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名作家林語堂晚年在中國臺灣生活，有一次看電影，聽見鄰座婦人用閩南話批評孩子，語氣激烈。他卻心頭一熱，生出一種“不亦快哉”之感，像回到了福建漳州老家。

這位享譽世界的漳州作家，晚年選擇定居臺灣，正是因為寶島“到處都是漳州的影子”。他曾坦言：“我回到這里，不但是回國，而且是回鄉。”

他住在臺北陽明山上，經常下山，到山腳的五金店買幾顆釘子或者螺絲，只為聽老板那一口地道的漳州話。

漳州是著名作家林語堂的家鄉，位于龍文區的林語堂紀念館外墻上雕刻一副對聯“兩腳踏東西文化 一心評宇宙文章”。 龍文區文旅局 供圖

在中國臺灣，大量的社區說的是漳州腔；在泰國、新加坡、馬來西亞、印度尼西亞等地，閩南人下南洋帶去的本土文化，早已扎根。從臺灣海峽到馬六甲海峽，漳州人走到哪里，往往就在哪里建起一個漳州社區。

一句鄉音、一種信仰，足以讓人確認，他們共同認可的那條根脈，就在漳州。漳州也因此成為海外華人華僑回鄉旅游的熱門目的地。

2026年4月，福建省文旅經濟發展大會在漳州舉行，這座城市正致力于建設世界閩南文化交流中心。

這不是一個新造的概念，而是一段1300年歷史的水到渠成。

根在漳州：他們年年渡海來尋

4月的一個上午，漳州市云霄縣威惠廟前，一支來自寶島臺灣的旅行團迎著烈日抵達，共同紀念一位1300多年前的將軍——陳元光。

威惠廟管委會秘書長吳源鑫對這一幕習以為常，卻始終覺得動容。過去數十年來，不斷有閩南人后裔從中國臺灣、東南亞各地，甚至從中國大陸的潮汕地區回到這里，尋祖源，問族譜。

威惠廟供奉了“開漳圣王”陳元光，被海內外開漳圣王文化傳人視為祖源地。“威惠廟是漳州地區最早與臺灣取得交流的窗口之一，” 吳源鑫說，“1986年就迎來了首批臺灣代表到這邊尋根謁祖。”

漳州“開漳圣王文化節”盛況。 吳建云 攝

吳源鑫看著房頂，回憶最早到這里的臺灣人。1984年，臺南一位里長謝銘洋，從臺灣輾轉坐飛機到香港，再轉機廈門，又雇私家車到漳州，沿著漳江一路尋找“開漳圣王”信俗源頭，最終找到了云霄這里。當時威惠廟屋頂漏水嚴重，他當場捐出5萬元修繕。

“他是我們記錄在冊的第一個捐贈修繕威惠廟的臺灣同胞。”吳源鑫說。后來謝銘洋把產業布局到這邊，在當地開了工廠。找到根，就落了地。

殿內懸掛的匾額，是另一種見證。“十塊匾有九塊是臺灣那邊捐贈的。”吳源鑫指著一塊“漳臺圣宗”匾介紹，1992年，臺灣開漳圣王廟文化發展協會剛組建，會長單位臺北碧山巖召集了超過100家單位的負責人，集體到云霄尋根，并捐贈了匾額。公開信息顯示，臺灣有380多座開漳圣王紀念場館。

尋根謁祖的故事，在威惠廟已是常事。有人帶著家譜來核對，有人循著祖輩留下的模糊記憶來確認。

上世紀末，新加坡保赤宮（陳氏宗祠）總務陳寬成便開始尋找保赤宮的祖源。他在閩南地區尋訪多年，最終于2000年找到了威惠廟，激動地拉著寫有“尋根溯源”的橫幅，確認其為新加坡保赤宮祖地。隨后，他不斷邀請威惠廟方到新加坡交流。

如今，每年到威惠廟尋根的中國臺灣地區或東南亞各地閩南后裔，最多時近兩萬人，多是各地自行組團前來。

吳源鑫介紹，閩南文化有“無三不成禮”的習俗，“各地今年來把開漳圣王塑像請回去巡安，明年、后年還要再來，連續三年，禮才算成。”

開漳圣王之外，保生大帝、關帝、三平祖師，也各有一條橫跨海峽的根脈。

在漳州臺商投資區白礁村，有一座“閩南故宮”——白礁慈濟宮，紀念的是“保生大帝”吳夲。這位“名醫”生前救人無數，被閩南世代銘記。

在臺南學甲，也有一座慈濟宮，是臺灣“保生大帝”信俗文化的開基之地。宮門口有一副對聯，寫盡了兩岸淵源——“氣壯平天，萬眾同參學甲地；血濃于水，千秋不忘白礁鄉。”每年，臺南學甲慈濟宮都要舉行“上白礁”謁祖活動，走到白礁亭，向大陸方向遙祭。這一習俗，已延續300多年。

漳州臺商投資區白礁慈濟宮有珍貴的雙面雕刻木雕。 澎湃新聞記者 鄭問 圖

類似的根脈線索還有關帝信俗文化。

漳州市東山縣有一座關帝廟，是全國四大關帝廟之一，信俗遠傳中國臺灣、東南亞各地，甚至到了毛里求斯、法國和日本。

1990年，臺灣學者李炳南到東山縣考察，在殿中發現一副熟悉的對聯，臺灣每座關帝廟里都掛著它，但沒人知道出處。直到來了東山，李炳南才知道根在這里。先輩們從東山將關帝信俗文化帶到臺灣的時候，也把這副對聯和那塊“萬世人杰”匾原樣復刻過去了。

這些民間信仰之外，閩南話也通行東南亞多地；春餅、海蠣煎、燒肉粽等閩南美食在海外餐桌上重復出現；巡安、歌仔戲、木偶戲等漳州傳統文化，在不同地域保留著相似的節奏。

吳源鑫介紹，據不完全統計，全球開漳87姓后裔達8000多萬人，其中，臺灣地區占1300多萬。

“從人到神”，他們的故事凝成漳州文化

漳州人的信俗文化，比漳州城還要悠久。

唐垂拱二年（公元686年），漳州在云霄建城。但在此之前，這里已經有一座廟。

“這座廟比漳州建置還要早兩年，”吳源鑫介紹，最初是為紀念陳政所建。總章二年（669年），朝議大夫陳政奉唐高宗之命，從河南固始率3600名將士南下，平定閩粵邊地的蠻獠之亂。在漳州立足不久，陳政病故，兒子陳元光繼續父親未竟之事。

漳州市云宵縣舉辦兩岸創意花燈秀等“開漳圣王”文化民間交流活動。郭揚 攝

陳元光當時年僅21歲，卻扛起了整個開漳局面。他率領來自中原的87姓軍民，平叛亂，興農耕，辦學校，修水利，用一代人的時間把閩南蠻荒之地變成了可以生息的家園，并于公元686年向朝廷請奏，于云霄漳江之畔置漳州，成為開漳始祖。

公元711年，陳元光抵御流寇，不幸戰死。“百姓聞之，如喪考妣，相與制服哭之，畫像祀之”，百姓把他和父親陳政一同供奉在廟中，世代紀念。

官方對陳元光的認定也在延續。據統計，從他殉職到清乾隆四年，共受歷代帝王22次褒封。北宋徽宗政和年間，朝廷給予他“威惠”的謚號。紀念他和開漳將士的場所，也就改名威惠廟，延續至今。

“官方對陳元光的肯定主要集中在三點：他是漳州建設的開創者，是促進民族融合的先行者，也是閩南文化的奠基者。”云霄縣開漳歷史紀念館館長湯文謙表示。

吳源鑫則援引廈門大學、閩南師范大學多位學者的研究成果介紹，開漳文化在整個閩南文化內涵中占比約32.7%。

“保生大帝”信俗文化的來歷，與此相似。吳夲生于漳州龍海，行醫救人，不分貧賤，58歲時意外墜崖辭世。百姓懷念他的德行，一代代紀念，最后連皇帝都賜下宮殿。白礁慈濟宮，其五門三進的宮殿式規制，在整個閩南都是孤例，被稱為“閩南故宮”。

漳州市平和縣三平風景區每年都接待大量來自中國臺灣和東南亞的游客。 平稱縣文旅局 供圖

平和縣三平寺供奉的三平祖師俗姓楊，公元845年到漳州避難。當時，這片山區缺醫少藥，族群矛盾突出。“三平祖師研習草藥，為百姓治病，還化解了漢人與土著之間的積怨。”平和原縣委黨校副校長周國林介紹，三平祖師去世后，百姓感恩他的功績，世代紀念，已延續1180多年。

東山關帝廟的故事，則帶著些許悲壯。清朝初年，鄭成功以東山島為基地抗清，當地百姓多有支持。鄭成功收復臺灣后，清廷實施“遷界”政策，把沿海居民全部強遷內陸。16年后，居民獲準“復界”，部分人回到東山，但因清政府歧視，無法登記戶籍，而沒有戶籍，便不能納糧、參加科舉。

東山民眾便在時任縣令陳汝咸的許可下，以關帝為“總戶主”，化名“關永茂”，下分七房，所有人附籍其中。

“別的地方叫關帝，我們這邊叫‘帝祖’，把他奉為先祖紀念。”東山縣文旅局局長陳建峰解釋說。

東山關帝廟太子亭。 黃志雄 攝

“從‘開漳圣王’‘保生大帝’‘三平祖師’到關帝，漳州形成的多種信俗文化，在閩南人中都傳播得非常廣。”漳州市博物館館長李海梅稱。

明代以來，海洋文化興盛，大量漳州人出海謀生。他們坐著福船，遠渡重洋，越過海峽，跨過南海，逐漸扎根中國臺灣島，或者到菲律賓、新加坡、馬來西亞、印度尼西亞等地落腳。

一口鄉音，一卷詩書，一種信仰，這是漳州人下南洋時隨身攜帶的東西。他們走到哪里，這些東西就在哪里生根，成了離鄉人的念想。

祖地，如何變成中心

閩南文化隨人散出去，根卻留在漳州。

問題是，留在漳州的這條根，能不能主動生長，把散落四海的枝葉重新連接起來？

過去，人們來漳州，靠的是一種說不清的牽引——祖輩的記憶，宗祠里的信物，家譜上一個模糊的地名。

2023年1月，云霄“開漳圣王”文化祖地被批準設立為海峽兩岸交流基地。吳源鑫說，獲批之后他發現了一個新現象：“特別是近兩年，多了很多粵東一帶的年輕人來這邊。有時候晚上9點多還會接到電話，說有一批廣東的年輕人過來探尋他們的祖源文化。”

尋根的人，不再只是臺灣地區和東南亞各地的老一代，也有了年輕面孔。

漳州抓住機遇，順勢往前走了一步——從等人來，到主動搭橋。

最先被激活的，還是民間信仰這條線。“開漳圣王”文化節、海峽兩岸關帝文化旅游節等，把原本散落各地的尋根行為，變成有節點、有儀式、有人群聚集的年度活動。2006年，各方在新加坡正式組建了“開漳圣王”文化國際聯誼會。信仰，從民間自發，開始有了國際性共同平臺。

漳州市平和縣靈通山景區。 平和縣文旅局 供圖

民間信俗之外，漳州開始往更寬的地方延伸。

東山關帝廟被納入“關圣文化史跡”聯合申遺名單，與山西運城、湖北當陽、河南洛陽等地并列。拉動申遺的，正是“東山關帝廟對中國臺灣和東南亞地區，乃至毛里求斯、法國、日本的海外影響力。”陳建峰向澎湃新聞說道。

一座海濱小城里的信俗文化，因為傳播得夠遠，反而成了聯合申遺版圖里不可或缺的一環。由此，漳州市博物館也順勢推出了“關帝文化特展”，助力申遺。

林語堂，是漳州拿出的另一張牌。臺灣游客來漳州，幾乎必到林語堂紀念館。薌城區林語堂文化旅游區、平和林語堂故居文化園、臺北林語堂故居，兩岸三館已形成常態聯動，共同舉辦活動。

漳州市薌城區集中力量打造語堂文化IP，專門成立工作專班，推進景區升級。林語堂紀念館館長林小連表示，林語堂是漳州對臺灣最自然的一個入口之一。

漳州林語堂文化園復原了林語堂晚年在臺北的住宅。 澎湃新聞記者 鄭問 圖

連接的方式，也從文化延伸到了經貿和日常。漳州臺商投資區在白礁設立王氏宗親聯合貿易有限公司，依托“保生大帝”信俗與臺灣進行產業對接；舉辦兩岸棒壘球、乒乓球、羽毛球賽事，以體育推動人員往來。臺商投資區內還成立“全域融合指揮部”，下設文化共情、經貿共促、產業共建、教育共融、衛健共融等專班。

2026年，臺商投資區專門策劃舉辦“世界閩南語金曲盛典”，吸引中國臺灣、新加坡、印尼等地閩南語歌手參賽。漳州臺商投資區管委會社會事業管理局黨組書記胡勇欽透露，該區全年安排至少4場大型文化交流活動。一首歌也能把人拉回來。

“祖地”能不能變成“中心”？漳州的回答，是把路修寬，把門開大。

林語堂說過一句話，后來被刻在了其位于漳州平和故里的墻上：“我的家鄉是天底下最好的地方。”

他寫這句話時，已近半世紀沒有回過家鄉。但家鄉的山水，從未離開他。

1300年前，陳元光在漳江邊扎下根，把河南固始的鄉音帶進了蠻荒之地。此后的人們，把這片土地的信仰、語言、習俗帶出了海峽，帶過了南海，帶向了更遠的地方。

漳州的根脈，就是這樣扎進了全球閩南人的血液里。

海報設計 牛嘉良

澎湃新聞記者 黃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