，我們建立起的信任與友誼，幾乎與電影《春光乍泄》里的那種感情如出一轍。

《春光乍泄》劇照

又比如我和張曼玉合作時，你必須要在心里愛上你的女演員[笑]，這樣你的表演里才能流露出那種真實的感情。

《花樣年華》劇照

尼克·紐曼：這種真實是裝不出來的。

梁朝偉：沒錯，你裝不出來。因為人們能感覺得到，觀眾一眼就能看出你到底喜不喜歡她。[笑]這東西沒法造假。這就是我跟搭檔的合作方式。

不過說實話，拍完戲以后，你必須提醒自己：“這只是演戲而已。”你得回到自己的現實生活中去。

尼克·紐曼：那么，在這部電影里，您和蕾雅·賽杜總是通過電腦屏幕交流。為此您做了哪些準備呢？

蕾雅·賽杜《寂靜的朋友》劇照

梁朝偉：我最早是在威尼斯電影節上遇見她的。我發現她極具個人魅力，是一位非常出色的演員。

正式拍攝前，我們在德國的馬爾堡吃過一兩次晚飯。真正開拍時，我們其實住在同一樓層，我們在不同的房間里進行實時互動，所以我們是跟導演一起排練的。因為我們在戲里的關系并沒有那么親密，處理起來難度也就沒那么大。

蕾雅·賽杜和導演茵葉蒂在威尼斯電影節

劇情設定里，我只是在TED演講上注意到了她，然后試著請她幫忙，這種人物關系其實非常淺層。你不需要在這上面費太多功夫。排練的時候，導演聽完我們的對白覺得沒問題，我們就各自回房間開始拍攝。

我覺得這樣反而更輕松。你不需要花太多時間去跟蕾雅深入交流，因為我們在戲里對彼此來說本來就是陌生人。

尼克·紐曼：您演過愛情片，演過喜劇片，也演過動作片。我覺得人們有時會忘記，您其實也演過一些非常黑暗沉重的作品，比如《三輪車夫》或者《暗花》……

梁朝偉：還有《色，戒》。

《色，戒》劇照

尼克·紐曼：還有《喋血街頭》。甚至連《花樣年華》最初的結局也十分令人痛心。《寂靜的朋友》則是一部更為溫和、寧靜的電影。

在扮演極其黑暗的角色和溫和的角色之間，您的舒適度會有所不同嗎？或者說，對您而言這些僅僅都是表演而已？

《喋血街頭》劇照

梁朝偉：我喜歡嘗試各種不同類型的電影或角色。

因為如果你不去試，就永遠不知道結果，你永遠不知道自己究竟喜不喜歡，也不知道自己能走多遠。沒錯，這就是為什么我會接下那些極致的角色，我是想通過塑造那個角色來探索自我。

尼克·紐曼：您曾說過，拍完一部戲后，那些電影會在您身上停留很長一段時間。

梁朝偉：是的。

尼克·紐曼：有些電影，我看完之后都覺得心力交瘁。我簡直無法想象拍攝這些電影會是怎樣的煎熬。

梁朝偉：我覺得我現在還沒從《寂靜的朋友》的角色里走出來。

尼克·紐曼：這也許是個不錯的狀態。總比陷在《三輪車夫》里要好得多。

陳英雄《三輪車夫》劇照

梁朝偉：對，沒錯沒錯，確實是這樣。但我能做的也就是……除了工作之外，我不會在娛樂圈里打轉。

我回歸自己的私人生活，像過去那樣過日子，讓時間慢慢流逝。這就是我從角色中抽離出來的方法。

尼克·紐曼：《寂靜的朋友》是您參與的第一部歐洲制作的電影吧？

梁朝偉：是的。

尼克·紐曼：是什么原因讓您選擇離開香港去外地拍戲？僅僅是因為喜愛他們的電影嗎？

梁朝偉：我并沒有刻意要去跟他們合作。只能說，這也許就是我的宿命。

我從不計劃，順其自然就好。一切都是水到渠成的。如果我覺得某個項目有意思，我就會接手。所以，一切都是機緣巧合，并非有意為之。

《寂靜的朋友》劇照

尼克·紐曼：我想知道，是否還有特定的電影類型或國家的電影，是您覺得自己尚未涉足但滿懷抱負想要嘗試的？

梁朝偉：期盼總是……[笑]

我不太去強求，但我真的非常想拍一部日本電影。因為我看過大量經典的日本電影，我真的很喜歡。我曾經有機會和一位日本導演合作，但不知怎的，最后沒能成行。

尼克·紐曼：是黑澤清嗎？

梁朝偉：對。我特別希望能和黑澤清合作一部。

尼克·紐曼：他可以說是我最喜歡的導演了，所以我衷心希望這次合作未來還能成真。

梁朝偉：[笑]是啊，我真的很想合作。尤其是和一些新銳導演。你看過那部叫《偶然與想象》的電影嗎？

《偶然與想象》海報

尼克·紐曼：濱口龍介的。

梁朝偉：啊，我太喜歡了。

尼克·紐曼：我也是。

梁朝偉：哇，那種感覺太……它不像是照本宣科的劇本，更像是你日常的對話流露。

我在一個亞洲電影節上見過他。我當時說，“哇，如果以后有機會，我非常想和你合作。”我甚至向他討要了他以前所有的舊作，那些他從未公開發行過的黑白短片。哇，真的太有趣了。我非常欣賞他。

梁朝偉、西島秀俊、濱口龍介在亞洲電影大獎

尼克·紐曼：我知道您和杜琪峰一直希望在日本拍一部電影。

梁朝偉：是的，這么多年過去了，我們確實計劃合作一個項目。因為我剛開始在電視臺演戲時就認識了杜琪峰。我們認識太久了，一直打算弄個新項目。

梁朝偉、劉德華版《鹿鼎記》（1984）由李添勝、杜琪峰執導

最初定在日本北海道拍攝，但是沒搞定。我們在那里拿不到槍械使用許可。所以現在只能計劃去別的地方拍。因為那個故事的背景不局限于日本，放在哪里都可以成立。

所以，沒錯，我們打算合作，我希望是在明年，因為我現在手頭還有兩個項目。我必須先把手頭的戲拍完，才能全心投入到和杜琪峰的合作中。

尼克·紐曼：不知道您和王家衛是否還有再次合作的想法。

梁朝偉：嗯……這誰說得準呢？我也不知道。世事難料。如果有合適的機會，為什么不呢？（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