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長河水路的游船。 北京日報記者 潘之望攝

每逢春日小長假，頤和園人頭攢動，動物園門口排起長龍。可您知道嗎？這兩大熱門景點之間，還藏著一條靜靜的水路：從動物園碼頭登船，舟行碧波上，經五塔寺、穿白石橋、過廣源閘、到萬壽寺，畫卷次第展開，不出一個鐘頭，便能抵達頤和園的南如意門。

這條串起諸多古跡的水道，便是南長河。老話說“天壇看松，長河觀柳”，說的就是它。明清時期，每年開春，大地返青，京城百姓便三五成群，直奔西直門外的高梁橋。橋下長河潺潺而過，兩岸垂柳綠影婆娑。河邊空地上，雜耍的鑼鼓、唱曲兒的弦子、小吃攤上蒸騰的煙火氣，與游人的笑語攪作一團。

據明代《帝京景物略》記載，高梁橋最盛時“游人以萬計，簇地三四里。”那熱鬧景象，連外國人都慕名而來。清道光年間，朝鮮使者徐有素進京，公務之余專程去了一趟高梁橋，回去后大加贊嘆，念念不忘。

高梁橋附近的長河風光。

倚虹堂是挨著高梁橋的廳堂，是御船停靠、中途休息之處。

如今，高梁橋猶在，只是早已不通車，作為文保單位，靜立于兩座公路橋之間。好在長河風光沒被辜負，步行至不遠的動物園碼頭，游船正靜候在依依柳蔭下。

登船離岸，水波輕輕蕩開，一只夜鷺撲棱著翅膀，隱入南岸的蔥蘢林木。那里，曾是名動京華的萬牲園（農事試驗場），也就是北京動物園的前身。一百多年前，晚清推行新政，出洋考察的端方等五大臣從德國帶回獅子、斑馬等珍禽異獸。1907年，萬牲園開張，竟意外掀起京城的摩登之風。人們在這里喝咖啡、吃西餐、拍寫真，一時間，“游人爭看萬牲園”成了最新潮的消遣。

醇王府成員去游覽農事試驗場時，在御座船上拍攝的全家福。

清末萬牲園的袋鼠。

船往西去，沒多遠就瞧見了北岸的五塔寺。如果說萬牲園是晚清“新時尚”，那五塔寺便是歷史的守望者。古寺本名“真覺寺”，始建于明代永樂年間。建成后美輪美奐，可惜清末庚子一劫，寺廟建筑近乎蕩然無存，唯余一座金剛寶座塔與兩株古銀杏，在綠樹掩映中一晃而過。

從長河北沿遠望五塔寺。

湯姆遜拍攝的五塔寺早期影像。

再往前，從白石橋洞底下穿過，窗外掠過國家圖書館的輪廓，緊接著，便是紫竹院。今日的紫竹院公園以翠竹聞名，過去，這一段卻是長河觀柳的“最美打卡地”。據說乾隆泛舟路過，見兩岸柳色幽深，還曾留下一句“柳蔭深處是蓬萊”。

賞罷最美柳色，便該上岸換船了。昔日皇家御舟行至此處，乾隆也得下船走幾步，換條龍舟再往西去，只因前頭就是大名鼎鼎的廣源閘。

廣源閘被稱為“運河第一閘”。眾所周知，積水潭是元代漕運的終點。但北京地勢西高東低，為了讓江南漕船從通州“逆流而上”，直抵積水潭，郭守敬開鑿通惠河段時，沿線設了二十四座水閘，以調節水位。而廣源閘就是二十四閘中的“頭閘”，閘板一落，東邊水淺不及尺；閘板提起，東邊水位才能緩緩上升。如今，閘門的節水功能早已不再，但行船經過，還能看見閘墻兩端鑲嵌的鎮水石獸，昂首瞪目，栩栩如生。

離閘不遠，便是號稱“京西小故宮”的萬壽寺。這寺最早是唐代聚瑟寺，明萬歷年間李太后擴建后，賜名“萬壽”。因著這個吉利名字，乾隆先后三次在這兒給母親祝壽，并大興土木。如今我們看見的殿閣，更多是慈禧的手筆——她六十大壽那年，挪用海軍軍費重修頤和園，順道把萬壽寺也大修了一番。擴建延壽殿，增建千佛閣，西院作行宮，后院仿御花園，硬是把一座寺院升格成了“小故宮”。慈禧常在此拈香歇腳，而后登船，沿長河前往頤和園。走得多了，這段水路便得了“慈禧水道”的俗稱。

站在千佛閣上，由北向南拍攝的萬壽寺中西合璧門。

萬壽寺最北面的千佛閣。

沿水道繼續西行，兩岸柳色一層一層往后退。待與京密引水渠交匯，水面豁然開朗，轉而向北。這時，藍靛廠路上的車水馬龍隱隱傳來。河邊步道更熱鬧了，有人散步，有人垂釣，有人把共享單車停在一旁，舉起手機對著古香古色的游船拍照。

大約一刻鐘光景，只見一座高挑的石拱橋遠遠橫在水上，那便是頤和園的繡漪橋，此行的終點。回望這一程，不過個把鐘頭，卻像在時間里走了很遠。萬牲園的西風東漸，五塔寺的寶塔殘影，廣源閘的漕運往事，萬壽寺的皇家舊跡，都化在了這一脈潺潺春水中。

頤和園南如意門的繡漪橋，一艘拖船正要駛過，船上站著宮廷侍從人員。

這脈春水，并非總是這般豐盈清澈。明代晚期，它曾年久淤塞。乾隆年間疏浚后才重泛清波，成為御用水道，也灌溉著兩岸農田。1860年，英法聯軍一把火燒了西郊園林，長河兩岸的綠柳也化為焦土。后來慈禧看著滿目破敗，心里不痛快，下令補種柳樹，好不容易恢復了“夾岸高柳，絲絲到水”的景致。不料庚子年樹木再遭焚毀，此時清廷氣數已盡，長河也隨之日漸荒涼。水上舟楫的熱鬧，一度成了往事。

民國時期的長河，河水水位不高。

直到20世紀末，北京啟動城市水系治理，古老的河道才重煥青春。如今，南長河兩岸越來越美，三五步便見親水小景，新植的桃花、《萬壽圖》的浮雕，都讓這條連接古今的“綠色走廊”愈發生趣盎然。

眼下春意尚存，趁著風還軟，柳還青，若您得閑，不妨來這條水上“故道”走走。舟行碧波上，人在畫中游，這幅徐徐展開的長卷里，疊著千年運河的波光，也映著古都今昔的晨昏。

文/本報記者 楊麗娟

圖/李哲、北京日報出版社、英國布里斯托大學中國歷史照片項目等