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三年,北京西市刑場,寒風裹挾著血腥與戾氣,袁崇煥被牢牢綁在刑柱之上,等待他的是最殘酷的凌遲之刑。彼時的北京城,剛經歷后金大軍兵臨城下的惶恐,朝廷早已將袁崇煥定為“通敵叛國”的千古罪人,朝野上下口誅筆伐,民間輿論更是將他罵作斷送大明江山的奸賊。百姓們深陷朝廷營造的虛假輿論之中,深信這位鎮守遼東、數次擊退敵軍、護佑京城安危的將軍,是背叛家國的叛徒。
劊子手持刀寸寸臠割,每割下一塊手指大小的肉,圍觀百姓便蜂擁而上,以一錢銀子的價格爭相購買,拿到血肉后當場生食,一邊咀嚼一邊厲聲唾罵。據《石匱書后集》記載,百姓甚至爭搶其腸胃,和著燒酒生嚙,慘烈至極。他們滿心都是對“國賊”的憤恨,卻不知自己啃食的,是大明王朝最后一道抵御外敵的脊梁。袁崇煥一生赤膽忠心,“一生事業總成空,半世功名在夢中。死后不愁無勇將,忠魂依舊守遼東”,臨終絕筆道盡忠烈,卻終究沒能換來百姓的一絲理解,只能在無盡的痛苦與冤屈中,含恨走完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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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嘆袁崇煥一心要保護的,就是這群生啖其肉的群氓。
兩百多年后,光緒二十四年,北京菜市口,同樣是刑場,同樣是擁擠的看客,戊戌六君子身著囚衣,從容赴死。甲午戰敗后,山河破碎,國將不國,譚嗣同、康廣仁等六人為挽救危亡、革新弊政,發起戊戌變法,試圖以制度革新喚醒沉睡的古國,讓中國擺脫被列強瓜分的命運。然而變法觸動封建守舊勢力的利益,短短百日便宣告失敗,六君子未經審訊,便被押赴刑場處決。
囚車緩緩駛向菜市口,沿途百姓圍堵如堵,他們被封建禮教與朝廷宣傳洗腦,認定這些主張變法的仁人志士是“離經叛道”的亂臣賊子,是破壞祖宗法度的罪人。他們不理解什么是君主立憲,不明白什么是救亡圖存,只懂得遵從朝廷的定論,將滿腔的愚昧怒火,發泄在這些為國赴死的志士身上。爛菜葉、臭雞蛋、黃瓜條紛紛砸向囚車,穢物沾滿衣衫,謾罵聲此起彼伏,甚至有人高聲喝彩,期盼著盡快處決這些“逆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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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嗣同本可逃生,卻甘愿以血醒世,高呼“有心殺賊,無力回天,死得其所,快哉快哉”,他想用自己的鮮血喚醒麻木的國民,可眼前這些被愚昧裹挾的百姓,卻成為了壓垮忠魂的最后一股力量。六君子懷揣著救國理想,帶著對國家的赤誠,倒在了刑場之上,也倒在了同胞的冷漠與恨意之中。
同樣可嘆的是,譚嗣同一心要用自己的血喚醒的,是往他身上扔臭雞蛋的群氓。他們和當年生吃袁崇煥的那群人沒什么區別,只不過頭上多了條辮子。
世人總愛說“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可回望這兩段浸滿血淚的歷史,便會看清這句流傳甚廣的話,大多時候只是一廂情愿的美化。群眾的眼睛從來不是雪亮,更多時候反而是灰蒙蒙的。這片灰蒙蒙,來自信息高墻的遮蔽,來自權力話語的洗腦,來自千百年權威對獨立思考的扼殺,更來自普通人趨同避異、盲從大流的本性。絕大多數普通人沒有穿透迷霧的眼界,沒有甄別真相的能力,更沒有對抗主流輿論的勇氣,他們只能看到當權者想讓他們看到的“真相”,只能相信周遭人群共同信奉的“定論”,在人云亦云中丟掉是非觀,在群體狂熱中淪為施暴的工具。他們看不清袁崇煥的赤膽忠心,看不懂六君子的救國赤誠,只看得見眼前被灌輸的仇恨,只跟得上周圍人瘋狂的步調,最終在無意識間,親手將守護自己的英雄,推入了萬劫不復的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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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裔美國政治思想家漢娜·阿倫特在1963年出版《艾希曼在耶路撒冷:一份關于平庸的惡的報告》一書中,正式提出“平庸之惡”這一概念。
所謂平庸之惡,不是惡魔作惡,而是普通人放棄思考、盲從規則,淪為作惡機器的“螺絲釘”,無惡意,無殘忍動機,只因盲從與冷漠而作惡。
正因為平庸之惡來自無數放棄思考、盲目服從、隨波逐流的普通人,因而更隱蔽、更普遍、更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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